《饮马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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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黄河-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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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天保霜眉一皱,不悦地哼了一声。
  李思翔道:“据钏妹观察所得,朱兄的身份可能很不寻常。因为她跟他谈到碑帖书画之道的时候,其中涉及一些古代名家之作。那位朱兄评得甚是精当高明,好像是亲眼见过一般。但这等旷代佳作都收藏在禁中,供皇上御览。他若是曾经目睹的话,这身份就很惊人的了。”
  冯天保这回露出诧愕之容,寻思片刻,才道:“不过他若是皇室近支,怎会流落在江湖?又怎会炼成一身武功?因此他的见闻或者是别有渊源而已,咱们还是研究一下如何把他秘密运出本府之事为要。”
  褚玉钏道:“我有一法,不知行得通行不通?”
  当下把办法说出。
  冯天保想了一下,点头道:“就这样办。”
  当即依计进行。不久,一顶密封的软轿从李府边门抬出,刚刚走到街口,突然间一辆装满了干草的大车辚辚转入来,恰好把去路挡住。
  轿忽然间无风自起,露出轿中之人,却是个极为美貌的素服少女。
  她正是褚玉钏,那对清澈的眼睛一转,瞧见了左方离轿四五尺远有个三旬左右的人,文士装束,背上斜插一柄长剑。
  双方目光一触,褚玉钏赶快低头,但已感到这人的目光强烈如电,忍忍有股使人害怕的凶气。
  此外,还瞧见他两眉之间的印堂上有一颗朱砂痣,乃是极好辨识的表徵。
  轿自动垂下,谁也弄不懂这块子何以会掀起的。此时前面的大车已腾出道路,轿夫正要举步,褚玉钏拨开一条缝隙,道:“阿魏,我忘了一件物事,回府去取。”
  前头的轿夫阿魏应道:“小姐这件物事可是急用的?”
  褚玉钏道:“不急着用。”
  阿魏道:“若然不是急用之物,何不就此前往,反正小姐你半个时辰就得回来。”
  褚玉钏不悦道:“少出主意,回去。”
  阿魏只好转回去,这顶软轿片刻间就隐没在府墙之内。然后过了不久又从边门出来,走到街口之时,子打开了一点,露出褚玉钏大半边面孔,向外瞧看。
  她妙目一转,恰好与一对强烈如电的目光接触,原来那负剑文士便站在街边的墙下。
  软迅即遮没了她的面孔,轿子很快地转出街口,进入大街上熙攘的人潮中,其后折入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软突然开阖一下,在这刹那之间一道人影快如电光石火般从轿中飞出,落在围墙的那一边。
  后面的轿夫自语道:“奇怪,忽然间轻了许多。”
  前头的阿魏回头瞧着,子后出现了褚玉钏的面孔,她向阿魏点头示意。阿魏便从另一条巷中转出,到了一家府宅门口。
  且说那条人影正是朱宗潜,他依照事先指示的路径方向,一连越过几座花园与街巷,最后从一条横街转出时,已经是陈留县的北门。
  他午间正是打此门进城,这刻极自然是轻车熟路,手提那用布包住的金刀,向城外奔去,奔出里许,路旁有座茶棚,除了一个老头子外,别无他人。
  朱宗潜进去坐好,塞给那老头子一块银子,向他说了几句话,便悠悠然叫着苦茶,一向大路两边张望。
  此刻他没有把别的事放在心中,脑中一直泛现出褚玉钏的美丽面容,又驱不散刚才他坐在自己膝上的那种奇异可恋的感觉。他默默的忖道:“她不是低三下四之人,今天是我连累得她为我奔波,为我冒险,又须得与我贴耳磨,此恩不比寻常。还有那位俊逸的李兄,曾经救我一命。唉!我如何能报答他们呢?”
  当他在茶棚落座坐不久,便先后有三两个路人走过,朱宗潜陷入自己的遐想之中,全没理会。
  但不久一阵蹄声把他惊醒,抬眼望去,却是四个劲装大汉各骑健马停在棚前。
  朱宗潜立即背转身子,不让对方瞧见自己的面貌。那四人虽然不是穿着黑衫,但神态悍,大异於一般的江湖道。
  其中一人掣出一把尺许长的尖刀,抵住卖茶老头子的肚子,低声道:“到外边去说句话。”
  那老头子焉感不从,战战竞竞的跟他出去。
  那大汉眼露凶光,狞声道:“这棚子里的客人几时到的,从甚么方向走来?”
