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内心惶惶，不知这海皇三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布条覆在脸上难受的很，也不敢抬手取下来。呆站了半日，不见有人来招呼，我怯怯地伸手出去乱摸，下意识地拽了拽，对面立即传来“哎”一声，正是三太子的声音。
我一把摘下布条，仆倒在地：“小……小的见过寒洲大人！”
这里是一方庭院，月贯中天，满目皆是如海水的青蓝色，清新宜人。
三太子就架着二郎腿，坐在石椅上剥橘子。他不说话，我也死死闭着嘴，怔怔地看着他把橘皮慢条斯理剥下。他手指修长有力，偏偏把橘皮剥得如此暧昧，拇指抵在橘腹下，食指在橘皮上轻轻破个口，将薄软的皮小小撕下一条来，仿佛在为心爱的女子宽衣解带。
一整张橘皮光溜顺滑地被剥下，放在石桌上。三太子又开始专心致志撕橘肉上的白色筋络，忽然低声道：“阿墨，你知道么，这女人和水果差不多。有的外面长了许多刺，胆小的男人便会远远躲开，譬如凤梨。只有胆大不怕扎，方能体味其中无上的美味。有的从里到外都是甜美柔软，大多数男人都喜欢，譬如草莓。”
我暗暗忐忑，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只得干笑道：“寒洲大人的话高深莫测，小的浅薄之极，听不懂。那个……天色不早了，您找小的，莫非有什么要紧事？”
三太子没有回答，径自将橘子剥得干干净净，只剩橙色柔软的果肉，这才放在掌心掂了掂，含笑道：“橘子这种水果最坏，外面圆滚滚金灿灿，看着怪喜气，谁想暗藏坏心，橘皮酸涩辛辣，不能入口，兴许里头还包着一团烂肉。眼下，这只橘子被我剥光了，你说说，是甜还是酸？”
我低眉顺眼，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个……大人如果怕酸，小的愿意先为您效劳尝味。”
他应该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油滑，直接回避了一切敏感的展。三太子笑了笑，把橘肉丢到我怀里，我赶紧接住，却见他起身朝自己走过来，缓缓伸出一只手。
我本能地把眼睛一闭，那只手却只是在我头上摸了摸，他声音很温柔：“阿墨，我喜欢机灵的孩子，你就挺机灵的。后日随我出去赴宴看仙剑大会吧？”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所谓的“伺候”，是这样的。我本来就想见识见识群仙宴，此时正要点头答应，他又笑道：“不过你这模样实在寒碜，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说。”
我急忙摇手：“啊？要洗澡换衣？这……小的还是不去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将我的下颌抬起，细细打量：“美人可不是那些擦桂花油擦出来的。阿墨，不如让本大人我教你怎样做个美人？”
我硬着头皮，坚定道：“小的立志做好杂役，美人什么的……天资不够……”
三太子“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一个人去。阿墨要做好杂役，便替我把院里的衣服都洗了。”
我泄气地顺着他的手指回头，只见庭院角落足足装了五大盆衣物，每个都有小山高，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此人究竟堆了多少年的衣服在这里？
“对了，”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三太子又回头继续交代：“记得洗干净点，我不爱穿着脏衣服。劳烦你了。”
眼见他笑得两眼眯起，我不由恍然大悟，什么伺候、赴宴、美人橘子草莓，都是耍我玩儿呢！他只是喜欢折腾我，看着我拼命挣扎的模样，大约觉得很好玩。
