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镬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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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镬残生-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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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群黑衣人,正举着长长窄窄的刀在村里砍杀,到处放火,村里那些熟悉的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村庄各条道路上,这些黑衣人一户一户冲进去,疯狂地大笑,疯狂地杀戮,村中已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小锅子在树上,清楚地看到阿福的父亲举着一把粪叉从家中冲了出来,和两个黑衣人搏斗。阿福是村里同龄小孩里最强壮的,阿福的父亲也是村里有名的力士,听村里人说,阿福的父亲可以挑三百斤的担子,可以一个人把村里的碾子直接架到肩上,听说有一次村里两头水牛争斗,他一只手握住一头牛的角,楞是让牛不能前进一步。此时,他正挥舞着粪叉跟两个黑衣人搏斗,那粪叉上端闪着明晃晃的寒光,如同戏台上吕布的方天化戟,一下下向黑衣人挥去。黑衣人不急不躁,举着狭长的刀招架,来来往往过去了四五招。小锅子在树上捏着拳着,暗暗祈祷阿福的爹能够取胜,可以一叉将那黑衣人捅个大窟窿。然而,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前面的黑衣人趁阿福爹粪叉挥空的功夫,猛地欺身上去,一刀将阿福爸的右手砍了下来,阿福爹大叫一声,左手举着粪叉,红着眼睛就要冲上来,忽然感觉人就飞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脖腔里向天喷着热血,身后的黑衣人保持着一刀挥尽的动作,接着阿福爹就软软倒了下去。

    村里有人惊慌地到处乱跑,但总会跑着跑着就会碰上一个黑衣人,然后被一刀砍倒。小锅子远远看到有人跑到村口了,马上就要跨过小桥时,桥后忽然闪过一片刀光,然后那人就软软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村里子依旧充斥着呼救声,打斗声,村头王老爷家的房子全部点燃了,那火光照得半个天空都是红的,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小锅子猜想大概全部被杀了。

    很快,有两个黑衣人冲到了他家门口,一抬脚,院门就咣当一声倒了,小锅子听到姐姐的一声惊呼,他死命捂着自己的嘴,怕自己也喊出来。那两个黑衣人举着火把,冲进房间,小锅子立即就听到奶奶的惨呼,然后,他又听到了娘的求饶声,还有姐姐的哭泣声,小锅子还依稀听到屋里面有争论的声音,那种语言他从来也没有听过,肯定不是本地的,他一句话也听不懂。

    “八格”屋里忽然一声大喝,然后好象有一个人撞到墙上的声音,接着姐姐一声惊呼,屋里子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再然后,小锅子看着两个黑衣人举着火把冲了出来,其中一个人正用一块白色的汗巾擦着头上的汗,朝天翘着两根指头,像一朵盛开的鸡冠花。全身的衣服皱皱的,似乎曾在地上打了个滚。

    “张胖子……”小锅子的眼睛立即睁大了,他把手塞进嘴巴里,惊恐地看着这个人,这个白天和和气气的胖子,怎么现在成了杀人的强盗?自己的奶奶,母亲和姐姐怎么样了?小锅子不敢去想,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死命抱着树干,全身瑟瑟发抖。

    黑衣人离开时,用火把点燃了房子里的物品,房子里的火越来越大,窗棂上闪现出桔红的光,显出一种特殊的美丽。

    小锅子看着黑衣人走远,悄悄从树上滑下来,溜进房里,房里全是火光,娘和姐姐就躺在地上,娘的脖子上有一道可怕的刀口,几乎把脖子砍断了,姐姐的胸口在冒着血,软软地躺在柜子旁边,小锅子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又好象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天天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就这样变成了没有生命的躯体,他们不再会喊自己的名字,给自己穿衣服,给自己烧饭,他们就这样任凭自己怎么摇也摇不醒,小锅子的眼泪不停向下流,但他没有哭出来,好象喉咙口有一个东西堵塞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哗”,火光中,屋顶一块瓦掉了下来,掉在小锅子的身边不远,将小锅子从悲痛中唤醒,小锅子看了看娘和姐姐,又回头看了看火光中的家一眼,低头冲出了房子,然后又爬上了那棵大槐树,坐在原先坐着的地方,抱着树干,任泪水沿着树干往下流。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胖子要杀这么多人?

    为什么?
………………………………

第三章 屠村之夜

    钱松静静地躺在小院的墙边,大门离自己只有七八步远,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腹部和后背各挨了一刀,胸口还被踢了一脚,这一脚应该伤及了自己的内脏,血像潮汐一样不断向喉头涌来,顺着嘴角流出来。

    钱松是一个管家,村正王老爷家的管家,他的老家并不在善南村,而是来自西安府,当年家里也曾经出过大人物,但因为涉及一件案子而杀了头,家人全部发配,因为懂官话,会写会算而被王老爷请来做管家。20年来,王老爷家在他的经营之下,蒸蒸日上,隐隐成为当地的首富,他知道有些财富来得不清不楚,所以就积极要求王老爷修桥补路,兴建学校,大作善事。钱松原本的计划是再做三五年,自己就带着家人和这些年积攒的钱财离开,回到自己的祖地,真正的叶落归根,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钱松清楚地记得,今天晚上自己算帐到很晚,刚躺下才一会儿,就听到了一点动静,似乎还有看家护院那条叫黑虎的大狗的呜咽声,凝神再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钱松掌起灯,走到院子里,四周一片寂静,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钱松的心却一直往下沉,黑虎居然没有摇着尾巴跑到自己身边来,这,不符合常理。

