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谁说我不知道,上回在青帝宫古庭已经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
我扁了扁嘴,“我知道,就像人界那样,开几个房间给人吃饭睡觉的。”
他笑意更深:“嗯……这样说也对。”
没一会儿,我又指着另一处问:“那是什么?有人在开宴席请客吗?”
辉夜望过去,“那是人间烧过来的香火膳食,供死去亲戚的幽魂们食用的。”
话音一落我已经化作一股狂风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抓了几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也不嫌烫,张嘴咬了一小口,一面吃一面特别嫌弃:“难吃,难吃。”
辉夜简直被我惊呆了:“……你怎么抢人家的吃食,还有,你给钱了吗?”
我奇道:“给钱是什么?”
他揉了揉额角:“没什么,你吃罢。”
我捧着那些包子冷不丁送到他面前,头也不回:“不好吃,给你。”
他无奈,只得把那几枚被我咬过的包子接了过来,用白纸包好,难得有些赧然:“我带去给花猫吃。”
我又开心起来,因见沿途总有女子们远远追着马车,问道:“她们在做什么?”
辉夜避开这个话题,把钱的事拿出来重说:“以后买东西都要给钱,钱就是这个。”
他从匣子里摸出一块玉质的符板,我捏起来看了看,似乎与人界的那些铜板不一样,便又问:“在这里什么都能用这个买吗?”
“差不多罢。”我想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基本没有什么需要自己亲自去买的。
自然他不会想到我心里的小算盘,到了书院我便又在他面前消失了。平常的一天很快过去,晚上熄灯的时候,我拽着几尊巨大的木箱狠狠砸进辉夜所住的居所。他本已入睡,骇然被我惊醒,望着屋内木箱中一堆堆的金条,愕然地说不出话来。
我笑着蹲到床边仰头看着他,充满期待:“我绕了一天,听说这个是最值钱的,我给你带来这么多,够不够?”
他茫然加错愕:“……够什么?”
我十分严肃道:“买你的记忆啊。”
“……”
“怎么了?”
“这些……这些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额了一下,歪头道:“我见那些钱庄里牢牢锁着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知道就是好东西,便拿来给你啊!”
辉夜听闻,冷下脸来,“全部还回去。”
“啊,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吗?”
他摇摇头,道:“我不喜欢偷来的东西,你以后也不许再做这样的事,否则我以后再不会见你。”
我见他面色冷冽,知道他生气了,便只得低下头顾自玩袖子,不情愿地点点头。
“还有,是谁教你偷取钱财?”
我使劲抠着袖口纹绣,最不耐烦被说教,脸拉了三尺长:“是你说的,钱什么都能买。”
辉夜很是无奈:“难道你生前父母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么?”
我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我只有师父,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蹙眉盯着我,再道:“你为什么对我的记忆这么执着?”
我的脑壳也有点疼,慢慢歪下去,俯在书案上,心里不知是焦躁还是害怕。
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连这些什么都能买到的最厉害的法宝“钱财”都买不来他的记忆。那我应该怎么做,还是说,他的记忆永远回不来了,永远都不会记得我是谁?
“我在问你话。”对面的少年老成地板着脸训斥我,“坐没坐相,坐好了。”
这家伙怎么这么烦人。
我回瞪向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对我的态度怎么总是这样,我又没欠你的!”
见他蓦地默然下来,我也飞快起身,将那些木箱金条收进锦囊中,朝屋外飘去,低声道:“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别再怪我,也……不用再努力记起我了。”
微薄的晨曦里,梨树枝叶犹在微微颤动,我飞身掠过,徒留庭院里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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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回 来路难溯8
辉夜这次大病,缠绵病榻有一个月之久,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在庙内散散步,坏的时候便只能坐床上看书。
这日天气晴朗,他一早刚起来,我便如穿花蝴蝶般飘进屋内,一双柔软的手捂到他的脸上,他不由一愣。
我笑眯眯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我的手还冷吗?”
他下意识按住我的手,眼见我的荷衣外套了一件雪白的外衣,袖子和衣摆都拖在地上,便问道:“你穿着谁的衣服?”
这是师父的外衣,其上的云纹图腾可以阻绝法力溢出,属于赤鬼城教主独有,我套了这衣裳才好接近他,不然要把这柔弱的凡人冻坏。
“你猜呀。”我笑吟吟地放开他,见床头柜子上放了一碟桂花糕她便捏了一粒来吃,一面指派他:“我要喝茶。”
辉夜有些愣神,到底还是替我倒了一杯茶,陪我坐在床边,将我过于宽大的雪色外衣拿在手里翻看不休。
我拿起他方才看的书,奇道:“咦?这个故事我看过,上士杀人用舌端,下士杀人用石盘。”
他回神,见我正翻到子路杀虎那个故事,有些惊讶道“你识字?”
我很是不悦:“我看上去像不认字的白痴吗?”
