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把脚挪开。
云水凝此时伏在一处乱藤里,离他们并不甚远,看得清楚。此时听他们中有人说道:“王哑巴,你可不是我们害死的,你做了鬼后可要认清楚些,别拉错了人。你死后得了一个坑子,不至曝尸荒野,也是全靠我们四个,你可莫要来缠我们!”
余下三人亦是各自叨念一番,才拿了锹锄匆匆往回跑了。云水凝待四人去远,在附近寻了块扁石,并着双手去挖。挖到袋口处,见是一条麻绳系的,解开来看,赫然正是ri中施与自己馒头的哑老汉!
云水凝见他头上好大一块淤青,面容悲伤痛苦,想是死得甚是难过。只激得咬紧钢牙,把口袋一握,重又系好,将土重新埋上。又自近处搬了好些大小石块压在上面,以防野狗刨尸。
云水凝微微一拜,起身回去。此时正值夤夜,虽皓月当空,一片明朗。但这旷野荒郊,只他独个儿行路,不免有些踽踽凉凉之意。正自回想感受那王老汉死时心境,忽地心生感应,只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一般!
云水凝悄悄将手摸向衣内匕首,又走几步,猛地回头去看。只见荒径野草,哪有半个人影?心道:“王老伯就算化成冤鬼,也不该跟着我。。。。。。是了,他定是知道我要代他报仇,才要同去看那小霸王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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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汉丰(4)
() 想通此节,便径直回城。到了北城门,见门已关上,伸手用力去打。里边有人应道:“谁呀?”云水凝道:“城南李家的!”里边打更守门的自墙孔望出来,道:“李家的人方才进来了,怎么你也是李家的?”
云水凝叫道:“我是督工的。今ri我家少爷打死了城西卖馒头的王哑巴,你不晓得么?我几个出城便是去埋尸,怎么,你可是要我将埋尸地点说与你,才肯放我进去么?”
里边打更守门的听云水凝如此说法,惟恐惹祸上身,忙道:“不用,不用,这便开门,这便开门。。。。。。”慌忙将门开了个缝,让云水凝进去。
云水凝道:“告诉你,那王哑巴的尸身,便是埋在。。。。。。”
不等他说下去,打更守门的慌慌张张地将耳朵堵了,苦着脸叫道:“小人什么都听不见,小人什么都听不见,求小爷高抬贵手。。。。。。”
云水凝见他如此害怕,知他绝不敢去李家核对出城人数,甩了袖子便走。来到北大街水井处,喝了多半碗凉水,就了一个冷馒头下肚。回到南大街李宅门外,又在墙边坐下,合眼休息。
眯睡了个把时辰,便闻远近鸡啼声起。云水凝揉了揉眼,见东方现白,淡月将没,便起身将筋骨活动开来。过了一两盏茶工夫,街头巷间渐有人声。南大街上的各户役仆,亦都先后将门打开。
又自守了一两个时辰,仍是不见小霸王出来。正自心中盘算怎生向门仆套问一番,忽听东大街上人声sāo动,只见李家两个门仆跑将出来,其中一个道:“少爷回来了,我去告诉李妈备参蜂茶。”
云水凝心道:“原来是一夜未归!”
另一个门仆见了云水凝在对面墙边立了不动,戏叫道:“那个小子,你怎么还不躲了,想讨打么?”
云水凝道:“这来人可是你家公子?”
那门仆道:“怎么,你不是汉丰城的么?我告诉你,我家公子可是出了名的好汉子,他最见不得的便是你这种穷酸模样,依我看呐,你还是快些躲了的好,小心一会儿叫娘!”
正说间,只见一个胖公子,身后跟着四名汉子转进西大街来。那四名汉子果是个个儿剽壮非常。
云水凝道:“这便是你家公子李贮银么?”
那门仆道:“呦,你也知道我家公子么?”
云水凝更不答话,向前迎去。那门仆道:“哎,你怎么不跑啊?”
