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十四枚铜钱,石云开已经数了三十多遍。
十一个康熙通宝,两个乾隆通宝,一个光绪通宝。石云开后世没有接触过古董收藏,不知道这些个铜钱在后世收藏市场的价值。
就是知道也没用,石云开现在身边的任何东西,包括脚上穿的麻绳草鞋,身上穿的粗布短褂,拿到后世都能跟古董挂上钩。
确实能称得上是古董,只是值不值钱那要另说。
再难拆的帐篷也终究会拆掉,不过半个时辰功夫,临时营地打扫一空,石云开重新背上缆绳,跟上大队人马及时上路。
和白天相比,手里多了一根松木做的火把,兜里多了十四枚铜钱。
肉眼不可知的,是石云开在众人心中地位的提升。
第六章 钱啊钱()
自古以来,下山都比上山容易。
昨天白天,民夫队累死累活才爬了不到五十里山路,这会往回走那就快捷得多。手上第二根火把还没烧完,石云开就看到夜色中义州高达城墙模模糊糊的轮廓。
既然还要上路,那就没有必要再按部就班的扎营,也没费工夫去叫城门,就着路边屋檐下,一行人聚到一块抱着膀子凑合一宿就算完事。
石云开也没有挑三拣四的娇气,缩在老大石日升和老二石昌茂中间睡得极为酣畅。赶了一宿的山路,再大的傲娇也能给你磨没了。
只是睡梦中也没忘记紧紧握住那十四个铜钱,只是多了十几个铜板,居然能让人心中平添了几分的底气,金钱的魔力如此之大,实在是令人感慨莫名。
直到日上三竿,石云开才被浓郁的羊肉汤味叫醒。
此时的义州,因为已成为入朝大军的后本营,各路大军云集,军事物资堆积如山。
这也引得义州各色营生颇为兴旺,譬如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都形如枯槁的烟馆,譬如莺莺艳艳倚门卖笑的娼妓,再譬如大早起就热气腾腾浓香四溢的早点摊子。
早点摊子就在离石云开他们不远的街口,不知是摊老板故意把羊肉汤的香气往这边扇,还是那羊肉汤本来就令人垂涎欲滴。反正石昌茂他们早就喉结大动频频注目,只是鉴于囊中羞涩这才忍步不前。就连石云开这种见多了各色美食的老饕,也觉得这义州街头的羊肉汤闻着味道就格外鲜美。
也是,任谁天天就着窝头喝凉水,闻到羊肉汤的味道也感觉走不动道。
“老头呢?”石云开找了半天没看到石耀川,小声问身边快要馋成傻子的石昌茂。
“早上跟着曲营头去找船了”鼻端萦绕着羊肉特有的腥膻香味,口中馋水怎么咽都咽不净的石昌茂没心思追究石云开的大不敬,眼中只有那口热气腾腾浓香四溢的大锅。
“你就没出息吧!平日里山鸡野兔什么的也没少吃,怎么就能馋成这样?”老大石日升看不上石昌茂那没出息样子,虽然那香味实在是勾人。
“这都十几天了,见天就是推车子赶路,哪有时间去弄野鸡野兔子?就算是碰巧打到了也都让那些个狗娘养的拿去孝敬了上官,我这都十几天没沾荤腥了,嘴里能淡出鸟来”石昌茂终于找到了机会,滔滔不绝的开始大倒苦水。
也是,就石昌茂这一米九几的大身板,要不是有野味撑着,还真就长不了这么大块头。不论是在那个年代,一米九几都称得上是大块头了。
“嗨”石日升长叹一声埋头不语,满心思都是没能照顾好弟弟们的愧疚感,这种难受的念头令这个憨厚的汉子感觉有些没脸见人。
“呃,我这还有十几个铜钱,要不咱们去喝上一碗?”虽然有些不舍得,石云开还是决定大方一把。
宗族至上的社会,兄弟间的情谊无与伦比,怎么说都比十几个铜板要珍贵的多。
“算了吧!”石昌茂吧嗒一下嘴巴,不无遗憾的摇头叹息:“这城里的东西都卖的死贵死贵,一斤肉都要五十个铜钱,你那十几个铜钱也就能喝汤混个水饱,还只能饱了咱们兄弟三个,你这是要把咱们兄弟架到火上烤不成?”
