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羽笑笑点了点头:“我先带子明出去躲躲这场可能来临的狂风暴雨。”
****
我尾随他们至前厅。刚站定就听砰地一声,往里面望去,伏念面容冷峻拳头抵在桌案上:“有什么理由,你倒是说啊!”
“师兄……”张良想解释,话语却被伏念厉声打断。
“我没有问你,还轮不到你说话!”伏念横眉肃容,威严尽显
“师兄,都是我的决定,你要责怪的话,就罚我吧。”颜路垂眼说地不疾不徐。
听到颜路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张良侧头望了一眼颜路,终究还是没有插话。或许他们之间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颜路对张良向来纵容宠溺,可以想象每次张良犯错被问责颜路一定都是如此,主动站出来顶罚。
伏念接着咄咄逼人道:“你的决定?将小圣贤庄上下的安危置于炉火之上,将整个儒家与帝国的叛逆混为一谈,这就是你的决定?!”虽然是在斥责颜路,但伏念的目光却犀利地扫过张良。
“颜路甘愿承受儒家家法。”颜路说地心甘情愿,仿佛一切由他背负理所应当。
“置圣贤先祖遗训而不顾,按照家法,该如何处置?”
颜路顿了顿,不带一丝犹豫,一字一句道:“逐出师门。”
“不!”张良脱口而出,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淡定从容,竟然有几分焦灼和急切。
伏念对张良的略显激动的反应视而不见,继续斥责颜路道:“你修炼坐忘心法,居然修炼得数典忘祖。”
“圣贤祖师说,当仁不让,见义勇为。这样做,怎么是数典忘祖?!”张良终于还是忍不住帮颜路辩解:
“子房,不必多言。”颜路带着些许命令的口吻说道,显然他不想张良与伏念有正面的冲突。
而伏念已经被激怒,双目瞪得浑圆反问道:“协助帝国叛逆,扰乱天下,当什么仁?又见什么义?”
“仁者,爱人,义者,利他。有人在危难之中,我们儒家是应该挺身而出,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危和利益,袖手旁观?”
张良说的发自肺腑,而伏念也是字字铿锵有力:“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恭、宽、信、敏、惠,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如民众不知谦恭,为官者不知清廉,臣下不知忠诚。如果一个国家的百姓都在想着谋害君王,以下犯上,这个国家岂不是陷入动荡?百姓岂不陷入危难?”
张良不屈不饶道:“如果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只要求百姓忠君,难道就天下太平,民众就安居乐业了?《孟子・公孙丑下》之篇讲,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孟子・尽心下》中还教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众的生机才是最宝贵,最重要的。这样才有国家社稷,才有君王。”
伏念猛地起身:“你断章取义,难道你忘了《孟子・离娄上》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如果没有了伦理纲常,没有了社会秩序,又谈什么社稷国家?没有了社稷国家,民众的利益又如何保障?没有了保障,又怎么谈得上民为贵?”
听到这样的开头,就知道是场没有输赢的争论,站在谁的一边都有自己的立场,历史的进程又有多少人能够猜到呢?没有一个洞察一切的神,大家都见仁见智,对于现实和未来,除了一厢情愿的固执之外,恐怕一切还是要到更久之后才能看到现在如何。就算是来自未来的我,也很难评判历史的孰是孰非,也不敢擅自决断什么。蝴蝶效应,绝不是危言耸听的概念,一个微小的变化都能引起惊涛骇浪,不是“简单的修补就好”的,可能反而会有更大的危险。
当然对于我来说,张良的决定必然更接近历史的进程。我突然想到现在或许可以去请荀子,他是唯一能说服伏念的人。
我转身欲去半竹园,顿时一惊,荀子已经站于我身后。我刚想出声行礼,荀子手一抬示意我安静,不要惊动。
“治国之本,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如果一个君王不能爱惜自己的百姓,就不能算是合格的君王。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身为诸侯如果不行仁政,就保不住他的国家;君王如果不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天下。”张良的慷慨陈词,听起来他与伏念之间似乎对峙越来越激烈。
我回过头看去,伏念已经脸色铁青,怒喝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忘了后面还有两句,卿、大夫不仁,他的宗庙、家族就会遭受灭亡;百姓如果不仁,就会失去生命。”
张良字字振振有声:“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
颜路也震惊:“子房!”
伏念猛地拍案而起,大喝:“够了!你刚才才说什么?!你要舍生取义?”
张良语气稍缓,但仍旧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道:“我是说如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话。”
“你就要不惜生命的代价?你不惜的是你自己的生命,还是整个小圣贤庄的生命?天地君亲师,是儒家不可颠灭的伦理纲常,君臣有别、长幼有序,而你现在要做的,是要举兵造反,为整个儒家带来灭顶之灾!”伏念厉声质问,字字诛心。
此时的张良似乎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迟疑,但仍旧未丝毫妥协:“我没有。”
“来人,把这两个……”就在这一刻,伏念的话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因为伏念最为敬畏的荀子已迈步走于门前。
“听你们吵来吵去,又是家法又是国法,好像就是为了两个小孩儿。”
荀子说的轻而淡,却带着一丝威严,仿若不怒而威的王者轻描淡写的斥责。
伏念恭敬道:“他们……都是叛逆之后,帝国通缉的重犯。目前整个桑海都处在帝国的严密监控之下,最近这些天,更是大量的军队进驻,从上次相国大人来到小圣贤庄之后……”
“李斯?你打算把两个孩子交给这个人?”
