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他抬头,文业早已不知去向。
缓缓起身,文皎往四周张望了一圈,根本寻不到文业去的方向是哪里,长叹一口气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对文业撒了一个谎,他见到了酒萤的真容,只是不知为何却选择了隐瞒。
可能,是那张脸太过干净,干净得让人无法对其产生任何亵渎之意。
这世间已然太过肮脏,这样难得干净的存在,不该再被人拿来陷害污染,更何况,自己也是这肮脏世间的一份子。
紫叶山是个好地方,只是他不该出来,尤其不该在今天这个日子出来,那么多的江湖人士,掺杂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世俗气息。
文皎看了一眼头顶碧空,视线穿过疏疏密密的竹叶,它们互相交叠在一起,阳光在他身周洒落成金。某一瞬间,他几乎感觉自己要羽化登仙了,只是睁开眼的一刹那,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他终究只是那只需要依附别人,才能生存下去的藤妖。
“听说,这次的选师大会,会有上仙,对不对?”左意剑派某个院子的某间屋子的某张床上,尚春已经醒了,喝完李泉递过来的茶水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李泉接过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到一边的矮凳上:“是啊。”
“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呢?你说,会不会跟师父一样,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还是魁梧壮硕的黑汉子?又或者……就跟说书的说的那样,是白衣翩翩的美少年?”
尚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展开了想象的翅膀,李泉坐在一边,手里头拿着新药和绷带,尚春的那条断腿搁在李泉的腿上,他一面笑眯眯地听着尚春说话,一面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师父还听过说书?那不是住在山下的人吗?师父不是没下过山吗?”李泉抬头看了一眼尚春,满面春风。
“呃……”尚春一时语塞了起来,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是哦,我不是没下过山吗?我怎么知道说书的人说的神仙,就是那样子的呢?”
李泉闻言,一时愣住,随后微笑着替她解释:“一定是师祖下山回来之后,给师父说的,师父记性不好,肯定又是忘了。”
“嗯,应该是的。小泉子,你真的不去参加选师大会了?其实,你真的也没必要挂着我这棵歪脖子树,我……”
“师父又开始妄自菲薄了吗?”李泉笑着,捧着尚春那条断腿,小心翼翼地按摩着她的腿部肌肉,一边说:“师父是很好的人啊,不会随便苛责徒弟,也不会随便溺爱徒弟,知道要往哪条路上走才是正确的。师父很护短,自己的人只有自己才能欺负,外人绝对绝对不可以碰,不然师父就会拿手上那把大剑戳死他,对不对?”
“呵!”尚春静静听着,突地笑出了声,紧跟着重重点了头:“嗯!”
“师父,你知道我当初入山门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你吗?”给尚春按摩了一会儿之后,李泉停止了动作,捧着尚春的断腿,将其放到了一边软绵绵的床垫上,有些郑重其事地发问。
尚春一愣,眨了眨眼睛。
“因为人的眼睛不会骗人,那么多人当中,只有师父的眼睛是最干净的,通透、明亮,像这世界上最好看的星星。”
李泉眼中的真诚,让人无法忽视。
尚春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双平日里总风情万种的眸子里,又漾出了一圈涟漪,湖面上泛着一层氤氲雾气,薄而透明。那雪白雾气之中,似乎还旋着莫可名状的绯色,那是什么?尚春凑近了看,却陡然间看见了……
自己。
“小泉子很没用,根骨差,修为低。跟着师父学了那么久,还是连点皮毛都学不到,只能给师父打打杂,关键时刻还掉链子,害得师父没办法参加选师大会,看不到紫叶上仙。换了别人,早该嫌弃小泉子了,师父却没有,这么好的师父,上哪儿找?”李泉笑着问尚春,尚春眯起了眼睛,忽然觉得今天的空气很甜。
二人对视些许,最终还是尚春率先挪开了眼睛,她看向头顶的房梁,开始琢磨要不要在上面刻点什么,总觉得有点太空荡呢!
“师父再睡一会儿吧,我去给师父做些小点心去。”知道尚春开始尴尬了,李泉也不点破,只替尚春掖好被角,起身便离开了,走到门口转身关门的那一刹那,李泉停住脚步,听见屋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动静不大不小,正好他听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咧嘴笑了笑,李泉退了出去。
“啊!真是!”尚春伸手一拽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顶,好半天才一把拉下,大喘着气:“为什么心跳的那么快?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应该得吃药了啊?!”
一路走向厨房,李泉心情倍儿好,却在厨房门口碰到了一个让他心情瞬间崩坏的人物——世斐。
“见过四师叔。”
李泉本想直接略过他,但无奈世斐正好就站在厨房门口,似乎就是为了等他才站在那里,不得已,李泉只能遵照师门辈分问候了一句,随后便打算直接跨进厨房,岂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泉……”世斐低垂着头,握着李泉的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着。
李泉蹙起眉头,他有些弄不懂世斐的意思:“四师叔?”
