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夜莺捣鼓了一会便将蛇架在了火堆上,而当他忙活完,他注意到搁在一旁的背包里塞满了自己曾写下的日记。
“你会留在野外吗?”贝拉突然说道。
“我一直在野外,不是吗?”夜莺回道。
贝拉想表达什么,却犹豫了片刻,“我是说,不再去其他的地方,至少……不会一离开就很长时间。”
“事实上,没人知道约翰小队发生了什么,”夜莺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所以,如果你在野外待腻了,你也可以回村子里生活。没人会当你逃兵,你是幸存者。”
显然,夜莺误解了贝拉的意图,而后者还不清楚,那是夜莺故意误解的。“那……那你也会回去吗?”贝拉也不愿将话说得明白,于是一开口又担心会说错了什么。
“不会。”事实上,相比两年以前,夜莺现在连缓冲区都无法进入,因为他这幅肉身里面,肺部和脑子可都是义体部件。当然,他并不会说实话,“在t53,我已经呆了两年。”
“留在野外吧,”贝拉瞟了一眼夜莺,但目光并没有停留太久,“野外挺好。”
夜莺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团涌动的火焰若有所思,而过了一会,他就起身取下了烤好的蛇肉,“我并不建议你下次也这么做。”
“什么?”贝拉没有反应过来。
夜莺指了指火堆,“这处洞穴并不通透,在里面生火会消耗掉氧气,然后留下无法呼吸的气体。”
贝拉恍然大悟,于是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夜莺,“那怎么办?”
“得换个地方睡觉了,”说着递给贝拉一片蛇肉,“先尝尝,然后再找地方。”
贝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蛇肉放入了口中,而从她表情上来看,似乎味道还不错。不过,她并不知道夜莺在里面加入了人工合成成分——g19,那是种克隆制剂,通常在克隆流程中起到稳定性别与基因排序的作用。所以,在未来的几年时间内,贝拉都将持续受到该制剂的影响。
于是,贝拉的现在样子让夜莺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对话——那天,夜莺曾告诉她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但是现在,夜莺在心里感叹着命运真不公平,对贝拉不公平……
“嚯……”20分钟后,老爷子通过卫星在丛林中捕捉到了夜莺与贝拉的身影,“相比之下,保留地的个体确实比联邦公民更难接受义体化,更难认同存在的痛苦。”老爷子揣摩着夜莺的意图,因为现在,夜莺并没有指定明确的个体。
当天,夜莺带着贝拉穿越丛林,并找到了另一处栖身之所。而当晚,贝拉也从夜莺那里听到了更多的故事,可是在第二天早晨,夜莺就再次离开了,而这一次对于贝拉来说,或许是永远的离开。当然,这会贝拉并不会知道,所以,她只好拿着夜莺留下的谎言,带着一些埋怨向保留地走去——夜莺留下了一张写着t27的纸条,那是距离最近的保留地,而这让贝拉以为,在t27可以找到夜莺。
然而,过了几天之后,当贝拉抵达t27保留地,却并没有发现夜莺的踪影。哪怕她四处打听,哪怕她再次闯进丛林,她能找到的也只有孤独。所以最后,她返回并在自己出生的保留地安顿了下来。
现在,夜莺这般举动也让老爷子疑惑——如果夜莺选定的个体正是贝拉,那么他完全可以说实话,甚至将贝拉带到联邦来;而如果选定的个体不是贝拉,那么这些天来,在夜莺肉身也已经返回联邦的前提下,他没有必要一直关注着贝拉。
当然,在弄明白夜莺的想法之前,老爷子有的是耐心。所以,老爷子在保留地的眼线也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贝拉。而这时,考虑到计划总有不完美的情况,所以夜莺又开始着手计划的后补——在夜莺授权下,多家生物工程企业开始研制神经方面药物,而根据夜莺的要求,该药物除了现有合成原质的功能——抗脑细胞衰老,脑细胞再生以外,还要能活化脑细胞运作,并在使用者需要的时候激活同步全大脑思维——人类大脑的左右半球是以不同模式和不同节奏在运作,并根据工作的不同,快速地在两个半球脑之间转换支配地位。然而,神经学家的研究已证实在某些状态下,例如沉思或进行创造性思维时,两个脑半球会产生一种单一连贯节奏的脑波,并进入一种和谐、同步的运作状态,科学家称这种状态为“同步全大脑思维”。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某些事情开始持续发酵,因而线路也越来越明晰……
2039年,不愿再对抗孤独的贝拉,与保留地的现役军人举行了婚礼;同期,夜莺所授权的神经药物研制也进入了测试阶段。
2040年,当贝拉怀孕的信息传至夜莺大脑,夜莺便授权工厂准备克隆婴儿;因而,当贝拉产下了一名男婴,并为其取名为伊恩的时候,名为米迦勒的男婴也在联邦的生物工厂诞生。
这一系列同步,让老爷子做出了判断——夜莺选择的个体是伊恩;而出生在信息联邦的男婴不可能反对联邦的形态,所以米迦勒的存在只是一枚烟雾弹。