  老头子一则以惊,一则以奇,心想那客官一进棚就塞了一块银子给我,嘱咐的正是这等话,敢情那客官早就晓得会有人追来查问了。
  当下应道:“那客官已在此坐了大半个时辰之久,他是从城那边走过来的。”
  其实朱宗潜才坐了一会儿,大半个时辰之前,则刚好是黑龙寨被冯天保逐出李府之时。
  那凶悍大汉浓眉一皱,却放开手,向夥伴们招招手,顿时都退出茶棚之外。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便一齐跃上马背,忽喇一声,分头四散驰开。
  但他们却没有走远,只在附近兜转。
  朱宗潜微微一笑,起身走出茶棚,沿着大路向北而行。
  在北面本有一骑,这时并不停马拦截,亦是缓缓驰去,变成了朱宗潜的前驱一般。
  其馀的三骑也在他后面十馀丈处跟着。
  若莫走了三四里路,大路的一边是山坡,另一边则是树林,斜阳恰被山坡格断,显得有点阴森黯淡。
  朱宗潜口中哼着小调,悠然向前走去,显然思毫无视於险恶的地势以及当前的大敌。
  走了数丈,耳中听得前后蹄声都停歇了,当即喑加警惕,但脚下依然照旧走去。
  林内突然传出数声枭鸣般的冷笑,人影倏现。
  他转眼望去,不觉一怔,原来此人,枯瘦无比,面部只下一层皮,生似骷髅一般。
  但这个骷髅的双眼却射出阴恶的光芒。
  朱宗潜停步道:“你是人还是鬼?”
  那人道:“兄弟是活骷髅宋炎,在黑龙寨中行二,你若是从未听过此名,足见孤陋寡闻,愚昧无知。”
  朱宗潜道:“就算我愚昧无知吧!实是第一次听到阁下的大名。你现身得正好,我恰要找你。”
  宋炎面上绝无表情,冷冷道:“找我何事?”
  朱宗潜道:“我想来想去都不晓得那儿得罪了你们黑龙寨,所以要找你问一问情由。”
  活骷髅宋炎道:“这话问得好笑之至,我黑龙寨杀人从来都没道理可言。”
  朱宗潜现下当面证实此事,而对方又是黑龙寨第二把交椅之人,这话自是可靠。顿时杀机盈胸,恨火焚肠,脸色一沉,喝道:“凭你这副样子就对付得了我么,笑话!”
  喝声中连跨数步,已迫近宋炎。 
 

 
 
 



第四章
 
  活骷髅宋炎见他步伐坚定,气势强绝,不但有勇夺三军之概,更有龙行虎步之姿,心头一凛,脚下发出“哧哧”之声,原来竟被对方迫退了五七步之多。
  此时两丈外的树林内转出一人,朗声长吟道:“远於陂水淡於秋,阡陌初穷见渡头,那有丹青能昼得?昼成应遣一生愁……”吟声朗越,甚有韵味。
  朱宗潜本来全副心神都贯注在宋炎身上,杀机透出,遥遥罩住对方。
  纵有泰山崩於前亦不变色,麋鹿兴於左亦不瞬目。换言之,他充满了杀机的心志完全聚注於宋炎,化为一片无形的罗网,笼罩着对方。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时宋炎固是不能逃掉,旁人也无法从中阻挠。
  少而吟声入耳,却比震天澈地的颦鼓还要厉害百倍,竟使得朱宗潜心念转动,忖道:
  “是那一位雅致风人朗诵司马池公的绝句?”