他忽然低低一笑:“你写两个字我看看。”
我扭过头:“就不写。”
他来到书案前,取了笔墨纸张,再替我蘸好墨,不由分说将毛笔递过来:“写。”
我百般不情愿,没奈何只好龙飞凤舞般刷刷写了个“鬼”字。
辉夜眯眼看了会儿:“你的字须得好好练练。”
我倏地咬住唇,低头看着自己的字不说话。
身侧忽然一暖,辉夜张臂环住我纤细的身体,我执笔的手也被他握在掌中,在我那个“鬼”字下面也缓缓写了个鬼,字迹清雅中正,对比起来我上面的字简直像在抽风。
没想到一别数十年,当初我教他说话认字,如今已然赶超我那么多。
他把下巴放在我头顶上,声音温柔:“得空我教你写字。”
我浅浅一笑:“我才不要你教,我就爱草书。”
他将我手中的笔抽出,双臂用力抱紧我,低头在我发间亲吻,指尖摩挲在我面颊上。我心中一动,远处镜中的我已然满面绯红。
他的唇又落在我额上,轻道:“不管你是谁,别离开我。”
我微微别过脸,辉夜将我的下巴抬起,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什么都有,仍然带着初次相遇时那种如狼般的幽深深邃,千种滋味,万般悱恻,我没有说话,似是有些迟疑,由慢到快,抬起双臂抱住他,忽然把脸埋在他胸前。
他身上满溢着干净的气息,像人间的风一样。
我紧紧闭上眼。
想说“别离开我”的那个人应当是我,我从来不惧怕旁人的排斥与讨厌,可喜欢这种东西太过虚幻,云雾般不可捉摸,却又让我的内心放肆纠缠。
辉夜在我脑袋上爱抚猫一般一下下抚摸着,忽然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阿音,姬潭音啊,你那天说梦话不是说了么?
我还是一笑:“我没有名字。”
他并不怀疑我,只柔声道:“那我怎么叫你?小女鬼?”
“好啊。”我柔顺至极。
辉夜轻轻一笑,垂头又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拦腰将我一抱,我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怎样捧着都可以。
我抱着他的脖子,低头看着他炽烈的眼眸,忽地俯身用脑门在他额上一撞,磨蹭了两下,不知是撒娇还是耍赖,朝他面上轻轻喷了一口气。
他一手压着她的后脑勺把我的脑袋按在肩膀上,充满温柔地小小斥责她:“调皮。”
辉夜单手抱着我推开房门,外间阳光璀璨,万里无云,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我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他朝我一笑,大步走向青帝庙外。
青帝庙门前的马车是专门为了他出行准备的,每日风雨无阻卯时便到,即便这些日子他缠绵病榻,车夫与守卫也不得懈怠,今日见他步伐稳健,神清气爽地出来,他们急忙躬身行礼。
“绕着忘川河走一圈,再出城按我吩咐走。”
说罢,上了马车方坐下,他将我放在腿上,撩开窗帘朝外张望,我的目光被街边杂耍的吸引,一只可怜的猴子又是翻跟斗又是竖蜻蜓,就为了等两口吃的,我一口气吹出去,一旁卖水果的一筐桃子被吹倒,里面的桃滚了满地,被那只猴子捡起来一顿狂啃。
“有意思。”
我回头笑,冰凉柔软的气息又轻轻喷在他脸上,辉夜不禁低头在我眼皮上吻了吻,嘴唇触到的娇嫩肌肤又开始发烫,他又顺着我的面颊一路亲吻下来,最后带了一些试探,落在我柔软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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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回 来路难溯9
不知为何,竟想咬他一口。我从鼻息里发出一个柔软的轻哼,他立即放松手劲,轻道:“勒疼你了?”
我又把脑袋埋在他胸前,慢慢摇头。他将我发上歪掉的金环取下,手指插入发间,缓缓梳理,指尖触到脖子上还是发烫,便慢慢将我的长发拨去一边。
他俯身在上面又轻轻一吻,我急忙缩头躲闪,忽觉他将我压向车壁。他这双手曾经几乎可以捏碎我的肩骨,而如今的力道如此柔弱,却仿佛依旧不能叫我逃离,手腕被他一手一只按住,五指交错,他嗓音带了一丝沙哑:“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我不再躲闪,仰头微微闭上眼,宛转相就。唇瓣厮磨,渐渐变成互相吞噬,生涩的舌尖彼此纠缠,他好似慢慢知道该怎样亲吻,将我的舌头轻挑慢拨,缠住不放一般。我鼻息里又发出一个轻微的**。
辉夜将我的手握在掌中,十指纤纤,他放在唇边咬了咬,我“哎呀”一声便要缩手,他哪里肯放,顺着掌心轻吻,将我的袖子拨去肘间,露出美玉般的小臂,他张嘴又咬,这次却咬得有些重,连咬带吻带吮,在上面印下一道痕迹。
我吃吃地笑,声音娇媚:“这么喜欢咬人,你要吃女鬼?”
他点点头,勾住我的腰,令我紧贴向他,他静静抱着我,我贴着他的胸膛,里面心跳如擂。他将额头抵在我头顶,久久不肯放开。
马车出了城,沿着细而弯曲的山路款款前行,风把窗帘吹起,我看着外面泛滥的绿意,懒洋洋地问:“这是哪里?”
