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春于睡梦之中嘤咛了一声,略皱了眉头,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过分憔悴,让人格外心疼。用手背蹭了蹭尚春的脸颊,捏起袖子抹去脸颊上沾染的鲜血,李泉仍然忘不掉方才几乎世界崩塌一样的感觉,那真是一辈子都不想体会的经历,太可怕了!
干柴在火堆之中劈啪作响,偶尔溅处些许火星,在或浓或淡的烟雾之中冉冉而起,又在片刻之后消失湮灭,望着那温热的火堆,尚春苍白的面颊也被烧得有些红润。他不敢放松,也不敢用自己的内丹直接去替尚春续命,只好将妖力凝聚在手掌之中,慢慢灌入尚春体内,试图推动尚春的仙力自持,为她重新续上命线。
李泉一直不知道,当时明明跟在身后的尚春怎么就突然不见了,还有刚才在山洞外徘徊的,究竟是不是魑魅。
游风镇中,柳文房内。
窗户猛然被撞开,动静颇有些大,大堂之中还未休息的小二被这动静惊到了,甩了甩手上的毛巾,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等了一会儿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便晃了晃脑袋,兀自回去睡觉了。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跌落在地,屋子里一片漆黑,桌前也坐着一个人。
只听“嗤”的一声,蜡烛被点亮了。
世斐捂着胸口,很是痛苦的样子,胸膛急速起伏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窜出来了。
而坐在桌前的那个人,则是柳文。
不一会儿,门被敲响了,世斐猛然抬头,双手撑着地面,狼狈地退到了墙角,柳文看着他,唇角冷然微卷。
门开了,进来的是柳白,手上还拿着一套干净衣裳,看到世斐的样子,也没有太多表情,只静静转身将门关了,拿着衣服来到桌前,安分等着。
柳文始终看着蜷缩在墙角的世斐,不言不语许久,指了指柳白拿来的衣服,说道:“真不知道你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觉得自己的确实力超凡,那钩蛇的内丹岂是你可以承受得起的?”
世斐紧紧抓着自己几乎要爆破开来的胸膛,紧咬着嘴唇,全身都在颤抖,冷汗还在不断往外冒,大颗大颗如同黄豆一般大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钩蛇内丹带来的一波极寒与一波炽热的交替。
“再去准备一些水。”柳文一直盯着世斐,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是。”柳白二话不说,放下衣服就又离开了。
世斐抬起头,才发现屋子里正摆放着一只浴桶,满目惊疑地看向柳文,却又听他道:“知道你出了事,就给你准备了,不想死,就脱了衣服自己爬进去。”
咬了咬嘴唇,世斐双手撑着地面将笨重的自己撑起来,的确是柳文所说,他几乎是用爬的方式爬进了浴桶内。
水是温凉的,似乎还多了一些东西,平衡了世斐体内放肆冲撞的力量,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世斐盘膝坐在水中,三两下便将碎裂了的外衫从自己身上扯掉了,碎布沉到桶底,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仿佛溶进了那水里。
柳白很快就提了两桶水进来,世斐坐在水中,只看见柳文起身之后,似乎往那水里放了些什么。
“你放了些什么?”世斐忍不住问了出口,却发现他才一张嘴,就立刻吐出来一大堆鲜血,瞬间便染红了面前的睡眠,胸口一阵钝痛。
柳文回头,便又朝柳白点了一下下巴,柳白会意,将桶中的水尽数倒了进去,世斐顿觉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不少,不由得更想要知道柳文往里面放了什么,他不敢开口说话,便扭头看着柳文,却发现柳白正拿着一只小瓷瓶,往柳文手指上抹着。
“那是我的血。”柳文淡淡回答。
“钩蛇的内丹,力量太过强劲,即便是尚春都无法将其完全控制,还得靠与魑魅一命搏一命方能逼出内丹。她这一次,元气大伤,若不是有李泉在,恐怕今夜能不能熬过去都是个问题。”柳文细细看着自己的手指,方才虽说只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但于他而言,已是非常心疼。
“李泉?”世斐坐在水中,喃喃着某人的名字,而某人此时背靠着洞壁,几乎都快要睡着了。
“钩蛇乃上古妖兽,虽说今晚我可以助你熬过去,但接下去的七天里,你会非常难熬,而且一日比一日痛苦。想要得到好东西,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钩蛇内丹本不是你该得的东西,不过既然你已经拿了,我也就成全你。这七天里,你的妖气会充斥你的五脏六腑和你的奇经八脉,若是你一人在外,无人护法,恐怕必死无疑。”柳文坐在桌边,喝着柳白沏的茶水,云淡风轻地说着。
世斐听着,全已是满头大汗,紧张得吞了口唾沫,蠕动了几下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柳文笑了笑:“这七日里,你就不要出去了,就待在我的屋子里。至于你的妖力,我会帮你掩盖的,所以你就不用费心思躲藏了。”
“我应该要谢你吗?”世斐压低了声音问。
柳文却莫名嗤笑了一声,反问道:“谢字,有用?”