    他摸索到院门边,看看院门的拴门杠还在,顶门柱也在。挠了挠头,正思索间,忽然就听到背后一阵风声,然后全身巨痛,啊的一声,他转过身来,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黑衣人,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一刀插在他的小腹上,然后抽出刀来,一脚将他踢飞出去,钱松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的时候,钱松看到院子里到处都是火光,房屋被火烧得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有重物倾倒的声音。院子里,有几个人来回奔跑,或扛或抱一些东西,推放到老爷的那辆马车上。

    “二哥,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破财主家里这么有钱呀!哈哈,这下我们发了。”一个黑衣人拍着马车上的东西对另一个黑衣人说。

    “你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土财主?哼,他的能量大着呢!咱们去年在泉州的那桩生意就是被他给破坏的。今天,不给他一点教训,实在难咽我心头之气。”二哥恶狠狠地说。

    泉州?去年?钱松心头一颤,去年老爷带着他在泉州真做了一件大事,为此,他们还得到了官府的表彰,至今,泉州知府亲笔手写的那块匾额还悬挂在他家的大厅里呢。

    这,就是那群人?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钱松半眯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希望这些人没有发现自己还活着,他不指望自己还能够活下去,他知道,他死定了,自己的伤势很严重,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顺着那些伤口的鲜血,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虚弱,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坚持到这些人离开,然后有别人过来,这样,他就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他,让自己不再枉死,让全村的死亡有一个明白的交待。

    喉咙里的血又溢出来了,自己想极了咳嗽,但他不敢,只能死死地忍住,努力把嘴张大些,希望血能够顺着气流自己流出来,不堵塞自己的气管。

    “嘿,你看这斑指怎么样,那个王老财眼光还真不错,这块玉大概值不少的钱。哈,二哥,你看到没有,当我宰下他老婆脑袋时,他那种可怜的样子。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然后就规规矩矩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一个黑衣人说,然后他学着王老爷的样子:“这个老货说,各位大爷,只要你们放过我,什么都可以拿走,千万别杀我。哈哈,我们当然会拿走,而且不仅要他所有的东西,还会要他的命。”

    另一个黑衣人拎着一把刀,仿佛在剔着指甲,不一会儿,手里举着一个明亮亮的小东西,对着火光看了眼,就塞到了怀里,随手将手里另一样东西扔了出来。

    “这个老货居然还有一个18岁的小妾,雪白_粉嫩的,居然抱着手饰盒不松手,当真是要钱不要命了。要不是大哥不让我们祸害女人,真想把她办了。我一刀就把这女人的耳朵割下来,她当时就吓傻了,哈哈,看着她的水灵灵的样子真有点下不去手呀,唉,真是可惜了。”黑衣人道。

    钱松正在装死,忽然有一样东西打在自己前面不远,弹跳了两下,正落在自己鼻尖不远处,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白白的耳朵,耳垂挂首饰的地方被刀野蛮切开了,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形状。那耳朵上沾着鲜血,还有许多泥土,这是少夫人的耳朵,钱松心中一惊,不由吸了一口气,不想那原本就流在口中的鲜血堵塞住了自己的气管,他猛烈咳嗽起来。

    “二哥,这里有一个活的。”一个黑衣人拎着刀跑过来。

    “宰了。”

    钱松眼睁睁地看着一把刀自天空落下,正砍在自己的脖子上,奇怪,一点都不痛,胸口小腹的难受感觉也瞬间远去,原来死也没有那么可怕。钱松想着,黑暗一下子将他淹没。

    ************************************************

    这一夜特别漫长,小锅子就窝在树上,透过树叶,看着村里的一切,看着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那些熟悉的房子一间间成为巨大的火炬,燃烧的火光照亮了整片的天空。

    从那些烧着的房子里不时会跑出一两个人,全身都冒着火,或者被熏得乌黑,但一冲出来,很轻易地便被那些黑衣人发现了,结局都是一样,一刀毙命。

    当村子里逐渐安静下来时,小锅子看到那些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向晒谷场围拢而来。有的人身上背着巨大的包袱,有的人牵着牛车,有的人驱赶着村里的牛羊,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装上车,小锅子还看到有人将自己家那四头白白肥肥的猪赶到了晒谷场,然后快速地杀死,丢上牛车。村里的牛车不够用,他们还把村民们运送肥料粮食的小推车也集中到一起来了,将很多包袱都堆在上面。有一个人毛手毛脚的,不小心将包袱弄散了,包袱里滚落下许多东西,有亮闪闪的盘子,有颜色漂亮的绸布,小锅子甚至还看到了私塾王先生的那方黑乎乎的砚台。这砚台是王先生最为珍惜的东西,每次用完,他都会用水洗干净,拿布擦拭干净,然后包起来,妥善放起来。听先生说,这砚台是当年他的一位学生送的,那学生后来考中了举人,外放某地当了一县的主薄。这砚台就是学生在外出当官时买来敬献给老师的,石质细腻,下墨柔而不滑,坚而不涩,先生从来都不让学生碰一下,然而现在,它和那些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碰来撞去,先生看了一定会心痛不已。