辉夜道:“你这个长在冥界的女鬼也不知道吗,这是追魂山,其实这座山并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山顶那棵树。”
我竖起耳朵等了半天不见他再说,急忙问:“那棵树怎么稀奇?”
马车忽然停下,辉夜将我一把抱起跳下车,微微一笑:“看了就知道了。”
山风悠然扑面,时近凡间清秋,漫山遍野淡黄老绿,山顶尤其绿意盎然,靠着崖边有一株巨树,树枝交叉延伸,每一片叶子都有一尺多方圆,碧绿的叶片上布满艳红的纹理,十分奇特。
这竟然是一株神界才有的帝女桑。
我轻飘飘地飞去树下,仰头看着这株不知为何生在冥界的神树。
说实话,我一见这树就喜欢,叶片大,阴影也大,样子漂亮,连风吹在叶片上的声音都特别清朗,没事可以在树下窝上一整天。
我转过身,不远处的辉夜正含笑凝望我,帝女桑的叶片开始发出清朗的飒飒声,恍然如梦。
我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来这里,陪着我。
那只修长的手很快握住我,他过来了,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看帝女桑,低声道:“见到你的时候我便想,你若站在这棵树下面一定很合适。”
我轻轻一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坠在上面:“很好看就很好看,什么很合适。”
他拍拍我的脑袋,牵着我坐在崖边树下,山风拂动他玄青的衣摆,山下绿意融融,包围了半座赤鬼城,最平常不过的山上风景,我却觉得极喜欢,再也没有过的欢喜。
“我的病很快就会好。”他握紧我的手,“到时候我会去见你的师父,然后带你去其他有趣的地方玩,六界很大,咱们可以一直走,走到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是啊,我们可以看遍三千景色,游历五湖四海,累了便在树下依偎歇息,不累了再继续走。正青春年少,观花赏柳,品月谈情,吹雪访梅,那些一定会很有趣,很有趣。
“我知道你其实不爱一个人待着。”辉夜将我的长发顺去耳后,掌心贴在我面颊上,“有我陪着你,两个人在一起就不寂寞了。等到以后,我们生五个儿子五个女儿,搬到忘川河畔居住,你说好么?”
我抬头专注地盯着他,心下难得的明澈。
他在我冰凉的脸上印下一吻,透过枝叶的阳光如金屑,不知为何,忽然让我一阵晕眩。
他深深凝望我,低声道:“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你喜欢我么?”
喜欢。
我确实喜欢他。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说你陪着我。”
辉夜在我唇上吻了吻:“你不会再是一个人,我陪着你。”
我用力抱紧他,贴着耳朵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
此时此刻,这句喜欢是用了心的,一旦说出口,我便只能任人宰割。我无法预见往后的迷惘和痛苦,至少此刻,姬辉夜这个人在我面前的样子是真实的,他的面目干净、无邪,不是百年后那个嗜血阴狠,千面千影的赤鬼城教主。
我知道,他把我的心带走了。
我不记得我们在崖边的帝女桑下站了多久,天顶一会儿是小小的太阳,一会儿又变成小小的月亮,反复数次后,终于什么都没了,乌云笼罩山头,淅淅沥沥的秋雨淋湿了帝女桑的叶片,低微窸窣的声音,仿佛那些压抑的哭声,等到春天来了,它们又要开始冒头。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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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回 心之逆鳞1
回到太上神宫的那天早晨,霜露浓重,太阳犹如破碎的蛋黄悬浮于琥珀川的水面之上。我伫立在自己的寝殿前,看见一群白色的杜鹃鸟从乌桕树林中低低掠过,它们围绕着寝殿一旁的朱廊黑瓦盘旋片刻,留下数声哀婉的啼啭和几片羽毛,我看见我的手腕上、台阶上溅满了杜鹃鸟的鲜血。
三哥驾崩,杜鹃啼血,西凉的灾难也快降临了。通过师父幻化出的水镜,我看见报丧的宫役们手执黑豹旄旗,满身缟素,头上的丧巾在风中款款拂动。走在后面的是四名抬轿的宫役,抬着一项空轿,我知道那顶空轿中载着三哥的华服和冠冕。
我讨厌死人,即使死者是我的李皓,是统治了西凉数年的襄王。现在他的灵柩安置在宫中的奉天殿中,周围陈列着几千朵金黄色的雏菊,守灵的侍兵们在我看来则像一些墓地上的柏树。我不想再看下去,我不想自己的眼睛离灵柩这么近。而我的异母兄弟们都站在大殿的后面,他们用类似敌视的目光望着彼此,他们为什么总喜欢这样望着自己的手足?我不喜欢他们。我宁可直愣愣盯着殿前的青铜大釜,它们孤单地立于宫墙一侧,釜下的柴火依然没有熄灭,釜中的神水也依然飘散氤氲的热气,有一个老宫役正在往火灰中加添木柴。
有人敲响了廊上悬挂的大钟,奉天殿前的人一齐跪了下来,虽然那些人看不到在中天的我,可我也跟着跪了下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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