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8b石点头 作者:明.天然痴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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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8b石点头 作者:明.天然痴叟-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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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乔此时,已看得明白,听得明白,知道确乎是他的儿子,满心狂喜,忍不住走上前说道:“我儿,你不消疑惑了,你外祖父可叫做米天禄?外祖母可是范氏?你母亲可是三月十五日生日?你住的地方,可叫做种玉村?这还可以盗窃。你看你这当眉心的这一点黑痣,与我眉心这一点黑痣,可是假借来的?你心下便明白了。”郭梓忙抬头一看,见郭乔眉心一点黑痣,果与自家的相同。认真是实,方走上前一把扯着郭乔,拜伏于地,道:“孩子生身二十年,尚不知木本水源,真不肖而又不孝矣!”郭乔连忙扶起他来,道:“汝父在诗书中埋尘一生,今方少展,在宗祀中不曾广育,遂致无后。今无意中得汝,又赖汝母贤能,教汝成名,以掩饰汝父之不孝,可谓有功于祖父,诚厚幸也!”随又同郭梓拜谢李翰林,道:“父子同出门墙,恩莫大矣。又蒙指点识认,德更加焉。虽效犬马衔结,亦不能补报万一!”李翰林道:“父子睽离,认识的多矣。若父子乡会同科,相逢识认于金榜之下,则古今未之有也。大奇,大奇!可贺,可贺!”众同年俱齐声称庆道:“果是希有之事。”李翰林留饭,师生欢然,直饮得尽醉方散。

  郭梓遂不出城,竟随到父亲的寓所来同宿,便细细问广中之事。郭梓方一一说道:“外祖父母,五六年前俱已相继而亡,所有田产为殡葬之计,已卖去许多,余下者又无人耕种,取租有限,孩儿从师读书之费,皆赖母亲日夜纺绩以供。”郭乔听了,不觉涕泪交下,道:“我郭乔真罪人也!临别曾许重来,二十年竟无音问,家尚有余,置之绝地,徒令汝母受苦,郭乔真罪人也!廷试一过,即当请告而归,接汝母来同居,以酬他这一番贞守之情,教子之德。”郭梓唯唯领命。到了廷试,郭乔止殿在二甲,选了部属。郭梓倒殿了探花,职授编修。父子一时荣耀。在京住不多时,因记挂着要接米氏,郭乔就告假祭祖,郭梓就告假省母。命下了,父子遂一同还乡。座师同年,皆以为荣,俱来饯送,享极一时之盛。正是:

  来时父子尚睽违,不道相逢衣锦归。

  若使人生皆到此,山中草木有光辉。

  郭乔父子同至庐州,此时已有人报知武夫人。武夫人见丈夫中了进士,已喜不了,又见说广东妾生的儿子又中了探花,又认了父亲,一同回来,这喜也非常,忙使人报知母舅王衮。此时王衮因行取已在京做了六年御史,告病还家,闻知此信,大喜不胜,连忙走来相会。郭乔到家,先领郭梓到家堂里拜了祖宗,就到内庭拜了嫡母。拜完了,然后同出前厅,自先拜了母男,就叫郭梓拜见祖母舅。拜完,郭乔因对郭梓说:“我娶你母亲时,还是祖母舅为媒,替我行的聘礼,当时为此,实实在有意无意之间。谁知生出汝来,竟接了我郭氏一脉,真天意也,真快幸也。”武氏备出酒来,大家欢饮方散。

  到了次日,府县闻知郭乔中了进士,选了部郎,又见他儿子中了探花,尽来贺喜请酒。又是亲朋友作贺,直闹个不了。郭梓记挂着生母在家悬望,只得辞了父亲、嫡母回去。郭乔再三嘱咐道:“外祖父母既已谢世,汝母独立无依,必须要接来同居,受享几年,聊以报他一番苦节。”郭梓领命,昼夜兼行赶到韶州,报知母亲说:“父亲已连科中了进士,在榜上看出姓名籍贯,方才识认了父子。遂同告假归到庐州,拜见了嫡母。父亲与嫡母,因前面的儿子死了,正忧无后,忽得孩儿承续了宗祧。但父亲与嫡母,俱感激母亲不尽,再三吩咐孩儿,叫迎请了母亲去,同享富贵,以报母亲往前之苦。此乃骨肉团圆大喜之事,母亲须要打点速去为妙。”米氏听见郭乔也中了进士,恰应他母亲梦中神道“贵人之妻,贵人之母”之言,不胜大喜。因对儿子说道:“你为母的,孤立于此,也是出于无奈。今既许归宗,怎么不去?”因将所有田产房屋,尽付与一个至诚的乡邻,托他看守父母之冢,自家便轻身随儿子归宗。