良久,世斐才缓缓抬头,双目隐隐泛着一层血红,眼球颤抖得不行,他似乎是在害怕些什么。
“小泉子……”李泉看着世斐的喉头耸动了一下,随后便听到他说:“你是妖吗?”
………………………………
066徒儿不孝
李泉心中咯噔一下,随后笑了出来,慢慢拨开世斐紧抓自己不放的手,说道:“四师叔,这是在说什么呢?若我是妖,怎么敢上左意剑派来?”
“你当真不是吗?”
“自然。:3wし”李泉耸了耸肩,面朝世斐:“四师叔,你这是怎么了?”
世斐紧张得眨了眨眼睛,一直绷着的双肩慢慢垂了下来,摆了摆手:“没,没什么,你,你就好好的吧,我先走了。“
世斐看起来似乎非常疲累,他抬头看了一眼李泉,那一眼深意莫测,李泉微微蹙眉,看世斐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打击,莫非风重当真没拦住,他看见酒萤的真面目了?
望着世斐渐行渐远的憔悴背影,李泉的心思重了起来。
如果当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他就该做些措施了。可是,好端端的,他又为什么会问他是不是妖怪呢?难不成他把自己当成幻化作酒萤面目混进左意剑派、意图不轨的妖怪了?
但是,看他的样子却又不太像,似乎……似乎只是来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对他来说无论真假都好的答案。
李泉晃了晃脑袋,有些摸不清楚世斐的想法。
选师大会还在进行着,酒萤和风重始终坐在帘内,二人很默契地保持了安静,大师兄世玺背手站在外面,偶尔吩咐下面弟子给那些江湖人士送些吃食水果,补充下体力。
里面一直没传来动静,世玺即便站在外面,心里也是颤得紧。
“世玺。”
忽的,帘内传来风重的呼唤声,世玺赶忙收起心神,恭敬地应了一句:“师父,有何吩咐?”
“还剩多少人没选师了?”
“还有三十五人。”
“嗯。”风重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句之后,又再度没了声响,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只听帘内风重的声音再度响起:“上仙对此次左意剑派的选师大会,有何看法?”
“烟火太重,所欲太浓,脏。”酒萤毫不留情地吐出了这一行字,世玺站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心中激起千层骇浪。
这不正是说的自己么?
他以修仙为平生己任,平日里不是在后山就是后山,甚少出现在众弟子面前,除非剑派之中出现了师弟们不能解决的大事,而师父又正好不在的时候,可他还是食人间烟火。
尽管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淡,努力不让任何事情左右自己的感情,却也会有跨出枷锁的那一步,哪怕那只是半步中极为微小的一点距离。他拼命修仙,只为了能够早日跨入仙界大门,可这岂非*?岂非上仙口中说的脏?
世玺心头颤抖,越想越多,忽又听帘内传来酒萤冰冰凉凉的声音,恍如曝晒烈日下数个时辰之后,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冷得他颤了三颤,冷得他骨头里都是酥酥麻麻的感觉,冷得他猛然醒悟,发热滚烫的头脑片刻间恢复原位。
“所执太深,亦不可入仙。”
世玺深呼吸了一口气,恍然大悟,末了,恭恭敬敬地垂落双手,道了一句:“是。”
帘内,酒萤脸色依旧云淡风轻,坐在一边的风重则是笑意妍妍,酒萤瞥他一眼:“如何?”
风重却一拱手:“上仙道如何?”
“悟性甚好。”
“那么,拿来吧?”风重闻言,嘴角一扬,朝着酒萤摊开了手。
有着些许被识破的尴尬感觉,酒萤顿了顿,方才伸手入袖,掏出了一样四四方方、扁扁平平的东西,那东西不过一个手掌心那么大小,正反面都没有刻字,光溜溜的,通体莹绿,光泽圆润,放在阳光下,似还滚着一层金,拿在手上又感觉甚为冰凉沁体,风重将那东西摆在眼前,隔着半透明的质地,他笑眯眯地看着酒萤模糊的面孔。
“北海之滨的通行令莹甲,拿着它,你走遍整个北海之滨,皆无人敢拦,不过若是找到了我师父,便以此换取仙根吧。”
“当初以为,莹甲真的只是一枚指甲盖那么大小,没想到不过是长得像而已,大倒是挺大的。只是我听说,莹甲五百年方出一块,身侧又有守护神兽,若要取得也需费尽千辛万苦,可能还会送命。我这一块,还当真来之容易啊!”风重垫了垫手心里躺着的莹甲,似乎毫无分量,良久,方挥手掀开帘子:“徒儿,进来。”
世玺猛地直起脖颈,迈步入帘:“师父。”
“近前,手伸出来。”
世玺慢慢走到风重身侧,摊开手掌,呼吸有些急促,胸膛不停地上下起伏着,额上细细密密地沁着些许汗珠,酒萤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双指凝起仙力,一抹银光顺着风重手臂的脉络渐渐汇聚于掌心,莹甲透光,耀出一束明亮却又偏偏柔和的光,世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酒萤坐在一边,余光瞥见,眉头一蹙,伸手出袖,不轻不重往世玺腰后拍了那么一下,世玺后退的脚步一怔间,那莹甲便顺着风重的仙力化作一道游龙似的棉白光线,笔直刺入世玺眉心。
那白光在进入世玺身体之后,很是不安分,顺着他面部的脉络四处流窜,世玺紧皱双眉,略有痛苦之色。
酒萤静静看着,待世玺一身冷汗瘫软下去的时候,才说:“此乃修仙第一步,忍不住,便滚回去做人。”
世玺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撑着地面,全身颤抖着抬起头,他脸色白如金纸,紧紧抿着唇,直勾勾望着不动如山的酒萤,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多谢……上仙!”
