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塞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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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塞尚-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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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是个幸运儿。”诺尔看着他的记事簿。“我看看。房子大约离尼斯二十哩,就在威斯圣保罗南方。阿丝伯洛夫是这位老夫人的尊名,她还说自己是个公主。”诺尔抬头眨眨眼。“在这个时代,我们谁不这样说呢?总之,已经在金鸽饭店为你订了三天房间。卡米拉前往巴黎时,会顺便过去做采访。她那天晚上会留下来过夜,所以你们两人可以吃顿窝心的晚餐。不过不要做出任何我不会做的事情。”
  “不用担心,诺尔。我会说我头痛。”
  “你就这么说。来。”诺尔把文件夹推过桌面。“确认一下机票,汽车和旅馆的资料,还有俄罗斯夫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不要错过飞机。她等着你后天到达。”
  安德烈将文件夹滑入袋子里,站了起来。“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为你带回来吗?法式便草鞋?减肥乳膏?”
  诺尔将眼睛望向天花板,身体颤了一下。“既然你问起,些许的薰衣草精油是再好不过了。”此时电话响起。诺尔一边拿起听筒,一边向即将转身离去的安德烈挥别。
  里维耶拉。在走出去面对麦迪逊大街冻结的脏乱之前,安德烈用思绪如毯子般将自己裹住。风很刺骨,冷到皮肤龟裂,行人蟋缩着身子,将头放低。尼古丁兄弟会——那些在曼哈顿办公室大门外挤成一小群一小群的瘾君子——看起来比从前更鬼祟、更不舒服,他们的脸在凛冽的寒风中刺痛,一面抽烟,一面打哆嗦。安德烈觉得很讽刺,抽烟者被否决了亭有均等机会特权而被赶到街上去,但他们对古柯碱有疫好的同事,却可以陶醉在办公室厕所的温暖与舒适之中。
  他站在第五街和五十一街的转角处,希望能够招到计程车载他到商业区去。里维耶拉。现在那边的含羞草应该已经开花了,而比较不怕冷的居民可能会在室外用午餐。海滨的经营者一定正在调高他们的标价,并且暗忖,今年夏天可能无法支付给这批海滩工读生太高的薪资。船只底部附着的藻类、贝壳将会被刮掉,该补漆的地方补漆,包租小册也印制好了。餐厅、精品店和夜总会的老板正准备好一笔钱,来应付一年一度的支出,五月到九月的辛苦将供应他们在一年里其余的时间过着富足、懒散的生活。
  安德烈很喜欢里维耶拉这个度假胜地,它总是以迷人的方式,使他自动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同时,还让他觉得自己占到便宜。他相当乐意忍受游客过多的海滩、惯常的荒诞价位、恶名昭彰的夏季交通——这些以及更糟的事情他都可以原谅,只要换来一针南法国的神奇就能值回票价。自从布卢姆大人在一八三0 年彻底改造坎城以来,这段海岸线一直吸引着贵族和艺术家、作家和亿万富翁、小白脸、寡妇、成长中的美女,以及好猎艳的年轻人。虽然或许有些颓废,既昂贵又拥挤,但从不会令人感到无聊。而且,当计程车停下来把他载离冻疮之地时,安德烈心想,那边的确比较暖和。
  门还没关好,计程车已经起飞,从一辆巴士的车头抢过,并且闯了红灯。安德烈发现,他落在运动员的手上,一个把曼哈顿街道视为人与机器测试场的拼命三郎。司机以一连串的高辛烷值猛冲及猛然急转,在第五街上风驰电掣,口中还不时以粗嘎的神秘语言咒骂着交通,此时安德烈只好用膝盖顶着隔板,将身体蟋缩成飞机失事时所用到的胎儿姿势。
  最后计程车猛然晃入西百老汇,司机试着用不太灵光的英语说话。
  “好。哪里?号码?”
  由于觉得自己的好运气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安德烈决定最后的两条街自己走最好。“这里就可以了。”
  “就在这边下吗?”
