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垂眸,唇紧抿着变得更加没有血色,半张脸埋在背着阳光的阴影里,手背的青筋暴起,紧握的拳头里似乎捏着千斤重的隐忍。
这些都看在他的眼里,这些细节的感情流露看起来并不是张良假装,他不由心里有些微微的迷惑,原本的判断慢慢起了变化。
藏书楼上又传来一声鹤鸣,打断了拖了太长的寂静。
张良敛过神,一字一句道:“多谢公子殿下体恤内人,张良会尽力而为。”
心底一直梗着的那根刺不经意间被触到,飞闪而过一丝闷闷的不适。张良直呼她为内人,而自己的妻子要离开,张良居然没有恳求只字片语,更没有询问是否以后还能相见。张良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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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力而为?”他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沉声自语了一句,突又抬起双眸,眼锋厉烈如刀,语气质问却仍旧带着内敛的威仪,“先生,有些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很想请教先生,子雨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人?”
“云儿自然是在下的内人,不知公子殿下问的是?”
“对你来说她只是父母之命,只是一个可以作挡箭牌的人,而儒家比她的安危和去留更为重要。是不是这样,张良先生?”
张良脸色沉了一沉,依旧平静道:“公子说的没错,我与她原本只是父母之命而结为夫妇。公子对云儿的心意在下也很明白,云儿有公子尽心照顾我还有何后顾之忧?”
这过于平稳的语调听在他的耳里,忽而在他心底掀起了一阵猝不及防的恼怒。语琴每次聊起子雨都是她与张良如何亲密如何恩爱有加,甚至大庭广众有那样不避嫌的暧昧举动!既然对她没有情,张良为何还如此轻浮地对待她,是作为给他看,是在帮她敷衍他?还是的确另有图谋?
他站定张良跟前,紧紧盯住张良的脸色,很想把眼前人看穿,撕开他所有的温文儒雅的外表,看清里面的心腹算计。
他含怒冷冷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在语琴面前做戏?!先生,我想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汹汹的质问,张良神色没有太多的变化,而眸中却似多了一份信任。
“公子,我与云儿结为夫妻的确是父母之命,但与她共处的日子也让我更加了解她,我们都无亲无故,早已经把对方当做最亲的亲人一般。而且我现在很明白,她对于我就是那一个可以相濡以沫一生的人,只是或许……明白地太晚。”张良顿了顿,语气低沉而坚定,开诚布公道,“如果我无法再护她安稳,何必还一意孤行留她在自己身边。如今儒家也是是非之地,公子虽没有言明,方才论剑时的所闻所见任谁都明白其中暗藏的险峻。”
张良的话敛去了他脸上了温怒,他不曾怀疑她,即使月神也曾暗示张良与她名不副实的婚姻关系令人怀疑,他也只是认为定是张良辜负了她。而现在张良的解释虽然和他所想有出入,但也的确毫无差错印证了他的推断,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反而沉甸甸的,梗在心底的刺又深了深。他与她本就疏远的距离似乎又多了一堵隔开的墙,那是张良对她的一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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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质疑并没有因此完全消散殆尽,只是微缓了语调:“先生所言的确情真意切,不过你明知危险还让她论剑,似乎又和你所言相悖。”
张良神色沉沉,另有深意道:“韩子有云: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公子,如今是非之地恐怕并非只有儒家。”
他心底一凛,立即领会到了张良的意思,不由拧起了双眉。他没有想到张良毫不忌讳彼此的身份,暗示这样敏感的话题。
权力场波诡云谲,人心叵测。李斯虽然忠心,但是与自己政见不合。赵高柔腻阴险机谋深沉与他也不是同道中人,而赵高又手握一支强大的罗网势力,其隐患不言而喻。
蒙恬虽手握兵权与他肝胆相照,但蒙恬常驻边疆抵御外患,远水救不了近火,在他的身边可信之人真的少之又少。他也有担忧过,身边也有人暗示过,进谏不要太过刚直以免与父皇引起间隙。可是人心的流失就如流沙一般,真的经得起长年累月的吹散吗?他看到无数的隐藏的危险,无数不稳定的隐患在蠢蠢欲动,就如面前的张良,他何尝没怀疑过身为韩国贵族的张良真的会和帝国敌对?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突然又转入另一个他不曾预料的走向。
见他只是沉思却不说话,张良又接着道:“公子仁厚,今后如担负大业,定是民心所归。始皇帝器重公子,庙堂之中即使有人有异动,也不会大动干戈引火上身,暂且难动公子的根基。张良今日之举虽有风险,但如能助公子更清晰洞察身边人隐藏的意图,也是值得一试。”
他抬眸,触及到张良的磊落坚定的眼神,有一丝的微怔,随即神色更加凝重,肃然道:“张良先生你可知你此番言论的严重性?”
