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我的脑中突然一闪而过师父的脸,忙用尽力气推开了他。
“阿墨……”
他终于停下,哑着嗓子唤了我一声,却只能让我的心更加的痛。
我摇摇头,慢慢道:“不要,我不能……”
“你别怕……”
我立即打断道:“寒洲,男女有别,你不要再靠近我了,也不要跟着我,你让我自己一个人走,让我自己一个人静静。”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过身,一步步地从湖水深处走向岸边,缓缓的水流滑过我的肌肤,那么冰冷,眼前却不断迷乱。
……坐起望旭日东升赏朝晖漫天,卧倚观落日徐徐睇朝霞映空,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我脑中纷繁闪过的,都是身处太上神宫时与师父朝夕相对的情景?
中天繁盛,敦煌壮丽,世有临渊,见之忘归。
见之忘归,哈哈,见之忘归……可是怎么办,师父的身边,我再也回不去了。
……
滚滚的雨雾向湖边涌来,我踉跄着往前方的敦煌城关隘而去,雨水迷蒙,我用手遮住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后面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自远及近,然后在我面前停下。
是三太子跟上来了?我转过头去看。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踏在泥地上溅起一阵水花。
我冷声开口:“原来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魏无忌道:“下臣受陛下差遣,来这里追捕逃犯。”
我竟然还笑得出来:“魏统领总管西域大光明宫三千杀手,不知是何等逃犯,竟然惊动了你,一直追到这敦煌城的关隘来。”
他不动声色,淡淡地道:“自然是钦命要犯。”
我又笑了两声:“钦命要犯……”
冷风似要割裂人的肌肤,呼啸如鬼哭。
耳边微微响起纷杂的马蹄和脚步声,我强忍着睁着眼,但见身后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群王廷暗卫,都是魏无忌手下一等一的杀手,约莫数十人,黑暗被明亮的火把照亮一大片。
黑影重重,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形成包围之势!他们持着长矛与利剑将我堵在关隘下,抬头一看,关隘上头的雉堞之后,此刻出现了无数兵甲,他们引着长弓,沉默地指着我。弓箭手在隐蔽处搭箭,蓄势待发!那些人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模糊不清,眼神的交汇却是那样的复杂。
我叹了口气,对他道:“果真看得起我,竟然调遣了那么多人来堵我一个。可惜,今日我无论如何都要出关去,你若是想要阻我,便将我乱箭射死在这关门之下吧,反正这样的事你也不止干了一次了。”
魏无忌自然知道是从前将我钉死在赤鬼城下的事,却故意岔开话,道:“陛下待公主,实在是痴心一片。陛下有言,只要在此处等到公主,下臣必然要安然无恙好生送回宫中。”
我道:“我不会再回去,我和他恩断义绝,你不用再在我面前提他。”
他再道:“陛下虽为一国之君,有种种不得已之处,但毕竟还是公主的王兄。”
“哈哈哈,王兄,他真的把他自己当做我的王兄么?如果是王兄,何需劳动大驾在此对我兵刃相见?”
“下臣奉国君之命披甲持戈,只为护佑公主安宁……”
我虽然没什么心机,却也不是傻子,道:“够了,你别在这里骗我了,我不是三岁小孩。”
魏无忌道:“下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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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回 情断敦煌6
魏无忌道:“下臣不敢。”
我冷冷地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不是君命难违么?没有他下令,你会听命调动大光明宫的杀手围歼?没有他下令,你敢叫人放箭?他做出这些事,不过是想逼我回去,可惜,我再不会上你们的当,从今日起他也再不会是我的三哥。魏无忌,你听好了,你别以为你帮我找回了心脏我会对你感恩戴德,今日你若不放我出关,我便会硬闯,要杀要剐随你便是!”
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却不说话。
我立时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拔出刀来,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
“开关!”
“把刀放下。”
我厉声高喊:“听到了吗,我说开关!”
魏无忌再次深深看我一眼,负手大声道:“任何人不得误伤九公主,快快开关。”
我想他是有心放我离开的,否则凭借他的身手,此刻哪轮得到我这般逼迫他?
终于,关门被打开,沉重的门扇要得数十人才能一分一分地推动,夜雨仍旧簌簌下着,打在身上微微发疼。
我按捺住心下的狂喜,便拉过身旁魏无忌的马朝着敦煌城的关隘外策马奔去。
突然听到身后马蹄声大作,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驰过来。迎面旌旗招展,我看到旗帜上赫然绣着的图腾,来不及多想,等再近些,夜雨下那些马蹄踏起的泥水劈头盖脸而来,我眯着眼睛看着这队越驰越近的人马,才发现为首的竟然是李皓。
身后不远处又见三太子正和几个杀手厮杀在一起,似乎是想找办法来救我。
我的心猛然一沉,立即催马奔向关门。
我听到远远传来大喝:“闭关门!陛下有令!闭关门!”
