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师父啊,如果没有阿墨陪在你身边,如果你在这场纷争里受伤了,那该怎么办呢?
白薇天仙意味深长地说:“你若是真念着你师父的好,那就好好反省自己,他日,万万不可再让他失望和为难。其他事,你皆可放心!”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泪,道:“是,弟子知道了,弟子必然谨遵师父和仙尊的教诲,好好反省,痛定思痛!”
五年的时间应该很快就会过去吧?师父,请你一定,一定要等阿墨……
“师父,弟子这就去了,您多保重!”
眼角滚落一滴泪,我对着九重塔的大门,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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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回 沧海明珠4
白寒潭就位于太白峰的峰底,雪雾迷蒙,走进山口,入眼便是三丈高的瀑布流泻入寒潭,白色的水珠飞溅奔走,周边碧绿芳草萋萋,潭里白色寒烟漫漫,冷冽森然。
我一步一步走进潭里,身上穿着的鲛绡神衣沾水不湿,却挡不住冰冷的潭水如针扎一般刺痛着我的脚踝,然后是膝盖,一寸一寸,水没过肩膀,雪雾很快就打湿了我的头发,我全身发抖,咬牙忍受着侵入魂骨的极致苦寒。
九道金光结界层层加盖,将我封印在潭中央,难以翻身。千年寒冰链从寒潭深处的四边延伸而来,捆锁着我的手和脚,我坐在石头上动弹不得,那种无数根细细密密的凌冰针便缓缓刺入身体里,犹如凌迟处死般痛得透彻心骨,却绝不至于会让我晕过去,只是痛,浑身密密麻麻都是痛,痛不欲生!
等到盐水一点一点渗进来,整个身体就会变得更加敏感,痛得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走到这一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冰刑原本是对仙者的惩罚,可我因为体质不同,为了能让我挺过这刑罚,白薇天仙在临刑前给我吃了一个仙蟠梨,以增加我十年修为,加上我自己修习的心法,勉强也能挺下去。
只是这凛冽到极致的痛,日日夜夜疼得我死去活来,每次当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却总在那一刹那,眼前浮现出师父白衣飘然的身影,便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地熬下去。在痛得不能闭眼的夜晚,我抬头看着太上神宫的九重白塔,回忆着师父曾悉心教导我练剑、亲自喂我喝水的样子,时间似乎也能过得更快一点。
如果说忍受着寒冷是残酷,那更残酷的便是没有人与我说话。
寒潭附近早已布下了强大的结界,没有一个中天弟子能够靠近,即使是冥界赤鬼城的教主辉夜,恐怕也一时难以闯进来。无论这里发生什么事,不会有人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回应我。日日如昔,难免会让我产生种种幻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疯子,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世界,却又无法真正疯魔,只能清醒地忍受着身上一丝又一丝不断折磨而来的麻木痛楚,恨不得立时就死。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我被关进白寒潭已经有三月有余了,外界的一切我都无法得知。不知道三太子是否已经从月之河返回东海了?那天从神宫离开后,我都没有来得及向他道别,但愿他能一切安好,这样我在这里也能少些挂碍。
我仰起头看,山顶上的冷杉林沐浴着最后的霞光。细小的雪霰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飘扬起来了。
太阳,又要下山了……连同我一起对应在天上的紫星都隐隐黯淡下去。
每天太阳下山就意味着潭水要开始结冰了,在我身边的潭水会结成无数根凌冰针,而远处的潭水则依旧碧波荡漾。
在夕阳落下去那一刻,在霞光散去那一刻,无数根凌冰针刺入我的身体,这样的痛无论经历多少遍,每次想来还是会让我痛不欲生,冷汗一直从头上往外冒,大滴大滴流落进寒潭里,周而复始,直至耗尽气血。
要有多坚强才能忍受得住这样的寒冷与孤寂?要有多无欲则刚才能坚持到五年?