    黑衣人不停忙碌着,穿梭往来,小锅子数了一下,大约总共有50多人,一色的黑衣短衫,黑色长裤,布帕蒙面,那个白天和自己一起闲逛全村的胖子就在里面,看地位还不太低,时常下着命令,让别的黑衣人加快速度。坐在石辗上的那个矮壮的家伙一定是这里所有人的头领,小锅子很肯定,因为所有人都在听他的指令,包括张胖子,面对这家伙时,也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这个人虽然个子不是很高,但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全身都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眼神犀利,他只是无意识地从小锅子所在的那棵树上划过,小锅子就觉得全身冰冷,仿佛被一头凶猛的狮子盯住,动弹不得。

    头领轻轻拭着刀,那把刀弯而狭长,像一汪清水,映照着四周燃烧的火光,仿佛有一个精灵在上面跳跃。

    大约在四更天时,这群黑衣人赶着牛车,推着小推车,将所有战利品都运走了,穿过小桥,先向南,走到小路的尽头,然后向东一拐,长长的火把队伍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清楚。
………………………………

第四章 身如浮萍

    太阳出来了,小锅子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清晰,这么完整的看初夏的太阳怎么一点点升上天空,那种瑰丽的景色令人目眩神驰,阳光一点点露出云彩,把金色的光芒晒在他在身上,一瞬间空气仿佛就温暖了起来,然而,小锅子的心依然是冰冷冰冷的,他觉得自己好象坠入了冰窖,血液都被凝固了。手脚长时间不动,有些麻木。记得奶奶说,人死了,会到一个叫阴间的地方,好人会有好的待遇,然后重新投胎做人,坏人会被下油锅、上刀山,想必现在奶奶、姐姐,还有娘都在那里吧,只把自己一个人留在世上,以后该怎么办呢?小锅子甚至想,全家人都死了,自己一个人还活着做什么呢?现在只要从树顶一松手,或许就可以见到他们了,然而他终究没做。

    太阳越升越高,小锅子确认村庄没有一个黑衣人了,才慢慢从树上爬下来,自己的家已被烧成一堆瓦砾,看不见一个亲人,他想把覆盖着的砖瓦和房梁搬开,但自己的力气太小,那些厚重的东西纹丝不动,他的手脚和脸上全沾满了黑黑的烟灰。

    他走在村庄里,触目之处,都是死尸,有的身体与和头颅分在两边,有的被开膛剖肚,一个个面目狰狞,吓人得很。

    村子里寂静一片,没有一丝声响,到处都是血,到处都冒着烟,还有些房子在继续烧着,发出各种奇怪的响声。

    “娘……,姐……,我害怕,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小锅子眼神迷茫,在村里一圈一圈转着,“你们出来一个人呀,我一个人好害怕,好害怕。”

    走累了,小锅子就一屁股坐在路边,看到那些死尸睁着大大的眼睛,张着嘴,面孔全都变形了,如同恶鬼一般,他又赶紧爬起来,快步走到一边。死尸太多了,似乎哪里都没有干净的地方。

    小锅子又累又渴,跑到小河边,想喝一口水,但桥下那块石头旁倒着两个面目全非的人,他们应该是被杀后从桥上摔下来,脑袋摔到石头上了,红的白的喷溅得得好远,小锅子一阵恶心,不可抑止地吐了起来,吐得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村里是一片人间地狱,小锅子只想逃离。于是,他沿着田间小路没有目的地向外走着,他不敢向东南,因为那是黑衣人去的方向,他本能地选择了向西,至于目的地是哪儿,他不知道,只想远远地离开。

    肚子好饿,但家已没有了,再没有人站在村口喊自己回家吃饭,再没有人命令自己必须每天洗脸洗脚,以前那些一直讨厌的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么珍贵,比如母亲的训斥,先生的戒尺。摸摸口袋,里面装着几颗糖,这是那个胖子给的,小锅子狠狠地把糖摔在地上,死命地用脚踩,嘴里用当地的方言咒骂着死胖子,就是因为这几颗糖,自己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那么多人都死了。小锅子不明白,一个和气爱笑的人,为什么却有着那样一颗冷酷凶残的心。

    不能相信任何人,每个人都可能是张着嘴巴准备吃人的狼,只是自己分辨不出来,小锅子一瞬间好象明白了什么,对这个世界也产生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路上,他采了一些桑葚吃,又从河边摘了几颗莲蓬,甚至他还幸运地捡到了几颗野鸡下的蛋,他不知道怎么取火,只好生着吃了。

    肚子还是饿,但可以忍受,田里的稻子还没有抽穗,只能看不能吃,小锅子勒了勒裤带,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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