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燕想到这里,接着刚才的话又说:
“韩合得知肥城已失,此刻必然急于攻灭鼎炀侯,以达成与我军势均力敌之势。倘若我军能攻占合池,再援鼎炀侯,那韩合便是骑虎难下,他得撤兵。
如今攻占合池已无可能,但韩合必然急于重创鼎炀侯,而后与我军援兵决战。
赵将军若是与陆敬合兵,步军怕是三四日后方能赶到骇穗,届时鼎炀侯麾下八万人怕是损失惨重。那时若决战,晋军已有取胜我军把握。
在下倒是以为,晋军料定我军步、骑定不会分兵而行,定是骑兵掩护步军。故而可令陆敬率领我军全部骑兵,连夜奔袭突进,待到抵达骇穗,晋军定然与鼎炀侯胶着,此时我军两万四千骑兵杀出,晋军骑兵已然疲乏,定然不敌我军里应外合,届时鼎炀侯之危可解,但两军决战之势也已形成,决战已不可避免。”
“那倘若韩合斥候发现我军意图,抽调骑兵来攻我步军,我军又当如何。”
“不会,晋军一旦围攻鼎炀侯,定是全力攻杀,晋军骑兵作为突击先锋,首日必配合步军、弓弩手冲杀鼎炀侯守军,故而韩合即便知道我军冒险步、骑分离,他抽疲惫之军无论是劫杀我军骑兵,还是步兵,既无时间,亦无取胜把握。”
百里燕料定,韩合一定认为咸军不太可能步兵与骑兵分离,因为咸军骑兵素质和马的性能远不如晋军,且步兵战斗力、兵员素质士气等等,比不上鼎炀侯被围的八万人,一旦步骑分离,步兵很容易遭到韩合四万骑兵的围攻。
加之赵逊原该有三万三千人马,眼下八千人驻守尹秧城,伏击姒昌时伤亡了小三千,进入肥城时又伤亡了小两千人马,眼下赵逊驻扎肥的可用人马只有小两万,其中还有四千改编的骑兵,也就是说只有步军一万五六。
而昨夜大都督陆敬手下一万人围城,被王硕杀了个不备,损失了四千多人,加上陆敬麾下还有一万步军,现在充其量也就是是一万六七步军,合计赵逊能用的人马,肥城步军总计不过三万人,骑兵两万四,合计才五万五。
此番若是前去增援鼎炀侯,肥城总该留守一万人守城吧,这样一来能够出动的步军只有两万多人。即便到时候救出了鼎炀侯,咸军与晋军已没有绝对兵力优势。
届时晋军四万骑兵,倘若围攻咸军步、骑分兵后的两万余士气低落,战斗组织能力差的新兵,几乎就是毁灭性打击。同时韩合也能先劫杀分离后的咸军骑兵,再歼灭步兵。如此一来,咸军便是惨败。
但事实上韩合料定咸军不会步骑分兵,所以在咸军抵达骇穗的三到四天内,韩合势必要调动全力强攻鼎炀侯的八万人马,以谋取双方决战时,晋军人数不会比咸军少太多。
同时装备、人员士气的优势,又将很大程度的抵消咸军数量优势,届时再决战,晋军取胜的几率较大,哪怕晋军惨胜,咸军也完了。这也是百里燕、赵逊不主张现在决战的原因,因为胜算渺茫。
即便如此,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有一线生机,也得冒险一试。很多时候机会、战场由不得你选择,铤而走险是无奈之举。
为此只能建议赵逊此番增援鼎炀侯,可以先让咸军骑兵随同步兵一同行军一日,而后趁着夜色,骑兵再单独奔袭,抵达骇穗之前骑兵稍作歇息,而后择机攻入阵中,杀晋军措手不及,救出鼎炀侯人马。
当然,韩合有发现的可能,但到时候韩合已经是攻入鼎炀侯阵中,骑虎难下,毕竟那是十万人包围守备状态的八万人,不是二十万人包围八万人。只差两万人,韩合即便抽兵阻援,那也敌不过咸军骑兵以逸待劳。