这活说的倒也在理,民夫队大几十口,基本都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如果石云开三兄弟不管不顾的自个去喝羊肉汤,扔下其他堂兄弟不管,那以后可就没脸做人了。
石昌茂看着粗壮憨厚,人情世故却也是通透的。
那街头早点摊子老板扯了嗓子喊了半天,又是煽风又是搅弄搞得自己一身大汗,这边百十号人却没有一个生意上*门,早就白眼频翻了。
“走了走了,去江边找爹他们,早点把货送到平壤,咱们也好回家过痛快日子,省得在这里受这种鸟气。”都是七尺高的汉子,谁愿意苦哈哈的受人白眼?石日升现在无比怀念自己家中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一行人也不再废话,七手八脚收拾利落,起身就往江边赶。
义州原本只有一个小码头,现在已经整的熙熙攘攘如同大集一般。江边新建了各色营垒,“奉军”、“盛军”、“毅军”、“靖边”粗略一数居然有十几样字号。街边店铺鳞次节比,“盛付祥”、“同和记”、“日升隆”满街的三角旗幡和明晃晃的门楼牌匾令人目不暇接。江中樯橹林立,各种明火轮、江轮、趸船、驳船来往穿梭不绝,热闹异常。
这番热闹景象,只令得石云开一行人傻了眼。这么多人,放眼看过去,全部都是拖着长辫子的后脑勺,上哪找人去?
“直娘贼,一条破船,连个帆都不挂,大轮子忽悠悠的看着就不甚稳当,就该着劈了当柴火烧的破样子还要八十两!怎么他娘的不去抢?”好在曲章安骂娘的大嗓门很有特色,石云开他们远远就能听着音去寻人。
都不用开口发问,看曲章安义滔滔不绝骂娘的气愤样子,以及石耀川等人垂头丧气的无奈模样,就知道这船是不好找。
“这他娘的可怎办才好,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回到了义州却又他姥姥的被银钱活活憋死,天下这么大,就没有老子一条活路不成?”曲章安自说自话不由得悲从中来,说到伤心处,就差泪如雨下了。
“这怎么回事?”眼见得一行人站着街中进退不得,其他人又不想触了曲章安霉头搭话,石云开悄悄凑到石耀川身边小声嘀咕。
“咳!还不是让银子闹的。”石耀川看了仍旧在大骂不止的曲章安一眼,拉着石云开偷偷挪远几步到街边张开手掩了嘴说话:“平常时节找船跑一趟平壤也就是三五十两,现在这光景都已经开战了,听说前些日子水军在海上还吃了败仗,虽然朝廷宣扬是胜仗,实际上却是败了这不,这些个奸商就坐地起价,一条船要八十两纹银,就着还是看在运送军资的份上,要不一百两也休想拿下。”
“那就给啊,八十两就八十两,都火烧眉毛了,还在乎这仨瓜俩枣的干啥!”石云开看热闹不嫌事大,要分清主次不是,现在可不是省钱的时候。
“你说的倒轻巧,给?谁给?”石耀川撇撇嘴表示不屑,反正他怀里就只有十两银子,还是石云开给赚来的。
“对!你!就你!石家小子!你给出的主意让咱们大伙往回走,现在你就再给出个主意,看咱们怎么弄到船。”咬耳朵二人组到底是引起了曲章安的注意,曲章安毫不犹豫的就把任务派给了石云开。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石云开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顺手从怀里摸出那十四个铜钱:“我可就只剩了十四个铜钱,要不我去找船老大说说?”
