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面面相觑,目光相触,眸中流光回转,面若桃花。而那四目柔光涟漪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又都霎时冷却沉凝。
被他们这样望着,感觉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子路师兄,扶苏公子还在庄里,你快带公主回去吧。我只是出来拿东西,荀师叔还等我回去有事要交代,先走一步了。”
我迅速转回头,卸下一脸沉重累人的伪装,一瞬间泪就不受控制的涌出了眼角。心中努力克制自己冷静,而脑中却不停回响着那一个焦躁的声音一直在问自己,有没有办法不离开?有没有办法?!
我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天,但是真的发生了,才明白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原来还是如此懦弱地不堪一击!我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不曾离开过小圣贤庄,也不曾离开过张良身边,这里已经是我世界的全部归属,让我离开这里,仿佛整个心都会被抽空,无所适从。
一直以来我告诫自己不能成为他的包袱,拼命适应着这里让自己强大起来,然而此刻我猛然发现,我所适应的也只是有他的世界。他一点一滴的守护和陪伴渗透进我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如呼吸一般,成了最平常不过最无法戒掉的习惯,自己真的有能力面对没有他的世界吗?阴阳家,大秦帝国,还有苍龙七宿的秘密,这些负担此时如千斤重压在身,沉地让人窒息,一直以来都是他帮我背负着,都是他在为我抵挡危险和风雨啊……
一路过去都是顶盔贯甲的侍卫,看的我有些头晕目眩,小圣贤庄被层层包围,我又能躲到哪里去。我在无人的池边颓废坐下,倏尔想起袖中的《苍龙》,它会回答我吗?
慌手慌脚拿出《苍龙》,颤抖的手好不容易稳住,心中不安的声音在质问:虚惊一场是不是?我不用离开这里是不是?
过了许久,苍龙仍旧空无一字。
“为什么不回答我!这么关键的问题为什么不回答我!”莫名有些恼怒,一回想先前苍龙显现的话语,又死灰般的一笑,笑自己好傻,它明明给了暗示,我还不死心,自己崩溃地思维都开始混乱了吧。
不知浑浑噩噩坐了多久,忽而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她是往那边去了吗?”
“是的,公子殿下。”
我浑身一个激灵,站起身。果然,就是今天!
明明知道无处可逃,却还是不自主的退后了几步,脑中电念飞闪的,还是如何‘逃’这个念头!
忽而重心不稳,一脚踩空,整个身子往后倾倒。
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往池子里面掉,动静太大势必让别人发现,慌忙之中一个转身侧翻,动用了内力,尽量缓冲入水的力量。
浑身冰冷,我埋入水中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变得急促,转瞬就逼近。
“公子这是?”
“我看到有人掉进水中。”
“公子这样不可,我们下去救人!”
还是被发现了,心中一慌,气差点接不上来呛了几口水。
此时再躲就说不清缘由了,我只好游上水面,强装镇定上了岸。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平静道:“公子殿下失礼了,我一样东西掉入了池子里,所以才下水找。”
肩头一暖,一件披风已经盖上,还有他暖热的手心。
“什么东西,那么重要?”他问的认真。
我答地有些落魄:“找不到就让它去吧,再重要也是找不回了。”
他面色微微凝住,愣了愣,又扶我起来:“我送你回屋别着凉了。”
“回屋?”我像是听见了赦免令般,心头一松,不禁脱口而出,“是,妾身自己回去便好,先告退了。”
步子不由自主迈地有些仓皇,刚走了几步,却听他又突然喊住了我:“子雨。”
他语声柔和却让我不寒而栗,我一怔,定在原地。他是要宣判了吗?
许久他却不说话。
我回过身,努力地保持镇定,再次重复道:“殿下,没事的话先告退了。”
他身子微僵了僵,合上半开的唇点了点头,眸色微凉,脸颊在树影斑驳中露出几分苍白。
他不再提送我,我也顾不上细想他为何这般神情,就想赶快离开,越快越好。
一路恍恍惚惚匆匆忙忙中,一抹青衣入眼帘。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让我读不清晰他的神情,他没有问为何我这样狼狈,像是知道了全部。
“快回屋吧,别吹了风。”
张良只是牵住我的手轻轻催促,把我带到屋里。一边的热水都已经准备好,湿热的蒸汽雾绕,让我目光也越发迷蒙起来。那场掉水闹剧都被他看见了吧,他为何只是旁观?
“云儿,好好洗个热水澡,我先出去了。”
我仍旧坐着,身子微微发颤,浑身冰冷疲惫没有一处清爽,但也抵不住我对那个答案的关切。
“子房,告诉我,扶苏和你说了什么?”
………………………………
第130章 一笺柔肠
一笺柔肠,默写烟尘,浮生安暖付佳人。――扶苏
儒家涉险窝藏叛逆,三当家张良身份存疑与流沙组织有私下往来,章邯和李斯的推断更是将刺杀扶苏的元凶指向儒家。
扶苏的双手隐隐颤抖,手中紧握的是帝国叛逆墨家巨子天明的通缉令。
他认得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这位少年就是他在桑海城外被土匪包围时出手相助的儒家少年,而就是在那时,他第一次遇见她。一切让他太始料未及,她为何会和叛逆分子同行?