张良却舒展开了眉角,诚恳道:“无论是公子殿下,还是小圣贤庄,还是基于这个天下,我们都不想云儿有任何闪失,事到如今在下还何必拐弯抹角故弄虚实呢?”
他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淡笑似是自嘲又带了几分咀嚼的意味。张良见解犀利,参透人心,此时谈吐率直而切中要害,足见胆色。有一个这样的人物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不知终究会是好还是坏,是敌还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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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立之木,虽枝繁叶茂,却不能久长,是当惕厉自省。张良先生,但愿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敌人。”
“公子信人奋士,荡荡襟怀,在下钦佩。”张良作揖一拜,恭敬拘谨,又及时把两人的身份距离拉开到一个恰当的位置,进退有度。
此情此景,他越发确信张良是懂得审时度势冷静决断之人,并不用他再多做告诫和命令,便单刀直入道:“先生,在下还要你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往后子雨就留在帝国,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你必须和她断绝一切关系。就当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当朝的九司壬和儒家也没有丝毫的瓜葛。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良脸色又一阵青白,却只是沉吟顷刻没有丝毫犹豫:“公子,张良会办妥。”
“好。张良先生也请放心,我扶苏绝对不会趁人之危。”他顿了顿,直视张良有些复杂而隐忍的目光,镇重道,“但是我也绝对不会退让。”
张良神色前所未有的僵硬,只是一瞬,又淡去了表情,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可以随风飘散,只剩下坚毅但冰凉入骨的自己。
他读懂了张良神情,那是握不住便放手的洒然。
张良不能护她,而他能做到,无数次放手之后他终于没有理由再退让。
这次,她就要留在自己身边,他却倏尔发觉不知如何上前,如何安慰。
他就是让她伤心的祸首,他又怎会没有看出来,她想逃、想避开他的狼狈无措。
只有张良能够让她安稳下心,虽然这是他最不想承认的事。
他会给她一点时间,也相信张良会履行他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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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有云: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韩非子・显学》
冰块与炭火不能放在一个容器里,严寒与酷暑不能在同一个时间来到。用来形容两种事物完全对立,矛盾尖锐,不可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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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恋树湿花飞不起
“子房,告诉我,扶苏和你说了什么?”
我与他对视着,他眸底浮现的不是以往铄铄地能洞悉人心的目光,几分颓色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不宁,也让我更确信他已经知道了密旨的事。他其实早就有预料不是吗?这几日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无不在考虑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才会太多次神色变化不定,而只要我注意到他不对劲,只要我开口问,他总是又扬起微笑来掩饰。
此刻,他的脸上只有苍白连伪装的笑意也全无。
感觉内心什么东西崩塌了,虽然他一句都没有说,而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更为觉得悲凉,一切将变成事实,我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身子颤抖的更加剧烈,我用尽力气咬着牙,可是心头的酸涩再也控制不住,惶急地奔涌上眼眶。
在谁面前我都可以忍下去,但是在他面前,在此刻也同样无力的他面前,泪水再也忍不回去,不住往下淌。
他蹲下身子目光凝在我哭丧的脸上,一双微微颤抖的手抚上我脸颊,掌心仅余的温度被我的泪带走,落地无声,他的修朗的眉缓缓皱起,又有些勉强地舒展开。
他安慰道:“云儿,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内心的积压的情绪一旦爆发收也收不回,我抽泣着说不出话来。想点头,如过去一样,他说什么我都相信他可以做到,可是现在我却没有了点头的勇气,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唇似有千斤重量。
这张脸庞,是我一直以来的依恋,很快我将不能每天都能看到,心里无比空茫。
对望半响,他凑上前吻我的额头,比任何时候都珍重的吐息。触及的那刻他却动作僵了一僵,似乎是自己也意识到他冰凉的唇如何能传递他的安慰,他轻轻叹息,一双手臂环来,将我牢牢拥起。
被包裹的安全感充溢进心里,哽咽在喉头的那句话终于吐出了口,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发颤:“扶苏告诉你密旨了,对吗?”
他轻轻点头,手臂收的更紧,不忍却镇定:“云儿,还有许多事需要你振作,好好洗个澡,别弄坏了身子知道吗?”
我揽住他蒙在他的怀里直摇头,现在的自己一分一秒都不想一个人,何况身边的他是就将要离别的人。
见我如此不情不愿,他解开我肩上的披风,抱起我起身,带着清减苦涩的笑摇了摇头:“云儿还是这样不让人省心。”
看着他素白的脸色仍旧勉强笑着说着平日戏虐的话,酸楚蓦然更甚更重压上心头。
我也不再固执,任他抱着把我泡进了水里,暖热的温度渗进发肤很快止住了身体的颤抖。
头上的发簪被抽走,发丝披散开来,他舀起一勺水缓缓浇上我的发,手指在发顶揉了几下。
“云儿每次掉进池塘,头上都会插水草呢。”他温柔细语,手上捏着一株绿油油的水草在我眼前晃了晃,轻轻一笑。
画面切换到上一回,我因为伏琳跳进池塘结果爬上岸脑门前荡着几根水草的傻帽样。沉重的气氛被莫名掺入一抹颇有点违和的啼笑皆非。
“水草它乐意,要你管。”我咕哝了句声音还带着哭腔,自己也觉莫名怎么还会接上他的话。
“云儿果然还是云儿。”他的语气像是轻松了一些,用干布把我的湿发擦了擦,“云儿,我出去了。”
他起身往外走,看着他转身的那刻,不知是什么猛地牵动了我,让我却鬼使神差喊了一句:“别走!”
