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思青随手把马绳扔给侍卫,微微侧身凑近,沉声问道:“人都布置好了吗?”
“早已安排妥当,只等您来了。”韩元一招手,散巡于宫门四面的禁卫军围聚了过来。他将人交给百里思青,语气郑重道:“您进去后,卑职必定严守宫门,等您平安出来。”
百里思青感激他的一片忠心,“谢谢你,韩统领。”
“保护陛下和大泱是卑职的责任,请您行事务必小心。”韩元敛眉垂目,声音染上萧索。
百里思青略一颌首,便领着禁卫军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宫。
日近十月,天气干燥且透着寒冷,为了呵护宫里的奇珍异卉,各处已经小规模地烧起了炭盆。
帝王的寝宫外仍旧是一大批严防以待的侍卫,数列交叉,将周边围得密不透风。领头的新侍卫队长面无表情地站在正殿的大门,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动静。
“走水啦!”有惊慌的呼叫声接踵传来。
侍卫队长抬头,只见皇宫的东南方向忽然火光冲天,接着是西北方向……
“怎么回事!”他脸色倏然一变。
他正要差人去查看情况,却见一身正装的百里思青大步而来。
“还不赶快去救火!”对上他的惊色,百里思青蹙眉叱喝。
侍卫队长一怔,身子岿然不动,“公主怎会出现在这里?”
百里思青表情淡然,不笑不怒的她在数名太医的簇拥下散发着说不出的威严,“本宫进宫难道还需要提前向你禀告一声吗?”
“奴才不敢。”侍卫队长抱拳。
百里思青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本宫听闻父皇身体欠佳却久不召见太医,心中甚是担心,因此便自做主张带了太医过来替父皇诊脉,却不想竟碰到了走水。”
她秀眉一竖,道:“你们身为侍卫,职责便是保护宫中人等安危,不去救火,成堆凑在这儿做什么!”
“奴才奉了陛下的命令守于此,不敢擅离职守,还请公主恕罪。”侍卫队长咬牙道。
“是吗?”百里思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可知烧的都是何处?”
“何处?”她的目光太过尖锐,侍卫队长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
“安庆苑和坤寿宫。”百里思青大方告知道。
侍卫队长骤然绷紧了心神。
安庆苑建于帝宫南面,与帝宫之间的距离仅隔百步之遥,小苑花草环绕,甚为清幽,闲暇时,靖安帝会去那坐上一坐,当作散散心。而坤寿宫则是历代太后的住所,位于帝宫的正西方,两宫距离也极近,自从太后早年仙逝后,便无人居住。
两处地方平常都只留了一些洒扫的宫人,鲜少有人走动。
撇开安庆苑不说,烧的是太后居住的重要宫殿,这会儿包括侍卫队长在内的所有人都慌了。
如果守在这儿不去救火,很容易被人瞧出端倪,而且火势一蔓延,势必会扑向这里,届时他们不救也不行,靖安帝也再难被困在帝殿内。
可如果去救火,便不能阻止百里思青闯进帝殿,若是被她身后带来的太医们诊断出靖安帝的真实病情,他们绝对难逃一死。
这场火来得太蹊跷,侍卫队长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还愣着干什么!有本宫在此守着父皇,凡救火不利者通通斩立决!”百里思青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威胁他们。
侍卫队长没办法,于是调派了大部分人跑去救火,自己带着另外留下的少部分人继续阻止百里思青进殿。
“公主,没有陛下的旨意,还请您带着太医离开。”
百里思青闻言轻笑:“走水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未能惊动父皇,本宫严重怀疑父皇伤心不见人是假,实则被你们所控制。”
话落,她便要强行闯殿。
侍卫队长自是不肯,然而,百里思青身形一动,先他一步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别动!”
跟随而来的除了关太医以外的太医们见状,纷纷除下了自己的太医帽,拔出所藏的刀剑杀了就近的侍卫。
变故太迅猛,关太医连忙躲在了一旁。
侍卫们大骇,可殿外此时也涌进了数名手持弓箭的禁卫军,容不得他们反抗。
百里思青已经确定他们不是忠臣,下手自然不会留情,一示意,禁卫军身后的弓箭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了余下的侍卫们。
侍卫队长一见,便知她是有备而来,自己已然活不了。可熟知百里思青又先他一步卸掉了他的下巴。
待这些侍卫尽除,检查尸首的禁卫禀告道:“果不出公主所料,这些人的牙关里都暗藏了毒药,只怕都是死士。”
百里思青未置一词,既然留着也无用,还要他们活着干什么?
她扬手敲晕了佩刀下的侍卫队长,“将他秘密带走,等着本宫审问。”
禁卫将人带下去后,百里思青冷冷地踏过一地的尸体,推开了帝殿的大门。
两年前玉轩园的那场大火给了她不少启发,所有的说辞她都已经准备好,水火无情,要怪就怪他们走上了谋逆的道路。
她吊着心情走进大殿,殿内的摆设与她昨夜看见的一般无二。可当靠近龙床,她才发现,床榻上俱无一人,哪里还有靖安帝的身影。
“公主,莫不是陛下并无大碍,只是人不在寝宫?”跟着她进殿的关太医斟酌道:“老臣早前还在太医院听说陛下亲自下旨让陈公公去了慕王府呢!”