他抵住额头,兀自沉吟,心绪早已盘根错节。
那日初见的情景,在他的记忆中无比清晰。
少年亲切地称呼她为师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着一定会保护好师娘。而她,虽然被刀抵着作人质时受了惊,却仍旧强装镇定说着调侃嬉笑的话。这是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说不清来由地就这样被微微触动。
这就是平常人家的缩影,简单朴实、可爱可亲、又富有生气。这是在他的世界里不可能去触摸到的细微,就如同在花园里不能攀折的花木,只能静静的欣赏。更由于不能触摸,不能拥有,愈发觉得深刻在心。
让他记住她的还不止这一些,他发觉她还是个很是奇怪的女子,从她遗落的竹简里的内容可见一斑。
竹简上记录的是易经,却写地天马行空,想法独特,整理论点的方式也是让他眼前一亮。整个笔记像一张张开的网,密密麻麻一层层抽丝剥茧剖析易经之道。
他就是这样深深记住了她,她的惊慌,她的微笑,她略带尴尬又无奈的表情,还有她令人不由好奇想进一步了解的独特心思。
他也努力过走进她的世界,却总是被拒之千里。原本以为她与张良情投意合只叹自己遇到她太晚,而当他知道张良与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别无其他,他的心又激起了争取的愿望。一直以来被理性抑制着的情感,燃烧起来,能听到噼噼啪啪的裂帛之声,来自心底。
想告诉她的有太多,想证明给她看的也有太多,而相见总是短暂而匆忙。
在每个最平常不过的夜晚,原本的他可以一个人静下来,卸下所有放空所有,习惯这一刻的闲散和安宁。而现在的他却变了,内心骚动着另外一种渴望,希望有她能在耳边耳语,希望有她能静静细听他每天所见所想……这样的念头是种美好的寄托却又是一种折磨。
他只能独自落笔,记录着脑海中她的点滴,绘成思念的图,那还是从她的笔记里学来的画法。每回此时他的嘴角都会有淡淡笑浮起,而心底却越发体会到孤独是如此明显,明显地让他感觉整个灵魂都没有了热度。
在他的世界里,有多少东西是有温度的,又有多少东西是可亲近的?
大秦的大扩与权力的猛增,也意味着嬴氏皇族之间更加萧疏。自幼母亲便不在身边,而父亲的爱,伟岸而威严,甚至不曾让他感受过太多的天伦亲情,但他能够想象父亲的冷峻也是半生坎坷磨出的沧桑。他理解父亲,也敬畏父亲,即使他们的政见常有分歧,甚至常常惹怒父亲,被父亲骂地狗血淋头,他也知道这是父亲对他的一番苦心。
他也很明白在父亲心中,他作为长子的分量。只有他被托付到蒙恬的军队中磨练多年,只有他冠剑与政会同丞相历练国务。他努力把每次磨练每次考验做到最好,不负父皇的期望。他沉浸在自己的责任中,自己与生俱来的身份中,从未有半点懈怠。
直到遇见她,他才蓦然发现自己内心被深深掩埋的某种渴望是那么剧烈。即使读破万卷书,情这个字,却只能体会难以描绘,原来他从来不曾明白过。只是这种渴望越是热烈,越是让他清楚感受到她的揶揄她的回避。
她是如此怕他,每次想亲近她,她眸中闪现的总是惊慌和戒备。她怕什么呢?怕那个皇宫?怕他的身份?还是她真的如此钟情于张良,即使他负她,她也是痴心不悔?
而此刻,他心中翻涌的又多了太多复杂纠缠不清的矛盾。
隐藏在桑海的反秦实力,难道会和她有关联?那么她的出现有没有刻意的安排?
并没有太多的犹疑不决,他已在心里下了无数个否定!他不会看错,她的关心,她的话语,她的神情,让他清晰感受到她的至诚以待。她仿佛能轻易走进自己的内心,理解他心底最隐晦的压抑,轻轻的打开,放走浑浊的气息,灌入雨后清明的空气,再小心的合上。
他相信她,他相信自己的心。
她是他最爱的女子,最想不顾一切留在身边的女子,是他心底唯一的一抹亮色,如冬去春来的第一抹绿色,最为珍贵动人心魄。如果阴谋是真的,虚情假意是真的,这或许将会他内心的又一场狂风般的摧毁。
当然,他绝对不信。
儒家宣扬仁政,君臣之礼,将是日后可大用的治世之学。他的政治理念一直以来也都与儒学相投,他无法相信儒家会做出刺杀自己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要亲自找答案,正式以公务的名义拜访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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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少年是我的棋友,他年少聪慧本想留他作弟子,只是他并无心师从儒家,没多少时日便离开了小圣贤庄。我们之间只论棋道,所以我对其身世来历所知不多,公子面前不敢妄言。”
荀子所言,没有任何让人可以质疑的部分,也让他压在心头最大的石蓦地落下。
父皇独尊法家,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变革改制巩固了这个强大的帝国统一,但苛刻铁腕的手段也失去了太多民心。他真的担忧,儒家也会倒向反秦的一方,担心太多证据指向儒家,让儒家无可开脱,那么即使儒家无心,也会被逼向这条与帝国对敌的道路。
以剑论道,他摆出这个局,想听到儒家真正的声音,想给儒家更多开脱立场的机会。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一场比试,张良就给他扔出了最为尴尬的难题。
张良不仅挑衅六剑奴六人,还带上了她。张良为何要这样做?而此时囚禁盗跖和庖丁的噬牙狱所传来的急报也让他不由怀疑张良的目的,难道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张良在利用她与他的关系来作迂回吗?!