我暗暗咬牙，干笑道：“能为大人洗衣打扫，是小的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时，一辆自空中飞来的金碧辉煌的马车将三太子接走了，我仰头望着渐渐在月亮里消失的那个小黑点，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这，五大盆小山似的衣物正在月光下无声地向我招手。
国师在闭关，应该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为了能够偷偷去瞧群仙宴和仙剑大会，竟然会在这里给人洗衣服吧。
哼，我气呼呼地摞起袖子走了过去。
。。。
………………………………
第十二回 寒洲斗法1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顶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回到自己的小院落，弱水正拧着毛巾擦脸，一见我回来，尖叫一声就扑上来。
“阿墨！”她叫得特别响，跟着又猛然压低声音，兴奋得满脸通红，“怎么样怎么样？昨晚三太子他是不是很厉害？你是不是欲死欲仙啊？”
这丫头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不正经的词
我无力地推开她，自己也拧了个热毛巾擦脸，喃喃道：“他确实很厉害，我也几乎要欲死欲仙了。”
弱水又是一声尖叫，满脸梦幻向往：“阿墨我好羡慕你呀！我早知道三太子和别的男子们不一样，从来不会看不起咱们是外围侍人。”
“嗤……那叫饥不择食才对。”我把毛巾往盆子里一丢，揉着眼睛出门干活。
“阿墨你别这么说……”弱水赶紧追上，“咱们自然是没资格嫁给这些大人们，再说了，谁也没想过这事儿。大家趁着年轻，男欢女爱，只求圆个梦想而已。”
我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难道你还真把这内里当皇宫，把这些修仙弟子们当皇帝了？皇上临幸下面的宫女还得记牌子呢！想要谁就要谁，直接一顶轿子抬走？真不知道国师怎么不管管……”
弱水像看老顽固似的瞪着我：“你可真老套，都什么年代了？国师从来不禁止这些事，在中天，只有国师和九仙才禁欲呢！再说，九霄城还有男女双修呢！”
我实在没力气和她辩，眼睛疼得厉害，一是累的，二是哭的，眼下浑身软，只想找个地方狠狠睡一觉，奈何干活的时辰快到了。
“阿墨！”弱水继续追上，脸蛋红红的，“那什么……你和三太子，昨晚到底……”
“――昨晚他耍主子威风很厉害，我干活干得欲死欲仙。”
我一句话把她打断了。
弱水愣了半天，失望地喃喃道：“干活？不是伺候他么？莫非三太子他……不行？”
侍人房今天很是热闹，人人都在讨论昨晚我的麻雀变凤凰奇遇，像是要向整个灵鹫山宣布我从此就是三太子的人似的，那一阵敲锣打鼓鞭炮响，真是惊天动地。只怕一百年也未必有一次这种热闹。
可在我来了之后，所有声音都突然消失了，人人都让到一边，空出一条大路来给我走。
众目睽睽之下，我显得分外淡定，我的脸皮经过千锤百炼，城墙也自叹不如。领头仙师含羞带怯看着我走过来递上令牌，眨巴着眼睛把我眼底下的黑眼圈狠狠看了好几次，这才继续含羞带怯地说：“宝墨姑娘昨日辛苦了，今天的活都不用干，好好去歇着吧。”
我心下暗喜，忙转身就走。
可等我走了，她又和身边的人小声赞叹：“三太子果然天赋异禀，精力过人……”
我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耷拉着眼皮，两脚感觉是飘着走，一路回到小院落，准备歇会儿再起来去偷看仙剑大会，却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花丛里，竟然也不知道疼，打着呵欠睡着了。
正昏昏沉沉入梦，鼻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没办法喘气，我拧着眉头，把手不耐烦地一挥，喃喃：“好大胆……给本公主拖出去扇耳光！”
有人在耳边吃吃的笑，热气喷在脸上，轻声道：“你要扇谁？”