第七章 船()
十四个铜钱想要在这当口去租船,那就是痴人说梦。
不要说现在是战乱时节,海面上已经不甚平静,就算是太平时节,十四个铜钱也不够租船,连一个人去平壤的船资都不够。
“这我不管,你出的主意让咱们大伙回来,那就要你去收尾。”曲章安也是病急乱投医,索性耍起了无赖:“话说石家小子你怎么就剩了十四个铜钱?莫非你昨天去窑子里宿醉了不成?那家的姑娘过个夜能要十两银子?你是被仙人跳了吧!”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曲章安这心脏也不小。
“还过夜呢?我那十两银子还没有暖热,就被我爹收去了,就给我剩了十四个铜钱的压腰钱,早上连个羊汤都喝不起”提起银子,那就是一把辛酸泪,石云开还在哀叹他的争霸梦。
“哈哈哈哈只要你小子再给老子出个主意,解了这燃眉之急。老子就再赏你十两银子,准保不让你爹给你再要去。”曲章安仰天打个哈哈,随口再次许下重诺:“二十两!只要你小子帮老子搞到船,老子就赏你二十两银子,羊汤什么的随你喝个够。”
“呃”獐头鼠目军官捻着下巴上三两根山羊胡须沉吟不语。
“嘶”肥头大耳军官倒抽一口凉气,想来是被羊肉这两个字勾起了馋虫。
“你且慢慢讲来”前戏子并指如剑,颇有几分想要搭台唱戏的冲动。
二十两,如果对这个概念比较陌生,那么参照此时各级军官的俸银可见一斑。清制,陆军提督月俸纹银二百一十七两,总兵月俸一百六十八两,副将月俸九十八两,参将月俸六十二两,及至普通兵勇,绿营兵一等月俸纹银二两加米三斗,二等月俸纹银一两半加米三斗,三等月俸纹银一两加米三斗
也就是说,二十两纹银,大概就是一个一等兵一年的银米。误差不会太大,毕竟银饷这东西还会羁押,时而还会飘没,再加上有的没的各种罚俸,一个一等兵一年能拿到二十两那就是万幸了。
曲章安作为哨官从头衔上说是千总,一个月能拿到的银子也是屈指可数,至于这几位獐头鼠目军官、肥头大耳军官、以及前戏子军官,一年能拿到的饷银也比二十两多不了多少。
当然,这只是官面上的收入,至于私底下有多少外码,那不在咱们的讨论范围。
综上所述,二十两是个什么概念也就呼之欲出了。
石云开只要张张嘴就能拿到,实在是令人羡慕有加。
“二十两!”石云开捻着手指盘算了一下,貌似也不少,只是还没看到现钱,谁信啊!
“嘿你个小猴崽子,不相信老子还是怎么滴?”曲章安迎来送往那是见惯了的,一看石云开捻手指的模样就知道石云开什么念头:“拿着,这是爷给的定金,只要能搞到船,尾款什么的定无二话。”
“等会,我可还没答应呢”平生第一次,石云开感觉手中白花花的银子有点压手。
银子谁都想要,可也要看有没有命去花。
船这个东西,只要有银子就能找到,要想不花银子就找到船,那可是难如登天。
石云开只是一个小小民夫,在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里,被人捏死就像是去街边喝完羊汤一样简单,石云开可不想被曲章安拿来祭旗以正军法。
熙熙攘攘的义州街头,路上行人或者悠闲或者迷茫唯独看不到一丝战乱将至的紧张与急迫,街边店铺门口的伙计仍旧在卖力揽客叫卖,三三两两身着号褂的清军兵勇仍旧在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头带瓜皮小帽身着长袍的商贾仍旧在步履匆匆的终日奔忙
等等商贾!
