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李泉的眼神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尚春，直到身后那股拽着他的力量停了下来，他才回过头去，发现正是文业。
也正是李泉那么一转头，文业敲便将拽着他衣领的手，一下掐住了他的脖颈，文业的手冰凉，冷得李泉一哆嗦。
“你要杀我？”李泉梗着脖子，问。
文业扯了一下嘴角：“平日里，连我都舍不得动他，顶多也不过是骂骂他，你竟然一掌便将他打回了原形？内丹尽碎，虽说这一路过来，我们的确存了与你不善的心思，可我自问，他从未做出什么伤害你们的事情，更有甚的，他还总是暗地里帮你们，他不说罢了，可不代表我不知道。”
听着文业的话，李泉蹙了蹙眉，视线绕过文业肩头朝后望去，那里已经不见了文皎，只有一根躺在地上，还在缓慢蠕动着的藤蔓。
那似乎，就是文皎的本体。
方才不过是因着尚春的缘故，李泉不小心下了重手，原本他也不想将文皎打回原形。
听文业说内丹尽碎，想来他当时当真下手狠了。
忽的，呼吸一滞。
李泉的思绪猛然收回，方发现文业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开始慢慢用力，他似乎想就这样子一点一点挤出自己身体里的空气，让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或者变回原形。
而也就在那时，躺在地上的尚春终于还是幽幽醒转了过来。
她的手指在草地上动了动，抓住了一把草叶子，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一只手捂住胀痛的脑袋，深呼吸了几口气，却发现每一次呼吸都让自己的身体异常疼痛。
尚春用手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抬起头，发现李泉正被文业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中，看李泉那张涨红了的脸，就知道他快要到达极限了。
“你放下他！”尚春怒吼了一声，可只那一吼，就让她的大脑几乎晕眩。
文业却冷笑一声：“放下他可以，告诉我无迹神书的下落。”
“你不过是只妖，就算拿到了无迹神书又能怎么样？就算你已有了千年修为又能如何？你还是没能过得去那千年一次的天劫，拿了无迹神书，夺了神器，你以为你就能升到仙界了吗？”尚春捂着疼痛的胸口，一字一顿地将整句话都说了出口。
“你记得，你记得还真清楚！”文业咬着牙，他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耗完，他等的时间太久太长了，他真的有点等不下去了。
忽而，他再度用力，李泉的身子又被提高了一个脚步的距离，可即便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对李泉来说，也是极为痛苦的。
他的脸色正从红变白，紧紧咬着的牙关在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听在人的耳朵里，不知是折磨还是其他的什么。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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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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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尚春还在犹豫着，她的双手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
李泉悬在半空中，双脚踩不到地上，身体里的空气在一点一点被抽空，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集中到尚春身上，发现她在一步步慢慢后退，她的瞳孔因为无从抉择而不住椅。
他知道她有多难，那东西她护了整整十年，虽谈不上装疯卖傻，却痴痴愣愣被人说了整十年的傻子。在山上的时候，师兄弟们不喜欢她，不愿意同她一起习剑，不愿意同她一起吃饭游玩聊天，时常一口一个“傻子”地唤着她，久而久之，她都觉得自己就该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外的墙头上，那把看起来分外笨重的重剑就摆在墙头下，迟钝，木讷，人和剑都一样。
可到了重要时刻，不管是人还是剑，都出奇得快。
但这些事，在山上的时候，从未被那些师兄弟们看到过。
她一直都是一个小傻子，走路摇椅晃，别人问她一个问题，她要反应很久才能回答得出来，每次大师兄出题卷的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位，拿着那可怜的题卷，一个人默默回屋。
大师兄不会骂她，却总是无可奈何地望着她。
那样的眼神，对尚春来说，就是一种责骂，很重很重。
护了十年的东西，与自己，究竟哪一个更重，李泉不敢去衡量，也不敢把自己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对于李泉来说，他不愿意看到尚春为难的样子。
左右抉择，这是人生当中最痛苦的一件事情。
他懂，便也不愿意尚春经历。
可这一次，他却还是让尚春陷入了这种左右两难的局面里。
他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了文业的手腕，指甲掐入他的皮肤，却好像掐入没有生命的物体里，文业纹丝不动。
“给我！”文业怒吼了一声。
那声音就炸在李泉耳边，仿佛近在咫尺炸开了一道雷，李泉蹙了蹙眉，却在雷霆炸响之后，伸手入了文业的衣襟，指尖触到那面铜镜边缘的时候，一下握住那面铜镜抽了出来。
文业低了下头，眉头一紧：“你做什么？”
李泉抬起头，铜镜已在手掌之中，他扯开一边唇角，道：“你一定不知道三尘镜还有别的用法。”
“什么？”文业一听，禁不住手中的力道也减轻了不少。
李泉只觉得喉咙一松，稍微有些好受了，他一只手紧紧抓着文业的手腕，只是看着文业笑，笑着笑着，直笑得文业心中涌起的不安越来越浓厚，他才猛然间将全身妖力凝入那只握着三尘镜的手心之中。