  “这边。就在这边。”
  “没问题。”煞车踏板被兴致勃勃地踩下,害得跟在后面的那辆车煞车不及,不偏不悔地撞上计程车的尾端。计程车司机跳出来,扯着自己的脖子,以他的母语长篇大论地开骂起来,其中让人惟一听得懂的两个词是“鞭打”和“狗娘养的”。安德烈把钱付给他,匆匆逃离现场。
  在两分钟轻快的步行之后,他到达了一栋原本是成衣工厂的建筑物,就跟苏活区许多其他不动产一样,它那低微的出身已经完全被数层的“市郊住宅高级化”所隐藏。高天花板的明亮房间被重新隔间、重新油漆。重新装线、重新配管、重新分区,以及不用说的重新定价。房客大部分都是艺术和传播领域的工作者,安德烈的经纪公司“优质形象”,总部就是设在这里。
  “优质形象”是由史蒂芬·摩斯所创办的,他是个聪明、有品味的年轻人,喜欢温暖的天气。他的客户都是精通非流行主题的摄影师和画家——摩斯一点也没错,他相当注意服装和雌雄同体的模特儿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与纠葛。在初期几年的奋斗之后,他现在拥有获利颇丰的小事业,抽取客户收人的百分之十五或二十当做佣金,服务的项目则无所不包,从事业顾问到报税指导和收费协商都有。他有广阔的人际关系。宠他的女友、完美的血压,以及浓密的头发。惟一的问题是纽约的冬天,他恨得要命。
  就是这个对天寒地冻的恐惧,再加上扩展业务的欲望,导致他把露西·沃科特收编为资浅合伙人。九个月之后,他对自己的抉择感到足够的信心,决定让露西在年初冷得刺骨的一到三月,代他管理办公室。她很高兴地担起这个责任;他很高兴地在基维斯晒太阳,而安德烈则很高兴跟美女一块工作。当他熟识露西之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寻找机会与她发展进一步的关系,但他经常东奔西跑,而她似乎每一个礼拜都会吸引雄壮威武的新男人。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未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见过面。
  吱——一扇铁门应声而开,通向空气流通的开阔空间。除了角落的长沙发和矮桌子之外,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四人用的方型桌。有三张椅子是空的。露西低头望着电脑键盘,坐在第四张椅子里。
  “露露,你今天运气真好。”安德烈把袋子丢在长沙发上,走向办公桌。“午餐,露露,一顿道地的午餐——‘菲力克斯私房莱’、‘宝利餐厅’,只要你说得出名字,我们就去。我刚刚接到一份工作,现在我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好好庆祝庆祝。如何?”
  露西边微笑,边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纤瘦而挺直,顶着一头使她看起来比确实身长五吸六更高的卷曲黑发,对冬季的纽约客而言,她似乎健康得有些过分。她的肤色介于巧克力和蜂蜜色之间,是一种发亮的暗焦糖色,仿佛含有她的出生地巴贝多那边的阳光。每当人家问到她的背景时,她有时候会把自己说成一个纯种的黑白混血儿,然后观赏随之而来的,纳闷的礼貌性点头,以此为乐。她认为跟安德烈做朋友应该颇有意思,如果他待在城内的时间够长的话。
  “怎么样?”他注视着她,半笑着,充满希望。
  她耸耸肩,一只手挥向没人出席的桌子。“两个女孩今天都不在。玛丽感冒,黛安娜去当陪审员。我没办法出去。”即使已经在纽约待了好些年,露西的声音仍然留有西印度群岛的甜美语调。“下次?”
  “下次。”
  露西把沙发上的档案夹移开,好让他们两人都能坐下来。“告诉我你的这份工作。它该不会跟我最欣赏的编辑有关吧?”