雪,从冷灰色的云层间降落,仿佛是密而厚的帘子,穿过茫茫的冷杉林铺天盖地而来。殷红的血水在寒潭里蔓延开,又被冰凌凝结在一起,显得血腥又残酷。
仰头去看,巨大的冷杉树如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直指苍穹,树挂上倒立的冰锥闪烁着闪闪的光亮,好像暗夜里的星空。
太上神宫就在那明亮的星辰之间,遥不可及,远处的九重白塔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开始变得愈发圣洁无法靠近,在兜头而来的风雪里,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师父,我撑不下去了,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如果这样能平息你的怒气,挽回弟子所犯的一切罪孽,阿墨但求一死,但求一死……
我慢慢垂下头,思绪迷迷糊糊地昏沉着。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想必等不到五年期满,再见师父的那一刻了。刀钝刃乏红尘滚滚,恐怕我连三哥的一面也终难再相见。
如果一生就这样结束,那也是在赎罪的路上。我对得起师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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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回 沧海明珠5
“咿呀,咿呀呀……”似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在我周围响起。
师父,是你吗,是你来了吗?我心中一跳,身体也跟着微微一动。
“咿呀咿呀呀……”
那个奇怪的声音似乎越来越靠近,是谁?我强撑着睁开被雪雾遮住的眼睛,一点一点缓缓抬起头……
只见寒潭石壁的冰台上蹲着一只白色的小猴子,猴子正在抓耳挠腮,龇牙咧嘴地看着我。
“傻蛋,咿呀呀的傻蛋来了……”
可恶,竟然又是那只叫阿波的疯疯癫癫的猴子。本以为是师父来了,却不想遇到了它。
刚进神宫时,它叫我傻蛋;我被囚禁后,它还叫我傻蛋,真是让人懊恼。只是,这里布有结界,它怎么能闯进来呢?难道对它来说,哪里都不设防吗?也是,它是中天的土地翁,哪里不能去啊!
我挣扎了一下,铁锁链跟着我的手发出冷冽的金属碰撞声。
“猴子,我师父呢?”我有气无力道。
“傻蛋,咿呀呀的傻蛋!我才不叫猴子,我是阿波啊阿波!”白猴子故意向我做了一个鬼脸,气得我拿起一个大冰块扔了过去。
咔擦一声,冰块打在猴子身边的石壁上,碎裂开来,猴子惊慌地跳了起来,大声地叫喊起来:“我怎么知道你师父在哪里?你这个傻蛋,疯子!干嘛打我啊咿呀咿呀?”
我慢慢清醒起来,生怕它跑了,只得又好声好气道:“乖,小猴子……我现在问你啊,那个穿着白衣服的……白衣的……我师父在哪里啊?”
“你叫他师父?你居然叫他师父?”猴子一听突然裂开嘴巴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我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
“笑,笑什么?”
它眨巴了一下黄绿色的大眼睛,吹了一声口哨:“他是我兄弟,你叫他师父,那我就是你师叔了?”
“你这只死猴子,野猴子!”我气得脸色发白,又抓起旁边的冰块,作势要打。
那猴子吓得从冰台上跳了起来,大声地嚷嚷:“咿呀呀,我不是野猴子,你才是野猴子,你全家都是野猴子!我可是大名鼎鼎纯种白色雪灵兽,虽然我现在还小,看起来像个猴子而已!但绝对不是野猴子!”