我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猛然睁开眼，就见三太子一张大脸离自己不到两寸，几乎是额头贴着额头，他两只眸子里，流光灿若星辰。
我看傻了，呆了半天，嗫嚅道：“小……小的给寒洲大人请安……”
唇间幽香四溢，三太子笑得更加和气，捏着我的鼻尖低声道：“我抓到一个偷懒的小侍人，要怎么惩罚？”
我终于清醒过来，不着痕迹地想推开他，奈何对方纹丝不动，我只好苦着脸，声音委屈：“小的昨夜一刻不敢歇息，故而今早实在撑不住，请寒洲大人宽宥。那个……您能让小的起来么？”
三太子把身体斜过来让了让，我像只兔子似的哧溜爬起来，掸掸头上的草屑，尴尬地笑：“大人找小的，是有什么吩咐？”
他替我把衣服上的草屑捻下来，一面道：“我仔细看了看，你把我的衣服都洗坏了，难道不该赔给我吗？”
我更加尴尬：“洗坏了？真的吗？！”
“难道本太子还能冤枉了你不成，还是你根本不想赔？”
我摇摇头，道：“该赔是该赔……可小的没有钱……”
“没钱……那也没关系。”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阴转晴的脸，又加了一句：“做苦力来还就行了。”
于是，我又打起精神跟着他一路往殿阁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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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寒洲斗法2
一时间两人倒是无话，行过一片凤凰花的园子，迎面飘来断断续续的丝竹之声，曲调只隐约可闻，却是悠扬婉转，犹如春莺脆啼，清泉流泻，令人顿生悠然向往之意，忘却疲惫之苦。
我似是听得入迷，喃喃道：“这曲子是碧甃沉……”
“你倒有些见识，”三太子背着双手，加快前进的步子，“碧甃沉乃是人界西凉国乐师公子珏所作的群舞之曲，舞姬不单要舞尽天女之态，还要辅以琵琶，不知难倒了天下间多少绝色舞姬。”
公子珏在酒肆所作的舞曲，我又怎么不知。
我扯着嘴角笑了两下，轻声道：“是啊，反弹琵琶之技，百人里也未必能出一个。”
“知道的还真清楚。”三太子摸了摸我的脑袋，“莫非阿墨做过舞姬？”
我赶紧摇头：“小的笨手笨脚，哪能去跳舞！只不过……只不过小的有幸见识过一次碧甃沉舞曲……”
三太子默然片刻，声音柔和了些：“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这公子珏做所的碧甃沉舞曲，迄今只有西凉九公主才真正跳成过。”
我没说话。彼时那丝竹声已近在眼前，自一座玲珑殿宇内流泻而出。三太子走到殿门前，只探头看一眼，里面便传来一声清叱，寒光一闪，一柄小小飞刀对准他的眼珠射过来。他一把接住，将那晶莹可爱的小刀在手中抛了抛，苦笑道：“夷湘，轻些，你险些杀了我。”
里面走出个绿衣姑娘，一张芙蓉面，长得极艳丽俊俏，似笑非笑看着他：“什么风把太子吹来了？昨天还听说你来中天抢了个外围侍人，越来越胡闹了。”
三太子摇摇头：“我不过是请了个利索的侍人帮忙做些清扫收拾的活，谣言传得倒快。”
“信你才有鬼。”她笑了笑，下一刻却是春风满面，抢过他手里的小刀收回袖中，又道：“今天来这里做什么？看排练吗？”
三太子含笑道：“来送个做事的侍人，她能干的很，你们只管使唤。”说罢朝我招了招手。我原本见架势不对，闪身就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冷不防他扯到自己，只得点头哈腰地出来行礼：“小的阿墨，见过夷湘仙子。”
那夷湘略打量我一番，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头。
“……就是她？”她问三太子，他点点头，夷湘便笑道：“那也罢了，你这眼高于顶的家伙会看上这样的货色，比天塌了还不可信。寒洲，咱们许久没见，今晚好好聚聚么？”话说到这里，神色已然妩媚之极。
三太子淡淡一笑：“今日我有事要忙，你自己玩得开心吧。”