他身体一顿,回头盯住我的眼睛,有些惊诧。
我被他这样一看,才倏尔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让人容易误解,脸不由火烧起来。
“我,我只是说……只是不想……”我舌头打结起来,明明可以解释的很清楚的问题,脑袋里什么东西却在乱跳,扰地我嘴巴都不利索。
“我还要出去送客,儒家不能没了礼数,否则你知道的,大师兄他…”
张良一副一本正经解释的语气,不像是故意玩笑,但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像是在说他本就应该留下来似的,顿时有点无地自容。我的确是不想他走开,当然只是让他留在门外。
“子房,我是说别走……别走出去忘了关门。”
“哦……好。”他目光一闪略带尴尬之色,走到屋外合上了门,又说了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无意间留下的一句话,让我脑袋里那个念头又猛地清晰,浑身都串流着异样的感觉。
我和他当初的婚姻是假,但如今已经把彼此看做夫妻,他却只许诺我将来,将来给我一个安稳的家,他说还会有很多奔波,不想让我承受太多不该我承受的。其中的含义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
恐怕那时他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分离在所难免了吧!
更多的沮丧涌上心头,我褪去身上粘腻的衣衫,望着手臂上的那一点红有些愣怔。
虽然扶苏一直以来都是正人君子值得人信任,可是这个界限也是由不得我,万一被跨过也只是一个旨意,我又改怎么办才好?
越想我的脑袋越是一团乱糟糟,各种感觉交叠在一起,忽冷忽热,理也理不清晰。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黄昏浑浊的余光在夜里浮沉。我沉静在一片黑暗里,脑热的念头终于慢慢冷却,蓦然发现自己对黑夜已然没有一丝恐惧。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黑的呢?自己也不清楚了吧……又或许自己早已经不是怕黑,而是最怕没有他陪伴的夜。
每次望着烛火映照下的他翻着竹简安静的看着书,偶尔抬眸对我柔柔一笑。心里常会想或许幸福就这种摸样,每天都能见到自己最爱的人,知道他会一直在身边,无论夜多黑,无论前方是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从藏书楼最高的地方一跃而下我都没想过害怕,在他的怀里即使上空万箭齐发呼啸掠过我脑海也没有一丝恐惧,我也常想自己肯定是疯了,他带我去刀山火海我都不会犹豫。
这次,他或许真的要松开手,留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一切,他虽然没有明说,我也非常清楚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如今儒家的境地,不能再多一事引火上身。而反秦势力那边,解开黑龙卷轴,得知了嬴政的行程,他们的计划我也能猜想得到,不会容有一丝闪失。张良又是何等理智的人,怎会意气用事。
我很明白他的决定,可是心中却又陡然浮现一丝疑惑,所有的事串联起来猛地让我焦躁不安。
博浪沙!
只是掠过那一念,就让我寒彻心扉。
他是要故意推开我吗?独自去做那件最冒险的事情,独自承受却对我只字不提。一直以来我努力让自己适应这里,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就是决心在最困难的时候能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度过风雨,可是他却更愿意把我留在扶苏身边。是嬴政的命令也好,是无奈之举也好,他早就绸缪过这样的安排,只是我后知后觉罢了。在山谷的那夜他就说过,如果我落入阴阳家手里,不用他去扶苏自然会救我,那不是玩笑话,那是他真心的想法。
脑袋轰鸣,思绪更加交缠纠葛打成了结,凝固起来就好像是坚硬的石头一般,一块一块,扔到我的心上。怎么样,才能把我纷乱的不安理出个头绪来呢?
我整个人沉进水里,奢望着把自己隔绝在所有事物之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放大的声响,能听见耳边水流涟漪的声音,还有不得不放缓的呼吸,连眼泪都可以隐没在水中,忘记自己在哭泣。
“云儿。”耳边忽隐忽现他唤我的声音,混在水里,听起来如在梦境一般。
砰地的一声,似乎是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这个穿透力的声音让我脑子也倏地清醒。
是张良吗?他……推门进来了?!
“云儿!”
我露出水面,他的声音清晰传入耳里,让我一惊。让我更惊的是他正在靠近的脚步声,急而快。
“子房,我没事!”
他的脚步倏尔停住,还猛的退后了几步,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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