阿波这样气急败坏地介绍着自己,实在滑稽至极,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不到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我竟然还能和它吵起架来。
我无奈地摇摇头,“好吧好吧,开个玩笑了,为什么这么生气,你怎么连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它抓了一下耳朵,又对我龇牙咧嘴了一番,从雪堆里扒出一颗小珠子,用力地向后抛了出来。
小珠子从结冰的潭面上咕噜噜一路滚到我面前,散发出柔和皎洁的光辉。我低下头定睛一看,这珠子怎么跟我脖子上佩戴的鲛珠那么相像呢,只是它要比鲛珠小一圈,看起来却更加质地温润,浑圆雪白。
“这是什么?”在这样冰冷的寒潭石壁,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我伸手去冰面上取那颗珠子,哗啦啦带动一阵铁锁链的声音。
明珠落到掌心,竟然触手生温,让我整个人都温暖起来,眼睫上的雪雾立时就化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手中散发出皎洁光芒的东西,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阿波回过神来,上蹿下跳地来到我面前,“傻蛋呀傻蛋咿呀呀,连传说中的龙珠都不知道呀果然是傻蛋啊!”
我高声反问:“这是龙珠?!”
传说龙族中的每一条龙体内都有三颗龙珠:龙珠在,龙在;龙珠灭,龙亡。这里是灵鹫山人烟罕至的仙牢,怎么会出现龙珠呢?
更何况这世上只有最后一条龙了,难道这龙珠是那条龙的不成?!一想到在神宫上方看见过的龙影,我心下就疑窦丛生。
阿波又吱吱呀呀地尖叫起来,道:“既然你都来这里了,也不能白来,不如快吃下它吧,可以增长百年功力还能让身体变暖,这里实在太冷了,你看,你看,我的白毛都要冻断了咿呀呀……”
毛还能冻断?这傻猴子还真有意思。
我看着手中的龙珠,问道:“这东西还能吃?可我要是吃了被毒死怎么办?再说,如果这龙珠的主人找来,发现龙珠没了,那该怎么办啊,龙珠灭,龙亡,我岂不是害了它?不行,我不能吃!”
“啊呀呀你这傻蛋真是愚蠢啊,傻蛋呀傻蛋……”
“你敢说我愚蠢?”我抬手狠狠地打了它的脑袋一下,阿波立刻大叫着跳了起来,又跳,又蹿,还不断冲我吐着舌头。
“就是说你啊傻蛋呀买蛋,你师父怎么会收你这样的傻蛋当徒弟呀咿呀咿!”
我气恼道:“师父守护中天爱护众生,龙也是众生中的一员,我怎么能因一己之私吃下这龙珠而伤害众生呢!我不会吃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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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回 沧海明珠6
阿波着急地在冰面上跳来跳去,“傻蛋呀傻蛋咿呀呀,我不管你啦,这里除了冷,也没果子吃,我不要留下来啦,我要走啦咿呀呀!”
一阵风夹杂着冰屑扑面而来。我深深呼吸一口,肺腑里凛冽又清新,抬头看向太白峰后处的神宫,忍耐道:“师父,你放心,弟子就是死也决不再伤害众生……”
我将龙珠抛还给那阿波,又对那白猴子道:“你放回去后就快走吧,这里太冷,你会冻死在这儿的。”
阿波接过龙珠,愣了一下,看着我道:“咿呀呀你真的让我走?你不吃啦,你也不问问你师父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道:“我问你,你就会说吗?”
“你师父在闭关呐!”阿波瞪圆了一双眼睛,想了一下,开始掰手指头,“一个白天,一个黑天,一个白天,又一个黑天……”它这样反反复复说了好久,说了不少的白天和黑天,我一边听一边数着,待它说完了,大约有六十多个白天和黑天,才知道原来师父闭关两个多月了。
妖界大攻后,师父一定忙着突破九劫。轮回,诛心,忘情……最后三劫一定不好过吧?
我天天盼着他能来白寒潭看看我,就看天,这样黑了,白了,白了,又黑了,他也没有来,他是不是真的因为太生气而不想再管我了?