“如今,你便可以去北海之滨了。”
风重甩了甩袖子,笑着看了一眼酒萤,又拍了拍世玺的头,说道:“徒儿啊,你在山中数十年,也只下过山两次,虽说斩杀过几多妖魔,却还是不懂人心世事。此番前去北海之滨,路途遥远,为师不能与你一同前去,你便回去准备准备,收拾一下行囊,即刻出发吧!”
世玺一顿,随后将一直支着的腿放了下去,跪在风重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师父在上,徒儿不孝,这些年未能替师父分忧解难,如今又要离开剑派前往远处,承蒙师父厚爱,徒儿此生必不敢忘师恩!”
风重一脸的老怀安慰:“徒儿,记住为师几句话,莫要轻信他人,莫要随意救人,莫要轻易自报家门。”
“徒儿明白了。”
“那且去吧。”
风重挥了挥手,帘子忽而起,忽而落,外面的弟子们都不禁将视线放到了这里。酒萤皱了皱眉,一甩袖子,帘子再度平整放下,外带皱着眉头瞥了一眼不安好心的风重,风重仰头哈哈一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伸手扶起出了一身汗的世玺。
世玺点点头,再度朝风重鞠了一躬:“徒儿就此拜别师父。”
“去吧去吧。”风重却有些不耐烦似的,甩手赶走了世玺,世玺笑了笑,又朝酒萤拜了三拜,后退着离开了选师大会。
“你三催四请,甚至不惜请了执冰上仙来与我说话,便是为了他?”等到世玺的气息全然消失在身侧之后,酒萤才开口问。
风重毫不掩饰:“正是。”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请上仙问。”风重讶异了一下,没想到这看起来无欲无求无情无爱的紫叶上仙竟然也会有心中疑惑的时候。
“你一个半仙,是如何认识执冰上仙的?似乎,还与他交情匪浅?”
“上仙可知,百年前,执冰上仙的一场劫难?”
酒萤微一蹙眉:“你是说……”
他欲言又止,脑中飞速转动,待风重喝完手中那盏茶,酒萤才说:“原来如此。”
………………………………
067大师兄走后
选师大会不过举行了一日,那些没被选上的江湖人士在左意剑派住了那么两三天之后,也陆陆续续地离去了。小说
有些人妄图贿赂一下剑派中的弟子,以达成混入左意剑派修仙的目的,有些人则对还剩在剑派中没有下山的四师兄世斐进行了软磨硬泡。
只可惜,风重没走。
这些腌臜事情,每一件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着。
他不生气,皆一笑而过,随手便将那些野心勃勃又不懂得掩藏野心的江湖人士给抛下了山。
酒萤走了,到了都没告诉风重,他那块莹甲是从哪儿来的。
只不过,他走之前却像是喃喃自语着说了一句话:“你说的有缘人,我遇见了,该死心了吧?”
二师兄没有如约回来,写了信回来,说是在一个村子里碰见了百年前隐遁避世的仙人,与他入山修行去了。三师兄下山之后便失了音讯,连封信都没有寄回来,此时此刻也不知他在何处逍遥自在,何处幕天席地。
如今,竟连向来躲在左意剑派后山闭关修仙的大师兄也要离开,剑派之中,满满充斥着一股莫名空洞的气氛。
世斐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大师兄世玺背着行囊,脚步坚定,目不斜视地一步步踏下山去,心情复杂。
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垂怜,连这最后一个阻碍他登上剑派掌门之位的人都离开了,还有谁能阻挡他,师父还有什么理由不选择他?
不,没有!
没有人!
世斐眯起双眸,眸中精光乍现,回首间,看见风重一身白衣站在后方不远处,不由得后背激起一片冷汗,随后又看见风重朝他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师父,大师兄这是去哪儿?”
“去他该去的地方,他想去的地方。”风重颇有深意地看向山门之外,那坚毅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变成一颗豆丸大小,直至完全看不见,他才回头问世斐:“徒儿,你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呢?”
世斐一愣,随后摸了摸后脑勺,说:“徒儿想去的地方,就只有左意剑派而已。”
“你还小,不懂天地广阔。这世事万千,不止一个左意剑派的。”
“可徒儿如今就在剑派之中,或许徒儿以后想要出去走走,但至少现在,徒儿还是想待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