高阳公主一进宫便让人将他带来了这里,方才带着禁卫军与侍卫大动干戈之际,他还真以为陛下遭了不测。可此时看来,陛下不过是离了寝宫,留下一众的侍卫掩人耳目而已。毕竟他从未听闻到半点不对的风声。
那么,高阳公主贸然闯宫的用意何在?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两年前百里思青手刃数百名侍卫的行为,苍老的脖子一缩,不愿再想下去。
而百里思青难以相信地望着空荡荡的龙床,一时对关太医的话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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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
关太医很局促,历来太医院的太医没几个是寿终正寝的,与皇家办事,沾染各种阴私,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了脑袋。
现在高阳公主来这么一出,令他提心吊胆不已。
活了一大把年纪,他不想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所以在百里思青发怔的间隙,抹了把汗,恭敬道:“若是公主无其他事,老臣就先行退下了。”
百里思青确信自己亲眼见到的靖安帝不省人事,可空无一人的龙床无法给予让人相信的证据。
关太医要告退,她没理由阻拦。转眼将帝殿各处的角落都找遍了,仍只有他们两人,连她自己都没办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圆润的指甲快要扣到掌心的肉里,百里思青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道:“本宫与你一同出去。”
彼一踏出帝殿,百里思青就顿住了脚步,连关太医也满心狐疑:“这……”
从进门到出门,连小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地面的青石板上干干净净,守立在空地上的禁卫军却都没了踪影。
远远的,一个人背着他们站在正殿前方帝宫的朱漆大门前,修长的一根手指拉着纯金打制的门环,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察觉到他们出来时,伴随着“哐、哐”的声响,慢慢地转过了身子。
玄色的衣衫随着那个人的动作轻轻摆动,他不着痕迹地松开了轻叩的手指,隔着一百多尺的距离,静静地与百里思青对视。
百里思青静止在原地,眸子笔直地望过去,里面依稀倒映着的还是上官玥那张熟悉的脸,只是,他的眼睛里再没有往日的轻佻和柔和,平静地如一方不带感情的古潭水。
寒风骤起,天空被一片阴影笼罩,整个世界几乎都静止,听不到一点声音。
良久,上官玥慢慢从朱门前走向百里思青,在离她三步之距的一棵海棠树旁停住。
“为什么?”甫他一走近,百里思青张口问道。
她右手的袖子里一直藏着司空煜给她的东西,很寻常的里衬领口上的碎布,表面看很正常,撕开,内里却露出同色的小小的极难发现的图样,属于世家独一无二的图徽,太精致太细微,便是栽赃也不可能。
这种藏记号的方法,一向是边关高明的奸细用来隐藏身份,却又为了证明身份才使用的,知晓这种方法的人微之甚微,却瞒不过久居边关,时常与他们周旋的司空家的人。
很讽刺的是,竟然会在昨夜那名自尽的刺客的身上找到,更讽刺的是,那枚图徽,竟然属于越王府所有。
关太医不明状况地弯腰:“越小王爷。”
片刻,得不到上官玥回应,关太医弯下的腰有些发酸,扶了扶肩上的药箱,痛苦没有医侍的陪同。又联想百里思青问出的那样摸不着头脑的三个字,直觉得眼下的情形不对。
猛然间,他浑身一哆嗦,想起大泱律令,外臣者,未进帝王传召,不得入宫。
陛下不在,越小王爷又如何能进来?
今日实在不同寻常,先是高阳公主莫名杀了侍卫,后是越小王爷出现,高阳公主带来的禁卫军莫名不见……
如此重大的两件事,怎么可能不惊动陛下?
难道……
关太医晃晃脑袋,坚决不让自己再往下想。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百里思青在等,等他回答自己。
可上官玥不说话,却进来了一名眼生的穿着禁卫军服装年轻的男子。他当着三人的面,独向上官玥单膝下跪道:“禀小王爷,火已尽被扑灭,另——”
他迟疑了一下,道:“另,韩统领已被属下等控制。”
关太医闻言头脑充血,一个踉跄,直接栽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百里思青听见了他倒地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只看见上官玥微微抬袖,方才单膝下跪的人一咕噜起身,低头绕过她的身后,将关太医利索地带了下去。
转眼,场中只剩下了两个人。百里思青从来不曾知晓,眼前的玄衣男子有朝一日会这么地刺眼。
“为什么?”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右手下的掌心不知何时鲜血淋漓,血顺着手指慢慢地浸过袖子,滴在了地上,她浑然未觉。
上官玥眼睛一动,终于开口了,只是回答的却是另外一种意思:“禁卫军虽然直属帝王统治,可你却忘了他们的出身。”
百里思青面色不霁,慢慢地,从木然到了然。
禁卫军内的很多人都是世家公子哥,蒙祖荫混上一个职位,让自己活得稍微体面一些。安泰时期,他们的作用不大,好一点的,凭借小功劳或者背后的关系,职位爬得高些,其他人基本都是混吃等死,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如果眼下,有人给他们一个机会,提供一个从龙之功,那是何等天大的诱惑?