  这一分心,宋炎顿时能得横跃数尺,宛如卸下万钧重石,大觉轻松,但亦自知背上衣服已被热汗湿透。
  朱宗潜斜眼望去,但见一个中年文士装束之人,背负长剑,洒然而来。此人相貌不俗,但眉宇间杀气隐隐,双眼射出强烈的光芒。
  要知道这一首绝句甚负盛名,作者司马池乃系宋代大学者司马光之父,但后世之人却全因他这一首绝句而得知司马池之名。那吟诗之人若然不是朗诵此首绝句,朱宗潜决计不会因而分心。
  双方目光一触,那负剑文士傲然笑道:“区区姓井名温,外号丹青客,在黑龙寨中排行第五,今日定要见识见识阁下的绝妙刀法。”
  朱宗潜大感诧异,心想黑龙寨这等凶手集团之中居然也有通晓文事之士,此人外号丹青客,料必精於绘画之道。
  这真是人不可以貌相,若然只见他作画吟诗的话,决计料不到这等风雅之士会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首领之一。
  但无论如何他心中总有可惜之感,当下应道:“你若是仗剑横行,此生有何愁可遣?”
  井温仰天长笑一声,道:“问得好,区区此生本来全无忧愁可言。但在今日以前,此心无处着落,是以有闲愁时复来侵。今日之后,又将情愁缠扰。”
  朱宗潜忖道:“这话分明说在今日以前因心无所寄,情无可托,所以会有闲愁。但今日已遇到心上人,是以闲愁虽消,而又有情愁相缠。此人倒是坦白得很,我若能使他改邪归正,放下屠刀,真是莫大的善事。”
  当他们对答之际,宋炎馀悸犹在,连忙发号施令,霎时间大路的两端涌出许多黑衣大汉,堵塞住两头通路。
  此外胖人屠嵇桀也现身跟在宋炎身边。
  朱宗潜放眼一望,发觉两边堵截的黑衣大汉们都摆成阵势,当中留下一段空隙,大概是特意让他井温得以与他放对拚斗。
  井温掣出背上长剑,光华闪闪,寒气长人,傲然道:“来吧,且看你的刀法了得,抑是区区的长剑厉害。”
  朱宗潜暂时收起一切念头,提刀举步迫去。但他杀机不盛,是以气势还不及早先那般的强。
  但见两道光华闪处,寒芒电掣,原来朱、井二人已各挥兵刃接战了三招。
  朱宗潜心中倒抽一口冷气,忖道:“此人武功之高大大出我意表之外。他的剑法走的是极阴险刁毒的路数,故此攻守兼擅。我若想赢他,恐怕还得出奇兵走险着才行。如若不然,非激斗五六百招以上难分高下。”
  那井温亦大为惊心动魄的想道:“无怪此人能连杀本寨十馀兄弟,果然功力深厚之极。
  而且从这数招之中显示出机智过人。今日若想取胜,定须出奇变化,使出他完全料想不到绝艺心法才有希望。”
  双方俱都存下戒慎之心,形势顿时大见和缓。但见他们刀来剑往,一招一式都极是干净俐落,既不燥急轻进,并不便尽全力,免得招式用老,回师不及。
  眨眼间对拆了二十馀招,朱宗潜的大刀不论是快攻抑是缓进,刀上的内力越来越强。井温封架之际便显见艰困得多。
  胖人屠嵇桀右手提起两根比鸭卵还要粗大一倍的四尺短拐,左手拔出一把两尺长的屠刀,便要上前增援。
  宋炎伸手拦住他,冷冷道:“等一会才上不迟。”
  嵇桀道:“你没瞧见井老五已抵敌不住么?”