加上鼎炀侯取守势,以档马车为阻碍,弓箭长枪为后盾,晋军骑兵的突击很难起到决定作用。晋军攻势再猛,三四天之内顶多只能是重创了鼎炀侯,而远不到歼灭鼎炀侯的地步。
与赵逊一番细说,赵逊着际命人擂响聚将鼓,于太守府议事。同时派人追出肥城告知陆敬,他已决意一同发兵,令陆敬稍等半日。
于是当天下午,赵逊留守只留守一万人坚守肥城之外,只带麾下仅剩下的六千步军与四千骑兵,随同陆敬火速前往骇穗驰援鼎炀侯。
待到行军至第二日黄昏扎营,赵逊召陆敬于中军帐说话,此时百里燕也在。
前番军机大事,外将在场,百里燕都不在,因为他只是个小小校军郎,职责仅仅是端茶送水擦凳子抹台子,干些无关紧要的杂活,参议军机本就违反军法,说大了可以杀头。
要不是赵逊赏识,为了问话方便,也不能给这样一个校军郎名头。
如今战事吃紧,赵逊顾不得那么许多,令百里燕到场,显然是想说服陆敬今夜连夜出兵。
陆敬匆匆入大帐之内,见赵逊坐于案前,右侧站一披甲青年,陆敬并未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末将见过赵将军。”陆敬随意拜了一礼,然后说道:“不知赵将军连夜召末将前来,可有要是商议。”
“本将打算先令陆将军于下半夜率领本部两万骑兵,与本将麾下四千骑兵,率先前去救援鼎炀侯。不知陆将军意下如何。”
“你是要分兵!”陆敬不快道。
“正是。晋军丢了肥城,势必强攻鼎炀侯,以求重创,而后再与我军决战。故而若是我军骑兵能在晋军攻杀鼎炀侯之际赶到,定能杀晋军一措手不及。”
“那赵将军怎就知道晋军此刻定是在攻杀鼎炀侯,而不是乘我军分兵而后攻之。”
陆敬质问赵逊,此时百里燕接过话说:
“只因韩合丢了肥城辎重粮草,而杜阳之粮秣定不能久持,倘若我军援兵赶到,与鼎炀侯里应外合,韩合便再难有胜算。故而韩合定然在我军赶到前,集中兵力重创鼎炀侯,由于眼下陷于胶着,故而不能分兵再来袭我分兵。”
此言一出,陆敬眼珠一瞪脸色一沉,厉色问赵逊:
“他是岐人!”
“正是,乃本将军校军郎魏贤,前番坚守尹秧城,与伏击晋军骑兵,攻占肥城,皆乃魏贤计策。原本攻占合池也是魏贤计策,只因将军未能屈从,故而只得作罢。如今将军若是能星夜兼程赶赴骇穗,我军尚可与晋军一战。”
“哼,小小岐人校军郎,安敢妄议军机。韩合乃晋国名将,岂是你一校军郎所能度测。且不说此计能否救出鼎炀侯,这战场之上变数无穷,你岂能知晓韩合心机。此事不妥,本将绝不会听从此等拙计。”
………………………………
第73章 血战杜阳(2)
陆敬一口回绝,连带怒斥了百里燕(既魏贤),百里燕气的眼前几乎拉黑。
什么叫战场变数无穷,一切的军事预判都建立在逻辑推演的基础之上。一旦确定了“逻辑因素”,并由此推导出有关结果,最后根据外部信息和逻辑可行性,确立可能性最大的,效率最高的结果。
眼下韩合肥城丢失,就是傻子也不能让鼎炀侯那八万人完好无损的跟赵逊会师,铁定是要先重创鼎炀侯,而后在歼灭赵逊这一路人马,来个分而治之。
这么简单的道理,到了这位大都督陆敬的脑子里,居然成了我怎么知道韩合怎么想的,这不是韩合怎么想,是他没得选。
当然,这些道理百里燕都懂,问题是陆敬他好像不懂,是他不懂,还是文化水平低,不能理解战场动态推演。这世上哪个计谋不是建立在逻辑推演基础上达成的结果,能是一拍脑袋蹦出来的金花生吗。
想到这里,百里燕据理力争:
“陆将军……”
岂料刚一出口,这位吹胡子瞪眼一声断喝:
“住口,你这小小校军郎,安敢妄议军机,还不退下!”