甚至于,他们背后的家族,都能从中获取天大的利益。一朝天子一朝臣,抓住机会,他们就将成为新帝的心腹重臣,到时荣耀与权力加身,没有人能比他们活得更加光鲜体面。
怨恨他们吗?能说他们是错的吗?
不,这个世上,人心原本就是最不可靠的。也许前一刻还忠心耿耿的人,下一刻也许就会变得阴奉阳违,大逆不道。
一切不过是利益的驱使罢了。
眼前的这个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似乎,昨夜之前的种种都变成了一场笑话。百里思青想笑,在上官玥身上,她仿佛又看见了白暮城的那个赵茗秋,明明就在眼前,却变得无比陌生,她怎么样都不认识他们了。
她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那张美丽的脸,一瞬间被笑容割得支离破碎。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傻瓜呀!
她引以为重的感情,恐怕在别人看来都是为生活添彩作画的笑料。等撕破脸皮的那一日到来,连一个眼神都伪装不下去了。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一品摄政王?还是……皇位?”她吞咽着干涩的嗓子,一出声,颤抖得非常厉害。
刹那间,上官玥的心里像揉进了千万根细锐的针芒,洞穿了五脏肺腑。他略一低眸,轻弹了弹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仰首,还是不从正面回答百里思青的问话,只凝视着她,也露出一个别样的微笑来,道:“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像无数次与她谈奇论怪般,上官玥忽而懒洋洋地倚在了那棵海棠树下,津津有味地讲道:“从前有两个亲兄弟争家产,因为哥哥做错了事让父亲不快,父亲就打算将家产交给弟弟,却不想就此惹怒了哥哥。于是哥哥就做了这样一件事。他瞒着父亲,设计将弟弟心爱的夫人和唯一还在襁褓的儿子抓住,逼着弟弟放弃家产。可等弟弟决心放弃家产后,那个哥哥却又告诉弟弟,他的夫人和儿子皆已性命垂危,他只能救一个……”
故事讲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住,勾着唇角,笑盈盈地问百里思青:“青妹妹,倘若你是那个弟弟的话,你会选择救哪一个?”
宫中的海棠树一向被精心呵护,四季艳然盛开,此时风一吹,花瓣簌簌地飘落,男子站在漫天挥洒的海棠花雨下,俊美得如一幅如梦似幻的画卷。
百里思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没有吭声。
他还是笑,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也是,没有身临其境,又怎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同身受呢?”
然后,他随手拂了一片飘落在衣襟上的海棠花瓣,让它平躺在掌心里,漫不经心地击碎百里思青的无动于衷:“青妹妹,我知道你现在很想知道陛下的下落。不妨告诉你,他的确是被我藏起来了。”
百里思青瞬间移步到他的身前,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几欲崩溃道:“你将他藏在哪里了?!”
腕上忽然一痛,上官玥迅速地摘开了她的手,随之揽住了她的胳膊,用拂过海棠花的手紧紧按住她的手指,将那片海棠花瓣贴在两人的手掌中间,温柔笑道:“你不用担心,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或许还能活上两个时辰、一个时辰,也或许——最多只能活半个时辰,你想见见他吗?”
百里思青目光喷火地与他对视,如果她是猛兽的话,此刻一定会撕了他!
上官玥能感受到她的怒火,扣住她的五指,轻轻摇了摇,继续笑道:“不要急,我话还没有说完。”
“寒秋多灾,昨日朝廷收到快马加报,兖州等地山洪泛滥,百姓皆死伤无数,流民遍野。陛下体恤民情,特令户部侍郎慕驸马于今日奉旨前往兖州赈灾……”
“这个时候,慕驸马的马车应该已经出了城门,正驶往西麓山了吧!不巧的是四皇子今日正领着全军在山脚进行对阵演练。虽说只是单纯的演练,可刀剑无眼,一个不小心,途径的人马也许就被万箭穿心了……”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缓缓收敛了唇边的弧度,眼睛幽亮,出口的话却是那么地残忍:“不过,青妹妹,你也不用着急,马车从京城到西麓山起码要半个时辰,可如果快马加鞭,两刻钟就能赶到了。而剩下的两刻钟可以让人清楚地考虑,父皇和驸马,究竟想要见哪一个呢?”
………………………………
望蜀
风太冷,刮得人心寒到没有了知觉。
海棠树下,男子俊逸的笑脸仍如从前一样,轻松、随意,仿佛刚才那些残忍的话并不是从他口中所出,仿佛刚才的所有只是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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