于是,在伊恩年幼,尚不能做出选择的阶段,老爷子的力量开始干涉了——活动于各个保留地周围的智能兵器越来越多,并且频繁向缓冲区发起了侵入,因而,这给保留地造成了更大的社会压力;而与之同时,老爷子布置在保留地的眼线开始带头引起动荡,这便让所有村落都处在了持续的不安当中。
就这样,干涉持续了整整五年,于是透过卫星影像,老爷子看见了满目疮痍的保留地,“什么也不做的话,等这孩子长大,或许最刻骨铭心的感悟就是痛苦,”抖了抖嘴角,“存在是痛苦。而到那时,他必然会认同联邦,并且渴望联邦的接纳。”
语毕,坐在一旁的夜莺诡异的笑了笑,“知道吗,到目前为止,你都是对的。”语音未落,虚拟屏幕突然切换到一台智能兵器的视角,而画面显示,一支保留地小队已经全军覆没,所以废墟之上,只看见夜莺的肉身正抬起枪口瞄准伊恩的父亲……
“夜莺!你还活着?”看见夜莺,伊恩的父亲十分震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你所熟知的夜莺已经死了,”停了停,“在你眼前的只是恶魔。”话刚说完,夜莺就扣下了扳机……
“什么?”回到虚拟屏幕前,夜莺的行为让老爷子为之惊讶——他不明白夜莺在做什么。
当然,夜莺也不会解释,至少现阶段不会解释。直到若干年后,当贝拉独自抚养伊恩变得越来越艰难,而对不公命运的发泄将伊恩变成了一个心灵扭曲的载体之后,夜莺才缓缓向老爷子开口:“当亚伯拉罕顺从上帝的旨意离开古迦南,与其分离的妻儿就注定遭受人间疾苦;而在那个时代,一个女人不可能也不敢向其他人抱怨,所以,当撒拉(亚伯拉罕之妻)将种种不满发泄于以撒,那就注定会催生一个内心扭曲的个体。”停了停,“所以,由于家庭暴力和埋怨所造成的交流障碍,以撒注定会与人相处十分困难;而长期遭受暴力所导致的不安,又会让以撒随时保持着自我防卫心理;因此,这是一种折磨,那让以撒恨所有与他作对的人,甚至恨自己的存在。”
“所以你杀了他的父亲,”在夜莺的解说下,老爷子渐渐理清了头绪。在他看来,夜莺已将伊恩设计成了一个否定所有存在的个体,不过,在伊恩做出选择之前并不代表夜莺已经赢了。“如果他不能明白,这并不是其他人的错,”老爷子看向虚拟屏幕,“那么在他自我毁灭之前,你也保不住他。”语毕抖了抖嘴角。
而这时,卫星影像正显示村子里上演着一场审判——心理扭曲的伊恩已经伤害了很多保留地居民,于是愤怒的人们将他绑在了火刑柱上,准备一把火烧死他。
“所以,在上帝的要求下,在亚伯拉罕准备杀死自己的儿子,并将其作为祭品献给上帝的时候,”夜莺说着停了停,“上帝又出面阻止了亚伯拉罕。”语毕,虚拟屏幕跳动,便突然接入了智能炮艇的瞄准视角。于是就在人们将要点燃火刑柱的瞬间,炮艇扫出的激光率先把人们烧成了灰烬,将整个村庄都变成了火海!
“什么!”老爷子再次感到震惊。
“也许你忘记了,”夜莺扬起嘴角,“在你的指令下,智能兵器对保留地的长期干涉,早已让缓冲区的防卫能力所剩无几……”
于是,在那火焰舞动的海洋,夜莺的肉身随着各类智能兵器缓缓降落地面,然后走到了伊恩的面前。
“不害怕吗?”那一刻,夜莺看着伊恩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而这一问之下,伊恩并没有回答——伊恩的眼睛里流露复杂的情感,虽然,他讨厌着所有人,甚至曾幻想过让所有人都消失,可这会,当人们真的全部消失,他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所以,这是种矛盾的心理,因而,他既感到痛快又感到失落。
伊恩所有这些心理活动,夜莺都看在了眼里,于是为了避免伊恩疯掉,夜莺便为他注射了镇定剂。而在将伊恩带上了运输机之后,已经研制成功的神经药物也开始流向伊恩的血管……
……
……
公元2070年。
在剧院案发现场,米迦勒的工作还没有结束。而这会,31区指挥部共享的一则信息又让他心里涌出了不好的预感——信息表明,一组数据修复人员逗留在地下网络节点已超过了两个小时,而刚刚有人证实该组人员已全部遇害,并且死亡时间是在数据修复刚刚介入前后。
接到信息,米迦勒一下子头疼起来——因为借助数据修复人员的识别信息,恶魔很可能早就脱离了包围圈,也许现在根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米迦勒没有放弃,于是,他在地图上根据最快载具在两小时可以抵达的距离,绘制了一个圆形覆盖范围,并在范围内推测恶魔可能的方位。
“长官,乐谱检测出被害人以外的dna信息。”这时,鉴定人员突然报告了意外的发现。
“什么?”米迦勒猛然抬起脑袋。
“乐谱最后几页,纸浆当中混合有人类皮肤成分,”停下确认dna信息,“信息匹配者名为莫里茨,31区公民,居住在……”
“可以了,”米迦勒打断了鉴定人员的汇报,因为之前他检索过莫里茨的信息,他正是《我们是电子羊吗?》的作者,而现在,数据显示莫里茨的住所也在刚刚绘制的圆形范围内,于是米迦勒立即调用了一组武装人员前往该地点……
“马科斯,你对恶魔的定义很有意思,”此刻,莫里茨与马科斯的谈话还在继续,“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也许会乐意帮你完成自己的作品。”