  此时府县见郭梓中了探花,尽来奉承。闻知起身归宗,水路送舟船,旱路送车马,赆仪程仪,络绎不绝。故母子二人,安安然不两月就到了庐州。郭乔闻报,遂亲自乘轿到舟中来迎接。见了米氏,早深深拜谢道:“夫人临别时,虽说有孕,叫我定名,我名虽定了,还不深信。谁知夫人果然生子,果然苦守二十年,教子成名,续我郭氏戋戋之一脉。此恩此德,真虽杀身亦不能酬其万一,只好日日跪拜夫人,以明感激而已。”米氏道:“贱妾一卖身之婢,得互君贵人,已荣于华衮,又受君之遗,生此贵子,其荣又为何如?至于守身教子,皆妾分内之事,又何劳何苦,而过蒙垂念?”郭乔听了,愈加感叹道:“二夫人既能力行,而又不伐,即古贤淑女,亦皆不及,何况今人!我郭乔何幸,得遇夫人,真天缘也!”遂请米氏乘了大轿,自与儿子骑马追随。

  到了门前,早有鼓乐大吹大擂,迎接入去。抬到厅前歇下,闲人就都回避了。早有侍妾欣起轿帘,请他出轿。早看见武夫人立在厅上接他。他走入厅来,看见武夫人,当厅就是一跪,说道:“贱妾米氏,禀拜见夫人!”武夫人见他如此小心,也忙跪将下去,扶他道:“二夫人贵人之母也,如何过谦!快快请起。”米氏道:“子虽不分嫡庶,妾却不能无大小之分。还求大夫人台座,容贱妾拜见。”武夫人道:“从来母以子贵,妾无子之人,焉敢称尊!”此时郭乔、郭梓俱已走到。见他二人逊让不已,郭梓只得跪在旁边,扶定武夫人,让米氏拜了两拜,然后放开手,让武夫人还了两拜,方才请起。武夫人又叫家中大小仆婢,俱来拜见二夫人。拜完,然后同入后堂,共饮骨肉团圆之酒。自此之后,彼此相敬相爱,一家和顺。郭乔后来只做了一任太守,便不愿出任。郭梓直做到侍郎,先封赠了嫡母,后又封赠了生母方已。后人有诗赞之道:

  施恩只道济他人,报应谁知到自身。

  秀色可餐前种玉,书香能续后生麟。

  不曾说破终疑幻,看得分明始认真。

  未产命名君莫笑,此中作合岂无困。 

 
 

 
 
第二回 卢梦仙江上寻妻
 
  科第从来误后生,茫茫今古伴青灯。

  一时名落孙山榜,六载人归杨素门。

  志若自邀天地眷,身存复鼓瑟琴声。

  落花流水情兼有,莫向风尘看此君。

  话道人生百年之内,却有许多离合悲欢。这离合悲欢,非是人要如此,也非天要人如此,乃是各人命中注定,所以推不去,躲不过。随你英雄豪杰,跳不出这个圈子。然古今来离而复合,悲后重欢的事体尽多。

  如今先把两桩极著名的来略言其概。一个是陈朝乐昌公主,下嫁太子舍人徐德言,夫妻正是一双两好。那知后主陈叔宝荒淫无道,被隋朝攻入金陵,国破家亡。乐昌夫妻,各自逃生,临别之时,破镜各执,希冀异日再合。到后天下平静,德言于正月十五元宵之夜,卖破镜为由,寻访妻子下落;这乐昌已落在越公杨素府中,深得爱宠。乐昌不忘旧日恩情,冒死禀知越公,也差人体访德言,恰他相值。越公召入府中,与乐昌公主相会。亏杨素不是重色之徒,将乐昌还与德言,重为夫妻。还有个余姚人黄昌,官也不小,曾为蜀郡太守。当年为书佐之时,妻子被山贼劫去,流落到四川地方,嫁个腐酒之人,已生下儿子。及黄昌到四川做太守时,其子犯事,娘儿两个同到公堂审问。黄昌听见这妇人口气,不像四川人。问其缘故,乃知当初被山贼劫去的妻子即是此人,从此再合。