………………………………
025拽向小树林之后
深邃的山洞之中,火堆正在慢慢熄灭。し
李泉背靠着冰凉的洞壁,腿上是昏睡的尚春,她眉头紧蹙,苍白的嘴唇还在不停蠕动着,依稀能听见些许低喃,她似睡得很不安稳,睡梦之中不知出现了什么让她难以承受的事情,眉头越蹙越紧,几乎要合到了一起。
那一片混乱的混沌里,尚春一个人仿佛走在无垠荒野中,茫茫大地,竟无人与她同行。
那些曾经的,那些现在的,那些将来的,全都围绕着她,却没有任何一人站在她身边。在她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圈子,将自己和他们分隔了开来,他们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画地为牢,这地究竟是谁画的?
尚春慢慢坐了下来,捧着自己的脑袋,疼痛如蔓草滋生,延绵千里,又如藤蔓缠裹,几近窒息。
蜷缩如婴孩,当尚春躺下的时候,她觉得这大概是她平生以来感觉最为安全的姿态了,没有人可以伤害她,没有人可以靠近她。
这牢笼……
大抵是她自己建造的。
然而却有一个人,狠狠地踏碎了那樊笼,妄图将她千辛万苦搭建起来的村庄摧毁,一步一步,亲手摧毁,那人想要将她从这个地方拉扯出去,可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模糊朦胧,如罩云雾。
“你是谁?”尚春问。
对方来到她面前,却不开口,一双宽厚而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肩,尚春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按照师父的意思,她向来就该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按照那梦中的中年男人的意思,她就该是什么都不知道地活下去,浑浑噩噩。
“你要我做什么?”尚春又问。
“小春……”那人轻轻叫出她的名字,忽的一阵风灌过耳畔,拂起尚春鬓边青丝,掠过脸颊,带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痒,她想伸手挠一挠,却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小春……”那人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尚春不再问他是谁,只是静静听着,静静看着,她虽看不清,却似乎心里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容貌,藏了很久很久,像小时候埋在家中后院某棵桃花树下的酒,长大了,想挖出来,却忘了是哪一棵。
那人只是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握着她的双肩,直到尚春感觉肩膀上的温度越来越热,最后慢慢变得有些烫,有些承受不住的时候,尚春嘤咛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却轻而易举退出了那人的手掌。
原来,被放开只是一步的距离。
只这一步,那人不再喊她的名字,尚春抬起头,却发现那本就模糊的人影变得愈发模糊,像烟雾凝成的一般,只要风一吹,就立刻散去无影踪,然而,风真的来了。
尚春伸手一抓,生生穿过面前那人朦胧的身影,只那一抓,他就这么散了,心里头空落落的,似乎丢了什么很宝贵的东西。蓦地,心里头一沉,她回头望去,发现那原本被那人轻易摧毁的樊笼又开始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有棱有角,那些本该跨进来带走她的人,也慢慢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别……走……”尚春往前踏了一步,向前伸出的手竟仿似有千斤重。
她回来了,四周再度白茫茫一片。
无边荒野中,她一个人。
缓缓睁开双眼,尚春第一眼看到的是李泉憔悴苍白的面孔,稍稍动了动身体,疼痛转瞬间席卷而来,尚春蹙了一下眉头,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李泉的外衣,而她自己的衣服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
血块凝结成片,轻轻一揭就落了,粉嫩新鲜的皮肉还带着些许痒意,尚春轻轻挠了挠,抬眼见李泉似乎睡得很沉,连她撑着自己坐起来这么大的动作都没有反应,她从没见过李泉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睫毛长长的,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眶下面映出两个扇形的阴影。
他看起来很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似乎有干裂的迹象,尚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泉的嘴唇,一片粗糙,忽的有点心疼。
“小泉子?”尚春喃喃出口。
却没想到李泉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几颤便打开了,那双乌溜溜如深海黑珍珠似的眸子转了几下,便聚焦在了尚春脸上。
“师父?”李泉睡得有些懵懵懂懂,疲惫地撑起自己,揉了揉眼睛,忽的精神头就上来了,一把握住尚春的肩膀,有些激动:“师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在被李泉握住肩膀的那一刹那,尚春有些惊骇,那掌心的灼热似曾相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脑袋有些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
“师父,你还疼?”吓得李泉立马就松开了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用力打击到了如今脆弱的尚春。