这胖公子正是这汉丰城中人见人逃的小霸王李贮银。昨ri他害死了城西卖馒头的王哑巴,大嫌晦气,去了城中花柳巷耍玩儿了一夜。今早回来,自街上拿了几个大肉包子,边走边啃。方转入南大街,便见一个落魄少年迎面走来。
云水凝还未走近,高声叫道:“贮银兄,好些ri不见,可想煞兄弟了!”那小霸王本见这来人遇到自己,不仅不逃避躲闪,还敢迎面而行。正想喝令手下四名打手教训一顿,哪知对方竟出口招呼,似与自己相识模样。
又盯着来人看了看,确是不认得,皱眉道:“你是哪儿来的穷鬼,怎么说认得本少爷?”
云水凝见只差几步便走到小霸王身前,他手下人还未上前拦阻。握紧了袖中匕首,猛地蹿前两步,向他心口便刺!
小霸王正咬包子,突见来人亮出刀子,猛向自己刺到,一时惊得呆了。包子肉馅儿从嘴里吐出,掉在身上。云水凝见匕首立时便要刺进那小霸王心口,只见他那身肥躯散肉倏地后移,这一下堪堪刺空!
原来他身后四个打手都是练家子,一见云水凝动作有异,其中两个一人抢了小霸王一条膀子,向后拖去。云水凝见他手下反应这般迅速,心念电转,转头便逃。
四个打手哪肯放他离去,都拔足来追。云水凝本打算自一条南北向的窄巷奔向南城门,怎奈那四名汉子在身后是呈扇形来追,他若转了弯儿去逃,或被边上的那人劫住。只有仍往前奔,只盼拉远与身后四人的距离。
哪知四名汉子追得甚快,听脚步声,似与身后那人只差三五步距离,对方一伸手便能将他揪住一般。云水凝急中生智,突地将身伏下,用手撑住身子。身后那人确是追得甚近,哪知云水凝突地伏地,那人立时被绊跌出去,扑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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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汉丰(5)
() 其余三人也因奔得甚急,一时收不住势子,向前冲去。云水凝猛挺身子,向回奔逃,只见那小霸王仍是呆立原处。云水凝本想逃向城外,可这时恶人便在眼前,哪不趁机除了他,奋上全力向小霸王冲去!
那小霸王自生下来,便都是他欺辱别人,从未试过被人欺辱,更未试过被人刺杀,这时竟骇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家宅子便只二三十步远近,也不知往回躲入。而南大街上各户一见有人刺杀小霸王,都怕殃及池鱼,将门闭了。
三个汉子追过了头,各自急顿步子,见那人向回奔逃,而主子还在原处,立时回身急追。其中一个追得甚快,云水凝离那小霸王尚十多步远近时,他已追到身后。却不追得甚近,以备对方急地伏地,自己可跃身过去,就势与同伴形成合围之势。
那汉子见离他主子愈来愈近,突地伸手去抓云水凝肩膀,yu将他扳倒在地。云水凝一直防他有所动作,方有所觉,猛止势子,回身便刺!那汉子亦有防备,双手交叉,去锁云水凝手腕!
那汉子十根手指堪堪扣住云水凝小臂,心自一喜,向外扭去,yu将他膀子扭脱。哪知云水凝此时见了恶人便在眼前,这群狗党却百般阻挠,心中凶怒异常,猛吼一声,那汉子竟扭不动他。匕首径向前穿,插进那汉子左肋!
那汉子向后便倒,捂了伤处,不敢动弹。另外三个汉子趁这一缓,立时追上,将云水凝围住。此时,那小霸王与几人相隔不过四五步远,见这凶人面如鬼煞,目如虎狼,直狠狠盯着自己。全身汗毛倒竖,背上冷汗横流。
小霸王颤声道:“围、围、围住了,莫,莫要让、让、让他过来。。。。。。”
云水凝见三名汉子围住自己,互相传递眼神,分明是要同时出手来拿,而身后那人尤为难防。为占先机,回身去刺。身后那汉子见他回身,却向左闪去,本在右侧那汉子亦随着向左跨步。如此一来,仍是身前两个,身后一个。
云水凝正要向着前面靠右那人突破,蓦地身后中脚,身不由主地向前一个踉跄。前面两名汉子,右侧那个抓住他右腕向前带去,左侧那个在他脚下一挡。云水凝立时扑跌在地,匕首飞脱。
三名汉子一拥而上,将他压住。云水凝用力去挣,却怎么也挣不脱。小霸王见这凶人终被制住,突地放声哭道:“娘啊――”这时李宅奔出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一班仆役。
华服汉子道:“少爷,没事了。”
小霸王哭道:“王管家,我爹呢?”