  露西和卡米拉之间早就有敌意存在。刚开始是因为当卡米技把露西描述成“那个古怪的卷毛小妹”时,被别人偷听到后,她们的关系随着两人进一步的认识而变得越来越糟。卡米拉发现露西一点都不尊重她,在替客户谈判时,总是要求得很严苛。露西觉得卡米拉做作、高傲。但由于生意往来的缘故,她们尽量维持着冰冷、摇摇欲坠的礼貌。
  安德烈坐在露西的身旁,近得可以闻到她的香味:温暖,带有柑橘昧。“露露,我不想说谎。卡米拉要我到法国南部去拍圣像。二到三天。我明天就出发。”
  露西点头。“你没有跟她谈钱吧?”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急切地盯着他。
  安德烈举起双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我?绝对没有。你总是叫我不要谈钱。”。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擅长。”她在记事簿上写上几个字,往后坐,微笑着。“很好。你加薪的时间到了。他们付的数目太低,就好像你是向他们拿薪水的编制内员工,他们几乎每项任务都叫你去。”
  安德烈耸肩。“可能是想要让我远离不幸吧。”
  “我很怀疑。”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露西把头发往后拨,露出下巴干净、优美的线条。她转头对他微笑。“我会解决这个问题。你专心拍照。她会不会去?”
  安德烈点头。“在金鸽饭店用晚餐,甜心。那个地方是她正式认可的餐厅之一。”
  “只有你和卡米拉还有她的美发师。真棒。”
  安德烈做了个鬼脸。在他有机会回答之前,电话响起。露西拿起听筒,听了一下,皱起了眉头,然后用手捂住话筒。“这通电话会讲很久。”她向他飞了个吻。“一路顺风。”
  司机驶离“罗伊顿”时,卡米拉拿起电话,小心翼翼地按着号码,以免弄断指甲。这顿午饭吃了很久,但颇有建设性,亲爱的强尼是一直这么乐于帮助她。她在心里头记上一笔,打算送盒雪茄到他的饭店去。
  “谁?”电话那端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心不在焉。
  “甜心,是我。巴黎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强尼安排了一切。仆人会带我四处参观。如果我要求的话,我可以有整天的时间。”
  对方的声音变得比较起劲。“画作都会在那边吗?没有冬天收藏起来的?没有借出去的?”
  “每一幅画都在。强尼离开巴黎之前,检查过了。”
  “太好了。你做得很好,亲爱的。非常好,稍后见。”
  黄昏时,在他那摆满精美家具的昏暗的画房里,鲁道夫·霍尔兹轻轻地将听筒放回原处,从达森瓷杯上喝了口绿茶,然后回去读他先前读的文章。是《芝加哥论坛报》,注明发自伦敦,描述伦敦警察厅的《艺术及古物小队》找到了挪威最有名的画作(尖叫》,爱德华·蒙奇的作品,估价在四千五百万美金左右。它在一九九四年被偷,两年后在挪威南部的地窖里被发现,包在床单当中。霍尔兹摇了摇头。
  他继续读下去。根据该记者的说法,全世界遗失或被偷的艺术品,“保守”的估计远超过三十亿美金,这个统计数字把满意的微笑带到霍尔兹的脸上。两年前的他真是幸运,邂逅了卡米拉。
  两人关系的发展始于社交场合,当时他们相遇在霍尔兹经常以合法艺术商人身份出现的画展上。就在他对画作感到乏味的同时,卡米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感觉到两人可能会有共通之处,这点在接下来那个礼拜的一顿探索性午餐约会之后,获得了证实。在无趣的礼貌交谈之下,暗潮汹涌着,这是两人心智与野心交会的第一波征兆。晚餐约会接睡而来,言辞的搪塞逐渐退去,某种接近诚实的东西渐渐浮现,到了此时,卡米拉已经分享霍尔兹的四柱床,周遭环绕着霍尔兹在公园大街公寓的辉煌灿烂,两人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贪婪恋人。
  亲爱的卡米拉。霍尔兹把茶喝光,起身看着窗外正在下着斜霰。已经四点多了,在公园大街的冰冷晦冥中,十五层楼下,人们抢搭着计程车。如果是在勒星顿,他们将会全身湿透地排队苦等巴土。而这里温暖而富有,真是惬意。

第02章
   “先生,请问行李是不是您自己打包的?”