尚春揉了揉太阳穴,抬头回答:“没什么,过了一夜,已经好多了。小泉子,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李泉点头,扶起了尚春,可才站起就发现尚春似乎仍然没有力气,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刚直起就跌了下去,李泉没办法,干脆转身让尚春伏在了自己背上,虽然他也很累,但至少他还能走得动路。
“小泉子,我拖累你了。”伏在李泉的背上,尚春看着才走出洞口就已经出了满脸汗的李泉,心中颇为疼痛。
本来很快就能走完的路,这一次,竟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还是布满石子随时可能一脚踩偏摔倒的狭窄小路,李泉走得格外小心,夸张一点的说,可以说是一步一步往下挪的。
好不容易走到了平地,李泉几乎已经汗湿了全身,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了,他如今几乎是快要脱水的状态,若不是记挂着背上的尚春,恐怕李泉早已晕厥过去。
“师父,你不如……跟我说说,昨天……晚上的事吧?”李泉舔了舔干裂得几乎渗出血丝的嘴唇,嗓音沙哑地问。
“昨晚上,本来我是跟着你的,我看你走进了草丛里就想去把你拉回来,可还没开口就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随后就被拽进了与你背向的小树林中……”尚春轻轻说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李泉就慢慢走着。
原来,昨晚李泉在转身发现察觉不到尚春气息的时候,尚春就已经与魑魅纠缠在了一起。
魑魅无形无体,如同烟雾一般穿梭在小树林中,也不知是故意在逗尚春玩儿,还是嘲讽尚春不自量力,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刺激一下尚春,却并没有真正伤害到她,只不过一场缠斗下来,尚春身上也仍旧多了不少伤口,衣服被莫名割碎,留下深深浅浅的伤口,流血不多,却也让人厌烦。
尚春也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一直到最后追得累了,才猛然想起李泉还一个人在这里游荡,回头发现自己已经一个人到了后山,月黑风高,下山的路早已看不清,尚春即便胆子再大,也不敢摸黑下山,更何况这林子里还藏着阴险狡诈的魑魅。
魑魅不正面出现,尚春只好逼它们出现,迅速捏起一个剑诀,唤出背后重剑,剑鞘震颤,重剑嗡鸣,“唰”一声出鞘冲天,又转头倒向笔直落地,在尚春面前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第二重剑诀,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树叶狂响,片片飞往尚春身周,凝气为剑,转瞬之间静谧,仿佛暴雨来临之前的危险安静,又“轰”的一声,电闪雷鸣,将尚春身周数尺范围内的地面炸成焦土,荒烟四起。
“呵!”树林之中,突地传来一记轻轻的笑声。
只等这一刻,尚春手中剑诀不松,口中念念有词,另一手凝起重剑,站在原地缓缓走了半圈,猛然停住脚步,眨眼之间电光火石,重剑已脱身而去。
“咔!”
脸盆大小粗细的树干应声而裂,闻听一声重物落地的哀嚎,尚春松开剑诀,迅速奔向另一处,伸手往后,重剑速回。
“出来!”尚春怒喝一声,术法环于身周,那一瞬间仿似有千把柄剑竖立在她头顶,又在瞬间狠狠刺下。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尚春只听见一个极为尖锐的声音喊道:“小丫头片子,真不知天高地厚!”
转身回眸,只见一缕烟雾从焦黑的不远处窜了出来,尚春唇角一勾,等的就是现在,她拔起重剑,收敛心神,将周身灵力凝于丹田,环在那颗钩蛇内丹之下。
“轰”一声,尚春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五脏六腑都被震颤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身体也如同从枝头飘落的黄叶一般倒飞了出去,重重滚落在地,口舌大开,钩蛇内丹在体内不安流窜。
魑魅仿佛知晓了尚春的意图,想要从尚春手下逃离,惊声尖叫着:“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尚春口鼻流血,却在笑:“放开你?放开你,我如何一举功成?”
狠狠一捏,灵力破体,将那无形无体的魑魅狠狠贯入自己体内,又逼迫它们推动着那颗不愿意离开尚春的钩蛇内丹,那过程其实并不长,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尚春却觉得好像过完了这一生。
这,痛苦的一生。
………………………………
026何为害
当魑魅想要离开,当尚春逼迫魑魅推动内丹的时候,李泉还在鬼打墙的圈子里乱转。``し
“啊!”
尚春痛苦莫名,在钩蛇内丹脱体而出的时候,忍不住喊了出来,身子重重落地,钩蛇内丹闪着明黄色的光从尚春大张的口中飞了出去,“嗖”一声,如离弦之箭,只见一道明黄色的光线射向了远处的黑暗,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尚春仰头倒下的时候,被她强迫灌进体内的魑魅也随之喷薄而出,然而当它们碰触到空气的时候,却突然轰然炸开,灰飞烟灭,甚至都来不及哀嚎一声,甚至都来不及给这个人世留下最后的存在感。
倒下的那一刻,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了,难以忍受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递上头皮,如同电流一般,所到之处,带过一大片穿透骨髓的战栗。
喊出来的瞬间,李泉也到了,而尚春也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刹那,万籁俱寂,李泉心中的世界在看到尚春安静躺在那里的时候就崩溃了个粉碎,再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了,就连钩蛇内丹去了何处,他也没有想到,只是方寸大乱,抱着尚春不知该如何做。
尚春静静说着昨晚发生的事,尽量将她所能记住的事件始末足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