“这是为了儒家上下的……”
“李斯为了帝国上下,为了辅佐他的主子,为了他的官运,可以杀害自己的同门师弟韩非。而你,为了儒家上下的安危,要动用家法对付自己的两位师弟子路和子房。”
伏念眉头紧紧拧起:“师叔……”
荀子又道:“你还记得当年小圣贤庄藏书楼的那场大火吗?”
众人脸色一变,看来他们已经都已心知肚明,李斯早年就心术不正。就是藏书楼大火那年,李斯正好被逐出师门。而上次李斯在我们回庄路上半路截道,邀张良一见,询问张良的就是苍龙七宿和韩非的有关线索。李斯、藏书楼、《苍龙》、韩非……都和苍龙七宿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荀子加重了语气正色道:“他走过的路途满是鲜血与枯骨,而你打算把两个孩子交给这样一个人?”
“师叔,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小圣贤庄的安危,延续先师圣祖的传世儒学。这也是我身为儒家掌门人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份责任只有我来承当,我不敢偷懒,也不能让任何人来替我分担。即便是我非常尊重的师叔,您老人家。”
“你是儒家掌门,这一点我很清楚,只是在你做决定之前,我还有几句话。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杀一无罪非仁也。如果你把这两个少年交给李斯,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想必你也清楚。”
伏念沉默,荀子顿了顿,毫无预兆地突然把话头转向我,“子雨,你站在外面偷听那么久,不妨也说下你的立场。”
我一时愣住,荀子居然会让我一个女子在这么一个关键的场合参与一场关心儒家上下安危的争论,“师叔,这个场合恐怕我一个女子……”
“你不仅是法家申不害的后裔,又是韩非托付子房照顾之人,但说无妨。”
韩非与我的这一层关联,我只听张良对流沙组织的人说过,原来荀子也已经知道。而荀子此时突然强调此事,难道是想提醒伏念李斯的真正目的?李斯他所关注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这两个孩子,还有那个苍龙七宿的大秘密。所以,指望将两个孩子交出去就能息事宁人、保住小圣贤庄,恐怕不大可能。如果伏念今日交出子羽子明,他日也会被迫交出与韩非与苍龙七宿有牵连的所有人,甚至整个小圣贤庄。
虽然我心中有所了然,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迅速在脑海组织了下适合表述的线索,道:“妾身鄙见,李斯妒才迫害韩非,也不会允许诸子百家威胁他法家的绝对权威,定会极力排斥,或许会……不择手段。妾身很赞同这样一句话:当一件事变成天下大事之时;凡天下人都无法置身事外;不管他是否愿意。”
自己无意间竟然引用起了张良的话语,还好没冒出什么子房曰之类的,否则还不把伏念气死,我看了眼伏念又道:“仁义为儒家思想的要义,只要仁义存在于天下人的心中,儒学博大精深,自然会流传百世,不泯不灭。”
言毕,一阵寂静。这是一场最艰难的抉择,有一种沉沉的分量,直沉到人的心底。
良久,荀子又缓缓道:“无论如何,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你。掌门人的决定,就是小圣贤庄的决定。”
荀子转身离开,伏念愣愣站在那里紧闭双唇,说不出话来,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悲壮神色,他似乎也在拷问自己,儒家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吗?他缓缓坐下来,沉语道:“你们下去吧。”
===
推荐卫聂同人好文《秦时明月之鬼|谷旧事》:黑白棋局,纵横之争,伴随着鬼|谷的那些爱与恨的旧事,最终湮没于无情的岁月之中。'bookid=3389009;bookname=《秦时明月之鬼谷旧事》'
………………………………
第九十六章 逸尘凌虚
事到如今,儒家掌门伏念也已被说服。儒墨不相往来的关系成为过去,因为共同的敌人,终于联手。接下来将会有更大的计划,不久后诸子百家各路英豪将在桑海秘会。而在此之前,首要的就是解开黑龙卷轴的情报。
关于黑龙卷轴,张良已经得到确切线索。白日出行易被人跟踪,入夜他就会前往据点见墨家众人。出乎意料的是,张良此次带我一起同行,真是难得,要知道在他口中,我似乎是仅次于天明,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人。我们穿上夜行衣,飞檐走壁穿梭于街巷,不时还要躲避来往的巡逻秦兵。
“云儿,这回看清楚路,别再被绊倒了。”他停了停,半开玩笑道。
我直直看进他眼睛,一本正经强调道:“那只是个意外!极其偶然的事件!”