  看官,这两桩故事,人都晓得,你道为何又宣他一番?此因女子家是个玻璃盏,磕着些儿便碎;又像一匹素白练,染着皂媒便黑。这两个女人,虽则复合,却都是失节之人,分明是已破的玻璃盏,染皂媒的青白练,虽非点破海棠红,却也是风前杨柳,雨后桃花,许多袅娜胭脂,早已被人摇摆多时,冷淡了许多颜色,所以不足为奇。如今只把个已嫁人家,甘为下贱,守定这朵朝天莲、夜舒荷,交还当日的种花人,这方是精金烈火,百炼不折,才为希罕。正是:

  贞心耿耿三秋月,劲节铮铮百炼金。

  话说成化年间,扬州江都地方,有一博雅老儒李月坡,妻室已丧,只有一女,年方九岁,生得容貌端妍,聪明无比。月坡自幼教他读书,真个闻一知十,因此月坡命名妙惠。邻里间多有要与月坡联姻。月坡以女儿这个体格,要觅一个会读书的子弟为配,不肯轻易许那寻常儿童。月坡自来无甚产业,只靠坐馆膳生。从古有砚田笔耒之号,虽为冷谈,原是圣贤路上人。这一年,在利津门龚家开馆,龚家有个女学生,年纪也方九岁。东家有个卢生,附来读书。那卢生学名梦仙,以昔日邯郸卢生,为吕洞宾幻梦点化,登了仙录,所以这卢生取名梦仙,字从吕。其父卢南村,是个富不好礼之人;其母姓骆,也不甚贤明大雅,却生得卢梦仙这个好儿子。自到龚家附学,本自聪明质地,又兼月坡教道有方,年纪才只十岁,书倒读了一腹,刚刚学做文字,却就会弄笔头,长言短句,信笔而成,因资性占了十分,未免带些轻薄。一日见龚家女学生,将出一柄白竹扇子,画着松竹花鸟,梦仙借来一观,就拈笔写着两行大字道:

  一株松,一竿竹,一双凤凰独宿。

  有朝一日效于飞,这段姻缘真不俗。

  写罢,送还女学生。女学生年小,不知其味。不想龚家主人出来看见,大怒起来,归怨先生教训不严。月坡没趣,罚卢梦仙跪下,将一方大石砚台,顶在头上。正在那里数说他放肆,不觉肩上被扇子一拍,叫道:“月坡为甚事将学生子这样大难为?”月坡回头看时,却是最相契的朋友雷鸣夏,原是杨州府学秀才。月坡即转身作揖,龚主人也来施礼,宾主坐下又问道:“这学生为甚受此重罚?”月坡将题扇的事说出。雷秀才笑道:“虽则轻薄,却有才情。我说分上,就把顶石而跪为题,一样照前体制,若对偶精工,意思亲切,便放起来;若题得不好,然后重加责罚。”那卢梦仙又依前对上几句道:

  一片石,一滴水,一个鲤鱼难摆尾。

  今朝幸遇一声雷,劈破红云飞万里。

  雷秀才见了大喜,叫道:“有这等奇才,定是黄阁名臣,青云伟器。我当作伐,就求龚家女生,与他配成两姓之好。”龚主人也是回嗔作喜,说道:“果是奇才!但愧小女福薄,先已许字,不能从命。雷秀才道:“东家不成,便求西家。月坡有位令爱,想是年貌相等,何不就招他为婿!”月坡正有此意,谦逊道:“我是儒素,他是富家,只怕乃尊不肯。”雷秀才道:“或者合是天缘,也未可知。待我与贵东,同去作伐,料然他不好推托。”道罢别去。