  宋炎双目凝视着战圈,瞬也不瞬,低低道:“老五最近得到大哥之助,将一种绘画时用笔之法融化在剑法之中,共有七招之多。我曾经观赏过这七招出自米家泼墨法剑招,果然有烟云变灭生意无穷之妙。”
  胖人屠嵇桀本来甚是桀骜不驯,乃是谁都不服的蛮横凶恶脚色。但这刻却已露出恭谨之色,道:“哦!是咱们大哥指点的,这七招剑法定必高明精妙之极。好,咱们就暂时瞧一瞧再说。”
  他们对话之时,朱、井二人又攻拆了十多招。朱宗潜仗着深厚无比的内力,运聚刀上,渐渐迫得对方剑势迟滞,已变成有守无攻的局面。
  他起初施展这种战术之时,早就盘算好两种变化,一是此法如若奏效,便继续下去,直到取胜为上。二是此法收效不大的话,就在适当时机改用长驱猛攻的手法,尽量利用大刀先天上擅长硬攻的特质求胜。
  及至他依计进行之后,发觉有效,便决定采用第一策,稳健地力拚到底。
  他全没料想到对方正希望他采取这等稳健打法,这样井温他只须等到一个机会,即时施展出那七招“泼墨剑法”,便可以奇变击败稳健了。
  朱宗潜虽是丝毫不知自己正向死亡陷阱步步迫近,但他机警异常,突然间发觉有两点大大可疑之事。一是井温形势既然如此不好,旁边的人为何还不出手援救?二是井温由开始至今还未使过情急拚命希望反败为胜的凶毒剑法。
  这两个疑问甚是明显,只不过身在局中之人还能得发觉,便不是平常之人能够办到的。
  朱宗潜心生警惕,立刻拟定应付之法。正当此时,井温突然笑一声,剑光飞洒而出,奇幻之极。
  但朱宗潜也在同时之间改用刚猛迅快刀法,与适才的稳健迥然不同。
  两人顿时展开一场激烈无比的贴身肉搏之战,那井温的剑法变幻无穷,气势酒落奇逸,果然有如妙手运笔作画,胸中既有丘壑,落笔时更是处处兼顾,顷刻之间,烟云满纸。
  朱宗潜如若不是改走刚猛抢攻的路子,定要被他这几招奇奥剑法罩住,非死即伤。原来大自然中万事万物皆有生克之至埋。
  武功之道更是如此,一旦自己的路数被对方所克,其时纵然功力更为深厚,也会在束手缚脚之下遭遇伤亡之祸。
  那井温的七招剑法锐不可当,只杀得朱宗潜浑身冒汗,但幸而还勉力招架得住,未遭败亡之惨。
  宋炎大惊道:“那斯好生了得,连老五这几招泼墨剑法也未奏功,瞧来非使用那『分大阵』不可了。”
  话声未歇,朱宗潜大喝一声,金刀过处,井温手中长剑脱手飞上半空。
  他这一刀乃是神来之笔,莫说对方,连他自己也甚感意外,但觉这一刀已尽得刀法的精髓神韵,日后若要他再使出这等威力盖世的一刀,恐怕极不容易。
  但见他健腕一送,刀刃已抵住井温咽喉。但须向前送出,就可以立毙敌人於刀下。不过他却没有这样做,朗声说道:“井兄的才貌武功都使我十分倾佩,但今日一战为势所迫,只好得罪了。”
  井温厉声道:“要杀便杀,何用多言。”话说得虽凶,身子都丝毫不敢摇动。
  宋炎眼中泛射出森森杀机,嵇桀浓眉一皱,凶恶地道:“何不发动分大阵?”
  宋炎道:“老五性命在他手中,若然发动大阵,老五定要最先送命。”
  嵇桀怒道:“谁叫他不小心被敌人抓住,咱们今日若不射杀那,从此黑龙寨威名扫地。
  谁还肯拿大把的银子请咱们干活?”
  宋炎道:“别急,我先瞧瞧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子可行?”
  他们的口气当中一点也不把结盟兄弟之情放在心上,行事完全基於利害得失。如若不是既残忍自私,而又自信武功高强的恶人,听了他们的对话也会心寒求退了。
  朱宗潜与井温对视片刻,朱宗潜道:“井兄如若丧了性命,从今永远丧失了争雄叱吒的机会,岂不可惜?”他故意在言词上巧妙地查探对方还有什么阴谋毒计。
  井温果然堕入彀中,冷笑道:“本寨承接买卖以来,从无一次失风。
  今日我纵然死在你刀下,但你亦难逃乱刀分之厄。”
  朱宗潜微微一笑道:“这也不见得,兄弟可以借重井兄安然脱困。”
  他不能不信对方的话,因为这黑龙寨的凶手们的武功他亲身经验过,晓得若是有高手统率之下,结阵而斗,当真能够把自己乱刀分。不过他深信人质在手,今日定可安然脱困无疑。
  他迅即绕到井温身后,但刀刃仍然贴颈而转,到了后面,才改用刀尖顶住他后背要害,道:“井兄请吧,咱们暂且离开这凶杀之地。”井温在他刀尖推迫之下,只好举步走去。
  他们是向北方移动,在南边的十馀个黑衣大汉迅即跟着他们移动,速度较之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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