那些士卒又手忙脚乱开始往前推,想把关门给关上。
眼看着沉重的关门越来越近,中间的亮光越来越少,那些人拼命推着门想要关上,越来越窄,越来越近,只有一匹马的缝隙了,眼看着来不及了,我扬起手来,狠狠地抽了马一鞭,那马受痛,长嘶一声,终于赶在最后一刻跃出了关门。
关门徐徐地阖上,我看到远处的三太子回过头来看我,他击退了身旁围着他的杀手,却没想到又有一波围绕上去,可是沉重的关门已经阖上,我无法再看到更多的境况了。
我虽然相信凭借三太子的仙法,过不了多久就能突围,可是那些杀手从小便在赤鬼城受训,所会的都是冥界的阴诡之计,恐怕连李皓都看不出任何门道,不知道三太子一个人能抵抗多久。
大队的宫廷禁卫已经冲上来,我实在放心不下,转身朝着关隘的城楼奔去,一直奔到了城楼上,伏到城堞去看,三太子还在那里孤伶伶对抗着所有术法高强的杀手,魏无忌一手**的暗卫,围攻起来固若金汤,仅凭三太子一人,一时间如何能够撼动半分?
此时,宫廷禁卫已经奔到了关隘之下,无数人簇拥着李皓下马,我听到身后脚步声杂沓,他们登上了关楼。
眼见于此,我心知顾不上寒洲,反倒没有了任何畏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很快的,关楼上缓缓走出一个撑着伞的锦衣华服男子,我定睛去看,李皓的手上缚着白纱,身后跟着一身玄色长袍的魏无忌。我想,其实我那一簪子如果刺向他的脖子,或许他现在就不能够再站在这里了。可是他毕竟是我多年的三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他动手。
瞬息的静默。
连空气似乎都冰冷到极致——
他独自朝着我走过来,而他每进一步,我就退一步。进一步,退一步,我一直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一直退到了雉堞之上。大漠的西风吹起我的衣袂,猎猎作响,就好像曾经身处太上神宫的紫宸殿,师父站在挑檐边,我也待在他身后站在悬崖的边上,而足下,就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李皓看着我,目光深沉,他终于开口:“阿墨,难道你就这样不情愿做我的妻子?”
我对他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阿墨,你下来。”是李皓的声音。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阿墨……”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伸手,又唤了一声。
我还是摇头,道:“过了这里就不是你的国土了……我已经逃出来,还请陛下遵守……承诺,放我离开。”
“承诺?”他低低品着这两个字,放下手,忽然哈哈笑起来,一把抽出随身的佩剑,道:“阿墨,难道你不知道,只要孤拿起这把剑,这天下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是孤的囊中之物吗?”
我强忍着体内乱窜的迷**毒,悲凉地看着他:“够了,王兄,真的够了,停下吧,你这么做毫无意义,让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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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回 情断敦煌7
“停下,孤为什么要停下?热血所洒之处,才是西凉。所以这里,也会是我李皓之血溅洒的地方……以恋慕故土的情愫,爱慕你,因为爱慕,才渴望占有!阿墨,难道你能把你的爱慕这么轻易割舍出去吗?”
我的眼泪淌下来,摇着头,道:“这里不仅是你的国土,也是我的故土,可是三哥,你知道不可能的,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的,你放下心中的执念吧,我不会爱上你,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我的足跟已经悬空,只有足尖还站在城堞之上,摇摇欲坠。除了魏无忌,所有的宫廷暗卫和大光明宫杀手都离得非常远,沉默地注视着我。连远处的三太子,此刻也停下了手中的剑,抬头惶惶然地看着我。而李皓的目光,有着错综复杂的痛楚,仿佛隐忍,亦仿佛凄楚。
我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宝墨,从来没有祭天,也没有中天和师父,身边还是那个疼我如初的襄王李皓。这六年来浮生虚度,却终究是,分毫未改。
“阿墨,我们先不说这个,你先下来,好不好,你先下来……”
我摇头,伸出手,淡淡开口:“三哥,你已是西凉的一国之君,自当遵守承诺。解了这镯子,放我离开吧!”
“阿墨,你真的要如此吗,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我笑了笑,道:“那么王兄今日只能看到阿墨的一具尸体了。”
“你说什么?!”
“放了我,不然我便从这里跳下去!”
他似乎心中震动,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你——你竟然为了离开我而不惜以死相逼?!”
我的眼泪滚落下来,化成鲛珠叮叮叮地下起又跳落着。
“三哥从小就知道我的性格,嫉恶如仇、黑白分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阿墨的路已经退无可退,王兄和魏统领若是再上前一步,那么阿墨就只有这一个去处了。”
“好。”他悲凉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你果然还是那个让我爱之入骨又恨之入骨的李宝墨,你够心狠!”