  “对。”
  “打好包之后,它有没有离开过您的视线呢?”
  “没有。”
  “您有没有带任何礼物或什么给任何人呢?”
  “没有。”
  达美航空商务能柜台的小姐,动作很快地翻阅着一本护照。姓名:安德烈·凯利。出生地:法国巴黎。出生日期: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四日。她首次抬头瞧他,检查血肉之躯是不是与照片相符,结果看到在理着平头的黑发之下,有一张信人的方下巴脸孔,一对绿眼睛回盯着她,使得这张脸显得格外出众。她以前从未见过真正的绿眼睛,发现自己正着迷般地凝视着它们。
  安德烈咧嘴而笑。“我父亲是爱尔兰人。我们家的人都是绿眼睛。”
  这位小姐脸红了一下。“这么明显,真的吗?抱歉,我猜这种事你应该常遇到。”她开始忙着划位以及准备行李标签,安德烈则东张西望,打量着今晚塔同一班飞机往尼斯的旅客。他们大部分都是法国的生意人,在对付完纽约的天气、噪音与精力、节奏如机关枪般的纽约英语之后,皆是满脸的倦容。
  “好了,凯利先生。”小姐把护照和机票还给他。“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是爱尔兰人,那为什么是在巴黎出生的呢?”
  “我妈妈当时在那边。”安德烈将登机证放入上衣口袋。“她是法国人。所以我是混血儿。”
  “噢.真的吗?难怪你有双迷人的绿眼睛!祝您旅途愉快。”
  他加入了拖着步伐登机的旅客行列,期望自己身旁的座位是空的,或是坐着一位美女,要不然万不得已,一个累得没精神开口说话的经理也不错。
  他安顿在座位上才没多久,就感觉到有一个身影在他的上万盘旋;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带着许多行李的身躯以及一位年轻女子紧绷、瘦削的脸庞,她穿着标准的企业制服,也就是颇具专业权威的深色套装和公事包,肩上还挂着一个鼓鼓的黑色袋子。安德烈站起来让她坐到靠窗的座位上。
  年轻女子不为所动。“他们答应要给我走道的位置。我一向坐在靠走道的座位。”
  安德烈检视登机证,发现自己并没有坐错地方。他把票根递给年轻女子看。
  “你不了解。”她说。“我对窗户过敏。”
  安德烈从未罹患过这种病症,当然也不想在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不断听到它。为了要有一趟太平之旅,他建议将自己靠走道的座位让给她,她的心情马上豁然开朗。他移到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她把文件和笔记型电脑摊在面前,创造出有模有样的商业环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忽然想起,现代旅行经常是一种被过度高估的娱乐活动:拥挤、乏味,往往不太舒适,而且几乎总是惹人生气。
  “你不喜欢旅行吗?”年轻女子说道,在随心所欲之后,她的幽默感全回笼了。“我是说,能够到法国南部,是这么的……”
  “法兰西?”
  她斜瞅了一下安德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对她点头,打开书本。她则返回笔记型电脑的荧幕上。
  想要享有几个小时宁静的飞机乘客,最容易在用餐时刻受到打扰,此时装睡完全不可能,而边吃饭边躲在书本后面,实际上也无法做到。载着空中厨房晚餐的小推车接近时,安德烈隐隐约约感觉到邻座对他不时地瞥视,她已经中断与电脑的谈心,而且似乎已经摆好想跟安德烈聊天的姿势。因此,当一块无法避免的航空鸡块着陆于他面前时,他戴上耳机,弯身在餐盘上,试着借此沉思个人的未来,使自己不要太专心于食物的味道。
  他必须停止如此频繁的旅行。他的社交生活、恋爱生活,还有肠胃,都为此而受苦。他独自一人,在曼哈顿的工作室里露营;在搬进去八个月之后,一箱箱的书籍和衣服仍然未曾打开。他的纽约朋友,由于懒得再对答录机说话,事实上,已经不再打电话给他。他在巴黎大学时所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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