原来这华服汉子正是他李宅管家。有人当街行刺小霸王,他早得报,赶出一看,果然凶险,与一干仆役躲在门后窥看。待云水凝被制住,才领了他们出来。慰声道:“老爷还睡着呐。少爷,没事了,小人这便将这厮送了牙堂,叫牙令大人治了他!”吩咐了一名仆役进去拿绳子,将云水凝上绑。
小霸王哭道:“砍手!砍脚!再治死他!”
王管家连声应“是”,吩咐一干仆役扶了进去,喝茶压惊,再捂几条棉被,陪少爷说话。
云水凝“呸”的一声:竟是这等懦夫鼠辈!
这时仆役拿了一条粗麻大绳出来,递与其中一个压着云水凝的汉子,一众人合力将他绑了个结实。南大街各户重又将门打开,都出来围观一番,指点笑骂。
王管家命人搬了一块板子出来,将那被云水凝刺伤的汉子抬了,与另三名汉子一同押了云水凝径去北大街牙堂。途径东大街,各百姓见李家绑了人,都是偷声议论,不敢直视。
来到牙堂门外,王管家击了鸣冤鼓,有牙差领入堂去。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牙令出来,那被云水凝刺伤的汉子虚声道:“王管家,可否先找了大夫帮我看看,我感觉受伤不轻。。。。。。”
王管家道:“好了,好了,牙令大人这便来了。我陈了事,自会送你去看大夫,你先歇会儿!”
云水凝见那三个汉子亦都神sè漠然,心中大是冷笑。
又等一会儿,那牙令才摇摇晃晃地步进堂来,一副酒醉之态。云水凝细看他长相,却是媚斜眼歪,jiān狡外露,不禁暗中摇了摇头。只见那牙令扶案而坐,高声叫道:“何人击鼓?”
王管家道:“牙令大人今ri好雅兴呐!”
那牙令眯了一双醉眼,向下望来,笑道:“哦,原来是王管家。今ri又是欺辱了谁,被告上堂来呀?呦,还把人绑了!”
王管家赔笑道:“大人说笑了,我李家向来安分守己、修德行善,哪曾欺侮过谁?今ri实是受人残害,我家少爷更是险遭毒手。大人请看,这板上的,便是我家少爷的贴身侍从,因护着我家少爷,才被这厮刺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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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汉丰(6)
() 牙令道:“有这等事?是这人刺的?绑结实了没有?”
王管家道:“绑结实了,大人请放心,便是这人刺的。禀大人,小人有重要证据须向大人呈述。”
牙令那那双醉眼歪目一亮,喜道:“快来,快来!”
王管家“嘿嘿”一笑,忙跑上前去,往牙令身边儿一靠,将手附到他耳边,低声说话。只见那牙令频频点头,摇头晃脑。最后二人“嘿嘿”jiān笑,向堂下的云水凝瞧去,见他怒目相向,两人便笑得更加开心了。
那牙令示意一个牙差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那牙差应了一声,出门而去。这时,一个抬板子的仆役颤声道:“王,王管家,他、他、他死了。。。。。。”堂上众人都向那板上的汉子瞧去,只见头倾一侧,手指僵直,鲜血兀自从伤口流出。
王管家奔下去看,并不走近,似怕惹上晦气一般。见确实死了,斜睨了云水凝一眼,作样道:“禀大人,小民城南李家管事王万良,状告此小贼戕害我家仆一名,望大人明察!”