此时赵逊左手砸在案上:
“陆敬将军!”他脸色一沉:“魏贤几次三番救我军于危难,皆未有失,若不是将军不去攻占合池,我军也无需与晋军正面一战,眼下我援兵即便与鼎炀侯会师,充其量不过十二万人,倘若三日后再抵骇穗,鼎炀侯麾下焉还有八万人,届时怕是两军相加,已不足十万。
比之晋军,我军既无兵力优势,亦无军械优势,将军要我咸军如何与晋军一战!”
“死战不退!”
陆敬说的硬气,再浓缩总结一下就是两个字,死磕!
真不知道是陆敬脑子里塞了石头,还是不知道什么叫战机,愣是回绝了赵逊,转身冲出了中军帐。
这时帐内一片死寂,百里燕、赵逊都没说话。
赵逊心想,咸军危矣,百里燕则更悲观,咸国恐怕经此一战,今后再难有收复江东全土的可能,哪怕是今年惨胜了晋军,晋军也还占着大半咸国江东土地,一旦晋军缓过力气卷土重来,怕是咸国拖也得活活拖死。
看来书读多了害人,这书读的太少,也害人不浅呐!
帐内沉寂良久,百里燕缓过神来说:
“赵将军,为今之计还是派人前去知会肥城、尹秧二城,速速征调郎中、草药。怕是决战之时,我军伤亡绝不会小。”
话音落下,赵逊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百里燕退下。也许他赵逊知道,魏旦死后,咸国再无良将可堪大任。
陆敬的事让百里燕联想许多,很多时候责任并不完全在军事主官,与时下的风气、教育、认知以及整体的环境氛围都有关。
试想早年的春秋战国,兵圣孙子横空出世之前,世人哪一个不是对阴谋诡计唾弃至极,结果列国群雄大打堂堂之阵,非但解决不了问题,结果还徒增性命。
如今的时下大多如此,所谓用计,也得顾及颜面和名声,哪怕魏旦、韩合这等名将,哪一计有百里燕的狠毒,一计也没有。
所谓兵者,定是诡道,哪有不使奸耍滑极尽手段的道理,都要是仗仗打堂堂之阵,拼国力厮杀,小国不早被大国攻灭。
眼下咸国力小势微,上策就是避免主力硬碰硬,更多应该采取曲线迂回方式,消耗敌人保存自己。
大国永远是大国,小国跟大国扳手腕,倒霉的永远只能是小国。陆敬想的简单,只顾自己冲杀,全不顾现实。百里燕此前好不容易积累的战果,步步餐食晋军实力,如今骇穗一战,都将输的精光不剩。
第二天,大军拔营启程,陆敬率领骑兵继续拱卫步兵行进,由于是急行军,大军速度较快,离开肥城的第三天,距离骇穗已经不到小半天路程,双方斥候不时还能发现对方。
消息报到韩合大营,韩合此时站在高台之上忙于观战,消息传到,韩合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咸军如期而至,决战时刻终于到了!”