“哦,”马科斯晃了晃脑袋,“在我完成自己的作品之前,他也许已经将我杀了。”
“换个思维方向,我的老朋友,”莫里茨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可以把我当成那个恶魔,或者现在他就在你的身边,而通过对恶魔的观察,那一直涌现的灵感,可以不断完善你的作品。”
“哦,莫里茨,莫里茨,”马科斯一阵苦笑,“你越来越有幽默感了。”
莫里茨也笑了笑,“虽然这是假设,但如果确实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哪怕恶魔会杀了你。朋友,至少你在闭上双眼之前,你有机会窥探更深的精神领域不是吗?”停了停,“嗯,也许你的作品也会因此进入人类精神历史的殿堂。”
马科斯沉默了片刻,“窥探更深的精神领域,那对我来说的确求之不得。”叹了口气,“但我们只是在脑中假设不是吗?恐怕我没有这样的荣幸,我的朋友。”
莫里茨用鼻孔缓缓呼出一口气,在他看来,对于某些事情,现在的气氛刚刚好,“那么,马科斯,我的老朋友。”看向马科斯,“你为何不试一试对现在的莫里茨进行心理观察,试试你能看懂他吗?”
由于对自己使用了第三人称,马科斯似乎听出了莫里茨与以往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因而,当他偏过脑袋看向莫里茨,便感觉到了一双流露着寒意的眼神……
“哐噹!”一扇门被突然撞开!于是数台智能兵器与若干武装人员冲了进来——这是在莫里茨的住所,米迦勒正率领武装人员发起突击。只是,一番突击之下他们并没有发现活人,而整个住所内空荡荡的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
但这样的寂静有些不太正常,于是打开照明之后,米迦勒发现了一些干掉的血迹——在鉴定人员抵达之前,血迹是何时留下无法得知,但在血迹留下的地方,那似乎在给出什么提示。
因而,当米迦勒顺着那血脚印向浴室走去,并拉开留下手印的帷幕时,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无皮尸体就呈现他眼前——尸体以木乃伊的姿势躺在了浴缸当中,并做了防腐处理。
接下来,在留有血迹的地方,米迦勒又开启了老式的唱片机。不出所料,那首歌正是《孤独的牧羊人》。而当米迦勒按下遥控器,浴室的玻璃屏幕上就播放出了两人的交谈——《我们是电子羊吗?》。于是,因为画面被处理成了旧时代的黑白风格,米迦勒便作出了一个判断——很可能,与莫里茨畅谈的马科斯也已经遇害,如果现在没有,那么恶魔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他!
这样想着,米迦勒立马下达了指令——指令所指目标为33区与31区交界,在相距500米的两个地点,分别为马科斯的住所和他的咨询社……
回到马科斯与莫里茨的对话,现在,这里除了微妙的海浪还在拍打着岩石,剩下的便只有沉默。直到,几只海鸥再次略过头顶,这凝固的空气才被打破。
“所以,莫里茨已经离开了。”马科斯虽然吃惊,但并没有感到害怕。
莫里茨微微点头,那也是对马科斯的一种赞扬,“在另一个地方,他正欣赏着整个时代。”这会,应该称眼前的莫里茨为恶魔了。
“整个时代……”马科斯沉默了片刻,“我更加好奇,你原本的样子。”
恶魔笑了笑,便抬手撕下了面具,于是,一张冷漠的脸庞露了出来。“先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关掉变声器,恶魔讲话也变成了原本的声音。
马科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也许我该感到荣幸,恐怕我是第一个这样和你见面的人。”
“你猜对了先生,”恶魔很欣赏马科斯这种自嘲式的幽默,虽然听出有些无奈,但在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心态。“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作品。”
“恐怕,我没有机会完成它了。”停了停,“但我很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沉默了片刻,“与时代的对话,这样说你会明白吗?”
“与时代的对话……”马科斯若有所思。
“我们探讨了群体,”停了停,“现在,群体的管理者是财团。而在追逐利益最大化的过程中,这些财团也是无法自控的不是吗?”
“是这样。”马科斯点了点下巴。
“所以,我只是想看看人类的本质,所以,当膨胀的**将人们变得面目全非,当贪婪的躯壳让情感无处生存……”抬了抬手,“那么,不如索性剥夺这世间的灵魂,让人们就这样卑贱的存在。”
听到这里,马科斯总算明白了,“也许你想要的并不是这个,你想看到的是当灵魂被吞噬殆尽,人们会不会伸手挽留。”缓了缓,“所以,这是个选择,扔给时代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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