“阿波,你走吧,我累了。”我闭上眼,突然觉得身心俱疲,仿佛身体里被一只手无穷无尽地淘澄着,淘得五内皆成了齑粉,空空荡荡,徒留一缕孤魂。
“你让我走?傻蛋呀傻蛋,你怎么这么傻呀咿呀呀,是你让我走的啊,我真的走了啊……”我听见那猴子急得上蹿下跳了好一会儿,再过半晌,连夜鸟也不再啼叫,白寒潭终于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呼吸声了。
雪依旧细细密密、无声无息的落着,我睁开眼睛看着四周,这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天罗地网,一切尽被笼罩在漫天冰雪之中。
……
我抬头仰望着在风雪中高高耸立的九重塔,低低道:“师父,我答应过你会在这里痛定思痛、好好反省,不管是五年,还是永生永世的孤寂,我也心甘情愿。但求师父垂怜,能够来白寒潭看阿墨一眼,只要一眼就好,让我知道你并没有丢下我,放弃我,我依然还是你最看重的徒弟……
……还记得那一次,你带我去莺歌屿,拜谒独孤紫夜之墓,当时我糊涂着,我想师父既然恨他,为何要祭奠他,你祭奠他,为何却要让他的尸骨埋在荒山之中。可是此刻,我总算影影绰绰知道了原因,有些人尽管活着的时候,他可能是你的敌人,但有一日,他的信奉却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你的信奉,存留在你的心头,你们之间的相恨相惜与义薄云天就注入到你的血脉里,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让你爱恨交织、不能自拔。
阿墨虽然无法原谅父皇对于我所作的一切,但我却开始理解他,理解他对于权力和帝王威严的掌控与不可侵犯。现在父皇死了,我对他的恨也随之消逝了。生者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但求父皇膝下的三哥一切安好,他是西凉新的继承者,阿墨相信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更合格的王。
……你是中天所有修仙弟子的国师,也是六界和天下奉若神明的国师。可于我,却是我唯一的师父。我仰慕你,依恋于你,你对我有桃李之教,开导蒙昧之恩,尽管这样的师徒之情远远比不过你眼中六界和天下的安宁,但你却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信任和安宁,阿墨想谢谢师父使我自重自信,从不妄自菲薄,才有了今日的国师仙徒!
进入白寒潭后,我一直问自己,倘若师父知道那一日迦香帝姬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否还会情愿拿阿墨的眼睛,来换取中天和仙界的安宁,来换取统度六界的微平衡?是的,我向师父撒了谎,我说我爱慕海皇三太子,隐瞒了心里真实的原因,我狠心做了一件让师父都觉得为难的事,但若是不做,只怕更为难更无法面对的就是师父。
如果阿墨真的属于杀破狼的命格,那么我今日甘愿受凌冰寒苦在这里向师父请罪、赎罪,您大可以永生看管着我,以免我再对六界和众生有所伤害。只要阿墨今日所做的,可以让师父能够在中天保全自身,不受天帝和众仙的苛责。若是阿墨挺不过去,有朝一日于地下相逢之时,我也可以坦坦荡荡地站在师父面前对你说,我无愧于你中天国师,无愧于中天列祖列仙,无愧于为中天先驱的亡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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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回 沧海明珠7
暴雪纷纷扬扬,如扯絮棉花般降落在白寒潭中,我整个人被白雪一层层覆盖,束缚着双手的铁链在静夜里泛出冷冷的幽芒。
我又开始陷入长久的睡梦之中。
就像冬眠的灵兽,蜷曲在寒潭石壁下,因为冻僵的身体而不断失去清醒的意识,只有无尽的困倦。
梦里依稀像是在琥珀川的样子,雨下了一整夜,山林里滴答滴答的雨声不停落下,绵延到天明……
那时我初到神宫不久,还没有拜国师为师,因为想念西凉无边的草场,打算去神宫深处的山林打猎。
没想到国师竟然同意,表示愿意跟我一同前往。我想了想有点为难,对他说:“在林子里跑会很辛苦,阿墨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国师就留下晒太阳吧!”
但他根本就不听我的,自顾自道:“本座想舒展舒展筋骨,你打你的猎,用不着顾忌本座。”
我知道劝说无用,便点了点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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