  雷秀才择个好日,约龚主人同到卢家去为媒。一则卢梦仙与李妙惠合该是夫妻;二来卢南村平昔极是算小,听说行聘省俭,聘金又不受,正凑其趣;三则又是秀才为媒,自觉荣耀,因此一说就成。选起吉期,行了聘礼,结为姻眷。到十九岁上,卢南村与梦仙完婚,郎才女貌,的是一对。更兼妙惠从小知书达礼,待公姑十分恭敬,举动各有礼节。又劝丈夫勤学,博取功名,显扬父母。梦仙感其言,发愤苦功。至二十一岁,案首入学,以儒土科举,中礼记经魁。那时喜倒了卢南村,乐杀了骆妈妈。人都道卢南村一字不识,却生这个好儿子,中了举人。因起了个浑名,叫卢从吕为卢伯骍,隐着犁牛之子骍且角的意思。这是个背后戏语,卢家原不晓得。

  此时亲戚庆贺云集,门庭热闹。乡里间平昔与卢南村有些交往的,加倍奉承,凑起分金,设席请他父子。梦仙见房师去了,只有卢南村独自赴酌。饮至酒后,众人齐道:“卢大伯,今日还是举人相公的令尊。明年此时,定是进士老爷的封君了。我们乡里间有甚事体,全要仗你看顾。”卢南村道:“这个自然。只是我若做了封君,少不得要常去拜府县,不知帖子上该写甚么生。到了迎宾馆里,不知还是朝南坐,朝北坐。这些礼体,我一毫不晓。”内中一人道:“我前见张侍郎老封君拜太爷,帖子上写治生。不知新进土封君,可该也是这般写。”卢南村道:“一般封君,岂有两样,定然写治生了。你可曾见是朝南坐,朝北坐?”那人道:“这到没有看得。”众人道:“大伯不消费心,但问令郎相公,便明白了。”南村道:“有理,有理。近处不走,却去转远路。”酒罢散去,这些话众人又都传开去。

  有那轻薄的,便笑道:“怪道人叫他儿子是卢伯骍,果然这样妙的。”又有个下第老儒说道:“这样学生子,乳花还在嘴上,晓得什么文章。偷个举人到手也够了,还要想进士,真个是梦仙了。”这个话,又有人传入卢南村耳中。那老儿平日又不说起,直到梦仙会试起身之日,亲友毕集饯行,却说道:“儿子,你须争气,挣了进士回来。莫要不用心,被人耻笑。“梦仙道:“中不中,自有天命,谁人笑得。”卢南村道:“你不晓得,有人在背后谈议,如此如此,又叫你是什么卢伯骍。”梦仙本是少年心性,听了这话,不觉面色俱变,道:“原来恁地可恶,把我轻视也罢了,如何伤触我父亲,此恨如何消得。”众亲俱劝道:“此乃小辈忌妒之言,不要听他。”丈人李月坡也说道:“背后之语,何足介意。你只管自己功名便了。”梦仙道:“若论文章,别个或者还抱不稳,我卢从吕不是自夸,信笔做来,定然高高前列。众高亲在此,若卢从吕不能中进士回来,将烟煤涂我个黑脸。”众亲道:“恁这般说,此去定然高中。”为这上酒也不能尽欢,怏怏而别。这一番说话,分明似:

  打开鸾凤东西去,拆散鸳鸯南北飞。

  卢梦仙离了家乡,一路骡轿,直至京师。下了寓所,因愤气在心,足迹不出,终日温习本业。候到二月初九头场,进了贡院,打起精神,猛力的做成七篇文字。大抵乡会试所重只在头场,头场中了试官之意。二三场就不济也是中了。若头场试官看不眼,二三场总然言言经济,字字珠玑,也不来看你的了。这卢梦仙自道:“这七篇文字从肥肠满脑中流出,一个进士,稳稳拿在手里了。”好不得意。过了十二二场,到十四夜,有个同年举人,到他寓所来商议策题。说:“方今边疆多事,钱粮虚耗。欲暂停马市,又恐结怨夷人。欲复辟屯田,又恐反扰百姓。只此疑义,恐防明日要问,如何对答。”两人灯前商议,未免把酒留连。及至送别就寐,却已二鼓。方才着枕,得其一梦,梦见第三场策题,不问屯田马市,却是问盐场俱在扬州,盐客多在江西,移盐场分散江西,盐从何出;移盐客尽居扬州,法无所统,计将揆度两处地宜。方欲踌躇以对,家人来报,贡院已将关门,忽然警觉。忙忙收拾笔砚,赶到贡院前,却已无及。那知场中已看中头场,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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