韩合是松了口气,但王硕不免有所担心:
“我军连续攻杀三日,伤亡甚大,若是咸军与鼎炀侯联兵,我军怕是难以抵挡。”
“老夫自然是知道我军疲乏,但鼎炀侯伤亡也不小,在我先锋营敢死之士连番冲杀之下,为骑兵开出血路,杀进鼎炀侯阵中,杀得咸军人仰马翻,他鼎炀侯伤亡少说两万余人,若是再给老夫三日,鼎炀侯定要死伤过半。”
韩合指着战场,他对过去三天的战事做了总结。
为了突破鼎炀侯垒障、档马车的阻碍,韩合组织了先锋营,组成龟甲阵形,顶着盾牌前去纵火攻杀,多次破坏烧毁鼎炀侯防御工事,而后骑兵一冲而入大杀四方,令鼎炀侯损失惨重。
所以任何阵形都不是万能的,不是说用档马车把自己围起来,就一定万事大吉,总有一款破阵之法适合你。
韩合、王硕说话之际,远处战阵攻杀势头正盛,韩合挥动着手中令旗,便见远处晋军大阵开始变化,随后弩车推出阵前,一泼大箭射的咸军人仰马翻。
待到箭矢射尽,韩合再次挥动令旗,晋军阵形再变,先锋营龟甲阵杀出,攻击此前弩车射杀留下的缺口。等着先锋营冲杀放火,韩合放下令旗,接着此前话茬说:
“待到咸军援兵抵达,老夫决意收兵,前往杜阳城外下寨,你以为如何。”
“咸军大军既已抵达,鼎炀侯被我所困,何故又要撤往杜阳?”王硕不解。
“哼哼!”韩合冷冷一笑说:“咸军援兵将至,鼎炀侯若是知悉,定要拖住我军,与咸军里应外合。如此我疲军与咸军四五万援军人马接战,怕是难以取胜,而前番攻杀鼎炀侯之功将前功尽弃。此乃其一。
其二,杜阳尚有守军四千,我军亦可以杜阳为依托修整,城池之固足抵三万大军,同时以杜阳城池牵制咸军于城下,而后我军城内城外同时与咸军交战,如此方可令先军疲惫奔忙与野战、城战之间。”
韩合计划利用杜阳城城墙,以城墙为依托,逼迫咸军既要攻城,又要野战。如果不攻城,就要面临城墙上数千计的箭矢,晋军野战大军全然在城墙保护范围之内。如果攻城,则疲于在攻城、野战之间奔波,根本就无法打败晋军。
一座城墙抵得上三万大军,韩合此言绝非空穴来风。
如果城墙下野战,城墙上的弓箭射程远比在平地上射程远,因为抛物线的起点高,同样的射程前提下,多了一段可下落空间距离,所以韩合如果在城墙附近野战,咸军弓箭手射不到城墙,而城墙上却能射到咸军。
韩合不愧是老将,他压根不打算和咸军硬刚,这种你死一万,我损八千的仗,打的毫无价值,只能是徒增伤亡。
韩合话音落下不久,高塔之上令旗挥舞,晋军攻杀过后旋即停止进攻,开始后撤。韩合走下高塔与王硕回到中军帐中,此时前方坐镇将领各自回到中军大帐,魏涵、姒昌等人同在此列。
“诸将听令!”
韩合一声令下,众人异口同声:
“末将在!”
“即刻起,前锋撤出阵战归附中军,中军后撤,极速前往杜阳城外下寨,后军改为前锋,继续围困鼎炀侯。”
大令下达,众将齐声应和:
“诺!”
此时韩合目光转向魏涵:
“魏涵将军听令。”
“末将在!”
“令你率骑兵两万,速去骇穗以西五里修整,若见咸军,便于我迎头痛击冲杀之,不得令咸军黑天之前与鼎炀侯相会,以掩护大军撤往杜阳。你可明白。”
“末将领命,只是一事还请韩老将军明示。”
“讲来。”
“这骇穗以西距离鼎炀侯大军之间存有五里地界,我军是死战不不退到天黑,还是且战且退到天黑。”
“且战且退,若见鼎炀侯率军包围于你,不用等到天黑亦可撤退。这次你可明白。”
“末将明白!”
“好,诸将各回各营,准备撤往杜阳与县局决战!”
“诺!”
众人异口同声,随后便是各自散去。只剩下姒昌还没领到任务:
“韩老将军,为何偏偏本世子没有差遣。”
韩合捻了捻长髯,立身而起目光迟疑的落在姒昌身上:
“世子殿下箭伤未愈,老夫担心殿下安危,故而不曾下令。此番我军撤往杜阳,中军帐设于城外,故而中军须有人镇守,以防咸军偷袭。”
“既然撤回杜阳,有何故将中军帐设于城外。”
韩合没急着回复,而是低头沉思了片刻,来回走了两步:
“此战凶险,我军倘若不能胜,定然不能被困于杜阳。即便不能胜,咸军亦是惨胜。我军养精蓄锐,来日还能再战。故而杜阳我军若不能胜,咸军亦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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