石云开好像是找到了破局的关键,却依旧如黎明前的黑暗中看不到那一丝曙光,只能抱着脑袋继续在街中苦苦思索试图抓住那一丝灵光。
“石家小子你倒是吱个声啊?蹲那哪里寻蚂蚁不成?”希望就寄托在石云开的身上,曲章安这会倒是下意识的嘴上留德。
“别吵,我这不是在想办法的吗?”刚有了点思路就被人打断,石云开顿时大为不爽,这感觉就和写手码字正思如泉涌时被人喊去喝酒一样纠结。
“行行行你是爷,咱们大伙都伺候着!”曲章安倒是拿得起放的下,当下随口命人封了路,连路人经过都不允许,生恐打扰了搜肠刮肚的石云开。
“唉吆,军爷,这可怎么是好?好好的路怎么能不让走了呢?”无缘无故的封了路,自然是有人不愿意。
“快快让开,误了爷的大事,尔等可担待得起吗?”这一听就是有家有院的,要不不会这么横。
“求军爷高抬贵手,咱们这批货急着要上船,东家要的急,一点小意思军爷拿去喝茶。”这般伶俐通透的一定是带着商队的管事。
“等等上船?送哪里的?”石云开一听“船”字就敏感,嗖的一声窜过去连声追问。
“自然是送平壤的,鄙号‘日升隆’专做平壤至奉天一线,鄙东家和贵军丰大人也是交好的”虽然石云开一身短褂的民人打扮,那管事倒也不敢怠慢:“最近海面上不太平,不仅有日本人纵横自如,还有几股海匪也出没其间,眼看战事将近,鄙东家也是想在平壤多囤些物资,想着待战事一起,也好略尽绵力共襄盛举”
“曲爷,有着落了。”石云开没心思听管事念叨,转身就喊曲章安,这可是二十两啊,正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着落?哪呢?”曲章安大为惊奇,二十两银子和颈上大好头颅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只是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跑了半夜也没办成事,你一个小屁孩这才几句话功夫,还就真能找到船不成?
“嘿嘿,这位爷刚好有货要用船送到平壤,只是担心路上海匪出没,这才耽搁至今”石云开只负责找路子,剩下的事还是要曲章安出面才行:“曲爷您不妨和这位爷聊聊,他手中有船,您手中有枪,各得其所不是?”
“呃!”曲章安瞪着石云开双眼发直,沉吟半响这才断喝一声:“看赏!”
话音未落,一个大大的银锞子就从天而降!
第八章 夜航()
一番折腾,石云开终于随大队坐上了一队货船驶往平壤。
那“日升隆”的生意看上去排场颇大,各种各样的货物把两艘货轮填的满满当当,再加上运输兵勇、民夫队以及军资的三艘货轮,又有其他商号的两艘货轮加入,最后居然凑了七条船一起前往平壤。
此时的渤海湾,空气污染近乎没有,天空干净的令人沉醉,别说后世常见的“霾”,就连云雾都不见踪影。
晴朗的夜空里,明亮的星星争相辉映,玉盘似的月亮在云中穿行,在幽蓝的苍穹中显得格外皎洁。耳边萦绕着海浪轻轻啪打船舷的声音,鼻尖是淡淡海水若有若无的腥味,这一切都令石云开沉醉不已。
石云开本身是个挺内向的人,但或许是前世物欲太过诱惑,石云开不知不觉的就忽略了身边的种种细节。以至于这一个月来,石云开对于前世的种种记忆居然慢慢的变淡了,偶尔会想起来,就像是昨夜一场无比浮华荒诞的梦境一般令人不知今夕何年。
幸好石云开不晕船,要不,他肯定没有心思发出种种无病呻吟般的感触,就像二叔家大小子一般趴在船尾“哇哇哇”的吐个昏天黑地。
真是吐得昏天黑地,石云开信步来到船尾,就看到那个叫石文锦的半大青年半躺着倚在船舷边,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双目无神的望向天空。
“好点了吗?锦哥,要不要喝点水冲一冲?”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亲情,石云开都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
“呃是,是三哥儿啊,我不喝不喝。”石文锦往这边也了一眼,重又重重倒在舷边。
“什么都喝不得,喝多少吐多少,都吐得只剩清水了。”一旁照顾的是二叔家的老二石文秀,这会正无奈的蹲坐在旁边发愁。
“只剩清水了?这怎么行?来来来,我这里还有点炒蚕豆,多少吃点垫�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