他眉宇扬起,好笑似的一笑。
我扫他一眼:“笑什么笑!”
许久不见的墨家众人见我一同前来,都喜笑颜开上前道贺新婚之喜,被他们一口口张夫人叫地我都有些不好意思,瞬间辈分老了许多,也稍微生分了些。
盗跖更是永远不会忘戏虐几句:“张良先生,那么晚还带娘子出来兜风,很危险哦!”
张良看向盗跖,目光炯炯,狭长的眸扬起,忽而异常诡异地一笑。而我之所以感觉这个笑容诡异,因为按张良的风格面对盗跖的调笑向来不置可否,但今日却笑得如此意味深长,总感觉另有所图,以我的经验之谈,或许盗跖就要遇到麻烦了!后来事实也证明我的预感完全正确。
要解开黑龙卷轴一堆乱码文字的唯一方式就是得到解码的工具千机铜盘,一个融合了阴阳五行八卦的密码铜盘。而千机铜盘天底下共有两个,一个在咸阳宫嬴政的身边,而另一个,此时此刻就在桑海城将军府之中。将军府原本就是桑海城内戒备最森严的场所,蒙恬的驻军将周围街区围得密不透风。而此刻扶苏、李斯都在将军府内,更是有帝国宫廷侍卫与阴阳家的高手护卫,这样要潜入的话可谓难上加难。
剑圣盖聂曾为秦始皇的贴身侍卫,将军府内秦国防御部署的规律他自然最为清楚。但是毕竟他原本一直在咸阳,桑海的将军府是什么情况只是根据经验而来的推断,我这才明白为何张良要带我一同前来,因为只有我曾经进入过将军府。
张良道:“破解黑龙卷宗的密码铜盘就在内院的千机楼中。”
盗跖冲张良笑笑,目光又移向我,不怀好意地问道:“千机密码铜盘具体位置这么机密的情报,张夫人,难道是扶苏告诉你的?”
众人忍住笑,脸色都有些许尴尬。这个死盗跖整天拿我开涮了玩,我板起脸,懒得理他。
“小跖,张夫人一同前来也是提供重要情报,你不要总是这样惹人烦。”雪女责怪道。
张良不以为意继续道:“是我的一位朋友冒着巨大的危险把情报传递出来。如果你有机会来到千机楼前,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你需要盗取的千机密码铜盘,就在一层的中央。虽然没有守卫,但是却有着更加可怕和严密的防护。血蚕丝阵,阴阳家特制的可怕武器。绝对、绝对、绝对要远离它们。
盗跖有些诧异:“你居然用了三个绝对!”
“绝对不要怀疑我的话。上百根血蚕丝都紧密相连,一旦被触动,就会拉动末端的银铃,惊动守卫。血蚕丝韧性极强,无法用普通金属利器割断,而且每根丝上都用剧毒浸泡过,一旦接触皮肤,立即毙命。”
盗跖脸色微变:“保证毙命吗?”
“绝对保证。唯一的办法,就是绝对不要触碰它。”张良郑重告诫。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盗跖半认真半调笑道:“关于这个鬼地方和这个鬼铜盘,你跟我这么耐心地说了半天,是不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张良又诡异地一笑,一字一句肯定道:“是的,你没有选择。”
盗跖还是嬉皮笑脸的摸样,但隐隐面露一丝为难之色,目光扫向众人:“那你们也都同意我去?”
墨家众人定定地看着盗跖,一语不发,准确的说,他们是在表示默认。
盗跖嘴角抽了抽,拍了拍大铁锤的肩膀:“尊敬的,充满正义感的……铁头领?”
大铁锤拍了拍盗跖的背,爽快道:“我对你有信心!”
盗跖摇摇头,苦笑:“谢谢各位父老乡亲的支持!”都这时候了他还不忘调侃我,“张夫人,或许你可以找扶苏想想更好的办法?我就不用去取这个鬼铜盘,也算救人一命,你说是不是?”
我叹口气,受不了他又开涮,于是反讽道:“小跖,血蚕丝阵听起来的确很恐怖的样子,要闯过去非常人能所为,不过既然大家都同意你去,我相信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盗王之王一定非同常人!”
“的确。”张良腹黑一笑,手持一个碟子晃了晃,接着我话道,“若不是异想天开胆大包天偷天换日之徒,怎敢动将军府的脑筋呢?”
“你们夫妻两个,一唱一和倒是合拍!子房啊子房,我算是被你害惨了!看来这次我盗跖真要豁出去了。”盗跖虽是抱怨,脸上的神情却似是颇为自得,手一举,原来在张良手中的碟子已经瞬间旋转于盗跖的指尖之上。
张良看看空空如也的手,又冲盗跖欣赏地一笑:“这才是偷遍天下无敌手的,偷王之王。”
盗跖带着一身英勇就义的豪气离开。我们在墨家据点休息了几个时辰,便准备回庄找天明少羽,清晨还要去会楚南公,他承诺送给天明的礼物今日就可揭晓,不知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