说完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来，拍拍我的脑袋：“我还有事，告辞了，等我接你去看仙剑大会。夷湘，这孩子今天就留在这里干活儿，你好好督促，别叫她偷懒，更不许她离开这大殿一步。”
夷湘也不纠缠，直接答应：“好，那你去吧，空了记得来找我。”
我登时明白他是借着做苦力的借口，要把自己困在这里，心中不由暗惊。但仔细回想，不觉自己有露出什么破绽，他是怎么觉的？
这个问题当然没人会告诉我答案，傅三太子施施然离开，忙自己的事了。却见那夷湘面色一板，指着殿内满地桃花吩咐：“你什么呆？快去收拾呀！”
“是，是。”我忙点点头。
一进门，只觉暖风香气扑面而来，殿内或站或坐几十个妙龄女子，长袖蜿蜒，垂髻妖娆，正在排演碧甃沉舞曲。夷湘站在最前，怀里捧着一把金色琵琶，玉指如梭，铮然拨动细弦。那琵琶被她或抱或举，时而抡，时而倒置，音色却纯而不散，令人眼花缭乱。
曲调越来越明亮欢快，夷湘手里的金琵琶仿若变成了金蝴蝶，穿花翩跹，忽而倾倒于地，琵琶为她反举在身后，五指轮弹，犹如骤雨急下，揪着人心，吊着一口气，舍不得吐出来。
腰身一折一弯，人已从地上立起，开始转动，由缓而急，流云般的长袖舞成了一道绿圈，里面粉色桃花纷纷四散落下，如雨如雪，引证的是天女散花的典故。
我忽然摇了摇头，叹一口气。
下一刻，音色便乱了，夷湘懊丧地把金琵琶摔在地上，怒道：“什么反弹琵琶！根本是为难人！”
周围的舞姬们纷纷过来安抚，夷湘大发一场脾气，金琵琶也被她砸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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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寒洲斗法3
下个月阴阳法王来作客，听闻这位妖界的法王也是个好风雅的老人家，同样养了许多俊美少年男女，还给他们分许多部，专擅歌舞。为了不落人后，也为了群仙宴的歌舞，灵鹫山的女弟子们便排演起碧甃沉舞曲，奈何最后的反弹琵琶太难，怎么也无法做成功，夷湘连着弹错三次，自然气急。
“我就不信有人能跳完这个破曲子！”夷湘满头大汗，虽是气急，看上去倒有些可怜。旁边有个女子接口道：“怎么会没人能跳完呢？公子珏能做完这碧甃沉曲，也正是因为当年有人能跳完，我有幸见过一回……”
话未说完，门外便有人笑吟吟地说道：“不错，确实有人能跳完，而且能跳完的人，还是个人间的公主。”
语毕，殿内便走进一行人，为首的竟是迦香帝姬，可说话的却是身后的一个婢女。
夷湘当场就冷下脸，淡道：“哦，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帝姬大人！帝姬身为仙界天女，见识自然也广，岂是我们这些中天仙人能比的？”
帝姬在内里修仙的弟子们面前，倒不像面对侍人役时那么高傲冷漠，她居然带着一丝笑，施施然道：“夷湘仙子说笑了，婢子胡言乱语，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夷湘别过脸，假装与别人说笑，居然半分面子也不给她。她身边先前说话的那个女子倒是拍手道：“说得不错，我前些年见的正是西凉国的小公主！听说那年她刚满十三岁，在敦煌王城的高台上跳了一曲碧甃沉，我在下面看着……呵呵，说来惭愧，居然看傻了。自那之后，再也不见有人能将碧甃沉跳得如那位小公主一般美妙。”
夷湘立即转过头，笑道：“我听闻那个西凉的小公主早就死于非命了，现在只怕人都在冥界轮回呢，难道我等还要去幽冥一探究竟？”
帝姬笑了笑，声音淡淡的：“夷湘仙子说得对，既然人都早死了，那么这能跳成的将来势必也只有你了。”
夷湘这才微微一笑，走过去将她扶到殿中，柔声道：“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帝姬既然来了，自然也是想为下月阴阳法王做客做准备。那碧甃沉曲我自知无法跳完，帝姬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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