我沉默地看着他。
“如果我今天放你离开,今生今世,你都不会再回来了吧?”
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眼泪倾涌而出,簌簌落下。
“好吧。”
李皓果真没有再上前来逼迫我,只是扔下手中的伞,一把抽出身边的长刀,细雨下,那银色的刀光映射在他脸上。
我莫名心下一沉,陡然便觉得从头凉到了脚!
“热血所洒之处,才是西凉。阿墨,如你所愿,三哥放你自由!”
这是自我再见到他后,他第一次自称三哥,就像六年前一样。
然后,还没等我惊呼出声——
他手中的银色大刀已经抵在了左手手臂上,一刀便挥了下去。
一道鲜红的印记出现在他手臂的皮肤上。
我不敢相信——
血随后从李皓的臂膀上流出,将那整齐的红线抹乱了。
他又咬牙砍下了第二刀。刀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震颤着那整只手臂。血喷溅出来,弄脏了一切。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飞溅到我脸上。我开始觉得自己即使想要试图睁着眼睛,眼前也似乎被一片黑暗所包裹。
那只手臂终于被砍断了,血淋淋地掉落在地上。紧接着,我手上刻满了咒文的碧绿手镯也随之被打开,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碎裂成两半,连同身上的迷**毒一起褪了下去。
“不,不……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只觉眼前发黑,如堕深渊,陡然间撕心裂肺。
李皓手中的大刀咣当落地,另一只手紧紧捂住那只不断喷溅着鲜血的残缺的断手,哀默的眼神直直落在我身上,“只有……断了我的下咒的臂膀,才能……才能打开你的镯子。阿墨,这下你……你总该满意了吧?”
我不断地摇着头,夜风浩浩的拂面,吹到脸上是冷的,又是热的,滚烫滚烫的滚下去。
“你……你让我满意?”我的整个人在冷风中颤抖,周遭混乱的喧哗声尽数被我抛在脑后:“……原来你比我还要狠心,你竟然砍了它,你竟然——”
“身为君王,第一便要狠心……”他的冷汗不断流下来,脸色惨白,嘴边却浮起一丝微笑:“我可以斩断我的双手,可是,你要我如何剖开自己的心?……阿墨,我这一生,没有多少时候真正快活过,唯独少年时与你相处之际才无忧无虑,而这些年因为王位和杀伐之争,我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如今,我的生死,我的爱恨……皆是我自己抉择,我不后悔,也不痛苦。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不需要你的强颜欢笑,亦没必要你此刻的怜悯。生也是我,死也是我。胜固欣然,败也从容……因为爱慕你,就像爱慕这片国土……只有,热血所洒之处,才是西凉,才是我——襄王李皓。所以现在,你走吧,你可以走了,去过你想过的生活,走得越远越好……”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看了我最后一眼,终于昏死向后倒去,魏无忌立即上前抱住他的身体,晃荡着,不断晃荡着,用法力渡着,却怎么也唤不醒他。
以身犯咒的身体一旦死去,便会元神俱灭,无力回天。
我的眼泪肆意横流在面颊,手足发冷,紧紧攥着拳。
我的三哥,这就是我曾经意气风发的三哥。
虽然我心心念念想要远离他,远离那个森冷的宫廷,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他死啊!
可是,他还是死了,他死了。
……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不知咱们家阿墨的王子是谁?”
我朗声大笑,“阿墨的王子是谁阿墨不知道,不过……西凉女子的王子是谁,阿墨却是知道的……”
……
曾经美好的回忆终于分崩离析在这西凉苍茫的雨夜下,轻若尘埃,一拂即逝。
“热血所洒之处,才是西凉……哈哈哈哈,热血所洒之处,才是西凉……是我错看了你。”我泪流满面,一字一顿地凄声笑起来,“李皓,我发誓,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原谅你,我要永远忘记你!”
夜雨潇潇,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剧颤的身体,眼前一黑,仰头倒下敦煌城的城堞。
风呼啸而过,我坠下城楼——
“阿墨——”远处是谁在凄厉地呼唤着我,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
此刻,我已经万念俱灰,这世上我唯一的三哥终于离我而去……有人很快抓住了我的手,呼呼的风从耳边掠过,那人拉住了我,我们在风中急速向下**……他抱着我在风中旋转……他不断地想要抓住城壁上的石头,可是我们落势太快,纷乱的碎石跟着我们一起落下,就像满天的星辰如雨点般落下来……
就像是那晚在太上神宫的琥珀川边,无数萤火虫从我们衣袖间飞起,像是一场灿烂的星雨,照亮我和他的脸庞……天地间只有他凝视着我的双眼……那眼底只有我……我做梦也没有想过,魏无忌会跳下来抓住我,我一直以为,他从来对我没有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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