他的质疑和不满在她道出两仪剑法对‘仁’字的解读时,还是压了回去。
但无论张良要借她的见解说明什么,都不应如此草率让她一起冒险。
六剑奴六位一体,一招致命杀人只是一瞬一念之间。即使张良不顾自己安危护住了她的要害空隙,但剑已见血抵到张良咽喉,无法再抵挡一秒,如果六剑奴还不收剑,后果难以想象。
冲动也好,过激也罢,他都必须喊停!
就在喊出‘住手’的那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张良敢以身犯险就在等自己的这句话吧,不愧为七国最聪明的头脑,此局张良赢了,赢了这一场人心的算计,算地丝毫不差。
张良很清楚他不会允许她有任何差池,也很了然他对儒家的恻隐之心,怎会容许论剑见了杀戮。
而她惊魂未定,关切的目光全数定在张良身上,微皱着眉头,责怪中蕴着亲密的嗔怪,她看向张良的目光是如此刺眼,这样的目光是他所求却一直却无法得到的。对于他来说,她能给予的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而已,真的只此而已。她几次都刻意强调自己心中只有张良,张良是她想托付一生的人,难道真的不是借口,真的是他真心的话吗?
可是张良做了什么?只是给她一个名义上的妻子的名分?为了儒家甚至可以让她面对如此险境!?
他心中浮起深深的冰寒,袖中的密诏似乎有铁块般沉重。父皇旨意已下,她必须留在帝国。
虽然这是父皇的命令,并不是他强迫她所为之事,但他还是不敢想象她又会是如何六神无主的表情。每次她在他面前闪现这样的神情,总让他不忍又不甘!他明明可以给她所有,明明可以用尽自己全力真心爱护她,他却是被她推地最远的人,冰冷的距离可以让整颗心都冻僵麻木,不知道如何才能融化冰霜。
他努力收回自己已经散乱的思绪,用平局的判决来结束这第一场论剑。
是时候当面好好谈一谈了,无论是与流沙组织的私下往来,还是身份背景,即使儒家没有反心,张良却也疑点重重令人捉摸不透。而偏偏张良又与她有牵扯不断的特殊关系,这点更加让他忧虑。
或许在他拿出密旨摆在张良面前时,一切就会有所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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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冰炭不同器
一杯明月,只影阑珊,梦醒忆昔无处寻。――扶苏
他与张良,两人面对面,谁都没有最先开口说什么,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还能寒暄什么,他们每次见面气氛都有些微妙地尴尬,有那么点僵硬,带着那么点火药味,和一丝难言的隐隐醋意。
张良的确是他心中最为忌惮之人,张良的每次出现都是带走她,那个他最想留的人。
他拿出袖中的密旨交予张良,目光锋利如剑定在张良的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不留分毫的间隙让对方得以掩饰即使是一念之间的情绪闪现。他要探知他要看清儒家三当家这个的身份背后的真实。
目光扫过展开的密旨,张良的面色尽是一片沉郁,手指紧紧捏着密旨,仿佛少用一点力就会松手掉落,苍白的手因过分用力青筋微凸看的分外清晰。
张良是因为在乎她?还是只是在乎儒家在这场风波中的位置?她不能再留在儒家,已然表明帝国对儒家已不存信任。
“张良先生,始皇帝的旨意你可读明白了?”
张良合上密旨拱手作揖,动作做地似有细微的艰难,声音也略带滞涩:“是,公子殿下。”
他的目光仍旧牢牢盯住张良毫不放松,正色道:“我知道子雨不会愿意离开儒家,所以还要麻烦先生帮我这个忙了。”
张良眸色黯然,明知故问:“在下不才,不知可以帮公子什么忙?”
“张良先生太过谦逊,今日论剑一睹先生的辩才博学,很是佩服。”他加重了语气,不容揶揄道,“先生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想看到子雨能心甘情愿留在帝国,我相信以先生的能力肯定能做到。”
张良垂眸,唇紧抿着变得更加没有血色,半张脸埋在背着阳光的阴影里,手背的青筋暴起,紧握的拳头里似乎捏着千斤重的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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