妖力在掌心之中迸射，系数射入三尘镜镜面之中，蓦然间，文业还来不及将李泉放开，那道白光便已经势无可挡地冲入了文业的视线，将他所能看见的所有物体全部变成了一片白茫茫。
眼泪一瞬间从眼眶之中涌了出来，毫无防备，本以为会有不可避免的疼痛，可文业却在呼吸间度过了那疼痛的过程，直接进入了麻木状态，全身动弹不得，如同被冰冻住了一般。
李泉只轻轻掰了一下文业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便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的掌控，身子骤然一轻，落地。
虽然距离地面并不远，可李泉落地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那一刻，仿佛自己要从里到外碎裂开来。
他抬起头，白光还在肆无忌惮地往外照射着，他回过头去，望向之前尚春站着的方向，可除了一片刺眼的白茫茫，他什么也没看见。
“师父，下次见面，我就不叫你师父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如同没有重量的空气，他不知道尚春能不能听到，因为现在的他几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张开了嘴巴，只听到一片细碎，像那些冰碴子。
李泉单膝跪在草地上，伸手触着，还能触摸到草叶子尖上的露水，冰冰凉凉的，和他现在的体温真像。
“小泉子！”
尚春站在白光外面，望着那一圈越来越大的白光，双脚仿佛被钉在了草地上，分毫不得动弹，情急之下，只好扯着嗓子朝那白光里面吼着，她本就受了伤，这么用力地喊出声，也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小泉子！”李泉毫无反应，尚春几乎哭喊出声。
蓦然间，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突然从那白光之中射了出来，尚春一愣，猛然间胸中一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托住了后背，身子猛然间往前一趔趄，尚春不由自主自己张开了嘴，又仿佛是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张开了嘴。
那一颗圆滚滚的东西飞速钻入了她的喉咙里，根本用不着尚春吞咽，一下就顺着尚春的喉咙下到了她的腹中，她只觉得通体一阵冰凉，紧跟着又是一阵滚烫。
“师父……”忽而，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能动了，而风中也轻轻传来了一个极为细弱的声音。
白光还在闪烁着，只是已经习惯了之后，也不觉得那光刺眼了，尚春直勾勾地盯着，却怎么也没见到李泉从那白光里面走出来。
而也就在方才李泉将全身妖力都凝于三尘镜的时候，文业就已觉察出了些许不对劲，可他从不知道三尘镜除了可以让人解除封印的记忆之外，还可以有别的用途，比如说耗光他身上所有的妖力和修为。
当白光系数溅射而出的时候，文业与李泉站得最近，根本来不及躲避，那白光之中不知蕴藏着什么样的东西，迅速吸收他们身上的妖力，而李泉的妖力早已在那片刻之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文业看着他跌落在地上，最后如同没了骨头的人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他躺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自己，唇边还在笑着，他眉眼弯弯，文业现在才发现原来李泉也是极为好看的一个人。
他以为李泉是做好了可以逃脱出去的准备，所以才敢如此放手一搏，却没想到，李泉根本没有想过逃生。
他想的，不过是跟他同归于尽。
文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黑褐色，他知道，那是他本来的颜色。
终究，在披了这张人皮这么久以后，他还是要回到最初的样子了，只是却不知道竟是以这种方式。
他不甘心。
他等了那么久，机关算尽，却在最后得了这么一个结局。
从头再来。
“哈哈哈哈哈！”文业仰头笑着，声音穿过越来越细弱的嗓子，那笑声本该嚣张而放肆，却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微弱。
“从头再来？我等了这么久，竟然要从头再来？”文业笑着，努力地大声笑着，可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变得听不见。
黑褐色已经蔓延至他的膝盖，他用尽剩下的力气转过身，看着不远处躺在那里的文皎，他早已停止了蠕动，安静躺在那里，似乎还在等着他过去，将他拾起，将他放进怀里，然后带着他远去。
只是，他走不过去了。
黑褐色上了膝盖之后，蔓延速度突然间开始加快，文业抖了抖，低下头，眼睁睁看着那黑褐色覆盖了他的身体，身上的衣服纷纷扬扬落下，全部变成了碎片，落到地上，化作了一片飞灰。
“你叫什么名字？”文业张了张嘴，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却不知躺在地上的李泉能不能听到，他静静望着他，那眼神平和而安详，全然不像先前那般阴狠。
李泉始终在看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妖力尽散。
“酒白。”
同文业一样，李泉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上的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小心蠕动了几下嘴唇，也不知文业究竟能否看懂。
当吐出这两个字之后，李泉看到文业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那笑带着什么样的含义，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后他便只看见那黑褐色迅速覆盖住了文业整张面容。
原本那张白净清秀的面庞上，如今褶褶皱皱，如同枯树的树皮，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如今也慢慢闭了起来。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不是吗？