那牙令一拍惊堂木,高喝道:“大胆小贼,还不跪下!”
云水凝冷笑道:“乡里小人,何要言跪?”
那牙令再一拍惊堂木,怒道:“大胆!来人呐,给我按下了!”
左右立时上来两名牙差,猛地在云水凝腿弯处一踹,将他按下。云水凝自知今ri落在李家与这脏官手里,断无幸理,只将一双煞目盯住那牙令不放。牙令与他眼神一触,心下惊惧,但是见他已被五花大绑,又有两名差人按着,才稍稍放下心来。
牙令道:“这板上的人可是你刺的?”
云水凝冷笑道:“是又怎样?”
牙令道:“你为何刺他?”
云水凝重重叹了一口气道:“牙令大人,你有所不知,我本是去杀小霸王,这人不识好歹,偏要阻挠。替那小霸王挨了刀子,人家也不管他,还恨不得他快些死了,好有证据叫我抵命。只可惜,唉,这里却是有隐情的!”
牙令听他口称“大人”,心里惧意减了几分,故作威严道:“有什么隐情,你且说来,本令自会秉公处置!”
云水凝心中冷笑一声,又叹了口气道:“只因昨ri,那小霸王李贮银打死了城西卖馒头的王哑巴。本来那小霸王打死了人也是寻常得紧,只可惜,这次却下错了狠手。他哪知道,那王哑巴原来除了那已被强盗害了的傻儿子,却还另有一个儿子!”
那王哑巴因是汉丰城中做馒头的好手,又因天生不会说话,并有个儿子也不灵光,是以汉丰城中人都认得他。但向来只见那王哑巴就那一个傻儿子,并不曾听说他还有另一个儿子。但此时云水凝说得煞有介事,真的一般,堂上众人不由都想听他接下来说些什么。
云水凝见堂上众人都是一副倾听模样,急yu知道下文,心中又是一声冷笑,接着道:“话说他这另一个儿子,却是王哑巴那傻儿子的大哥,只因在刚满月不久,便在一个夜里被野狗叼了去!”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道:“真有这种事?”那牙令催道:“后来又如何?”
云水凝道:“这孩子长大之后,却不像他爹,是个哑巴,也不像他兄弟,是个呆傻。反而天资聪颖、能言善辩。凭着自己本事,竟进得这汉丰城中一个富户家里当差。唉,只可惜,这人总是对着母狗喊娘!”
那牙令道:“你怎知道这些?”
云水凝道:“是他那儿子亲口告诉我的!”
那牙令听他讲得甚奇,急yu求证,忙道:“这人姓甚名谁,在哪户人家当差?”
云水凝压低声音道:“这人便是在城南李家当差,姓王名万良!”
此言一出,立时惹得满堂哄笑!堂上七个牙差,一个牙令,三个打手,两个仆役,一个管家,起初并不甚信。但听他愈讲愈奇,愈讲愈真,都yu知道这认狗作母的狗人是谁,ri后见到,定要谑戏取笑。哪知他说的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王管家!
只见那王管家这时脸sè铁青,指着云水凝道:“你、你、你。。。。。。”众人见他气得面无人sè,话也说不出来,更觉好笑,那牙令更是笑得大拍桌子,喘不上气。
牙令直笑了好一阵儿才渐收住,一拍惊堂木,干咳两声道:“接下来又如何?”王管家一听牙令还要让这小贼胡说八道下去,喊了声“牙令大人”,想要止住。那牙令却是一挥手,要他闭嘴,只得听了云水凝说下去。
只听云水凝接着道:“这杂种虽认狗作娘,却也没忘了他那哑巴爹爹。昨ri他主子将他爹打死了,他恨得要死,见我初来此地,便给了我银子,叫我去杀那小霸王!”
那王管家一听云水凝称自己是“杂种”,本将一张青脸气得更青,但听他说到是自己要他去杀小霸王,脸sè却是刷地转白。那小霸王天生是个昏人,这话若是传到他耳朵里,那便假的也变真的了。另外这牙令也是极贪,被他听见了,定当再敲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