那个书生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尘世间了，或许已不知去了哪个轮回，换了别的名字，别的身份，重新开始，重新生活。
走着本属于他的平常人的人生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从此再无交集。
李泉躺在地上，缓缓闭上了双眼，文业已经不会再对尚春造成任何伤害了，如今他也不能再继续陪在尚春身边了，他已经开始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如同一块冰一样，慢慢融化。
“师父，师父……”李泉在心里默默唤着她，却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对那个名字说了一句话：“小春，如果可以选，十年前，我必定不走。”
耳边，一阵阵的，传来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可是明明是正在靠近，却好像是在离他越来越远。
“小泉子！”尚春大声喊着，泪水忽而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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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他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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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渐渐散去，天也亮了，空气里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被风一吹，几乎就闻不见了。
尚春傻站在那里，唇边、胸前，还残留着些许血迹，面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面。
她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不远处的草地上，李泉安静地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身上似乎也有淡淡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忽而，脚步动了动，尚春小心翼翼挪出了一小点距离，朝着李泉的方向，先是慢慢的，随后步子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奔跑起来，在奔到李泉面前的时候，猛然间跪下。
“啪”一声，沉闷厚重。
她伸出的双手颤抖着，慢慢伸向李泉，指尖轻触李泉的脸颊，有些凉凉的，尚春抖了一下。只那一下，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冻结了一样，可脑海里却还是希望着，李泉不过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
那长长的睫毛合着，在眼下盖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美极了。可若是那双明珠一般的眸子也能够睁开的话，那一定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但此时此刻，无论尚春心里头如何希冀，却还是看不到那双眼眸。
“小、小泉子？”尚春轻轻弯腰，伸手抱住李泉的脑袋，自己则往前挪了挪，将他的脑袋摆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他的脸颊，冰凉的嘴唇凑到李泉耳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小泉子，醒醒？”尚春小心翼翼地问着。
可李泉只是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天亮了，地上凉啊，我们可以回山了。”尚春慢悠悠说着话，几乎带上了哭腔。
她乞求着，乞求李泉可以听到，视线总是突然模糊，她用力眨眨眼睛，可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又狠狠睁开，低下头的时候，李泉还是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再然后，尚春不说话了。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李泉，从他的一眉一眼，到他的一鼻一唇，他的面庞几乎每一寸皮肤，都一点一点的凝视过来。
这一眼，她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花了半辈子的时间。
“小酒……”终究，她还是喊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她深深埋藏在心里整十年的名字。
可是，即便她现在喊出了声，这个人也不会回应她了。
身体已经变凉了，可是却并没有变得冷硬，只是软软的，像没有了骨头一样，皮肤还是软软的，像拥有生命一样，只是温度很低很低，低得让人以为他死了。
“小酒，你一定没有死，对不对？”尚春轻扯了一边嘴角，手指绕过李泉鬓边有些散乱的发，轻声问。
蓦地，一阵风从背后吹过，钻进尚春略有些敞开的衣襟里，寒凉瞬间渗透进皮肤，尚春禁不住颤抖了几下，终于回过神来。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余光突然瞥见一处闪光，有什么东西躺在草丛里，尚春扭过头，眯起眼睛，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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