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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秋说:你把那些杂色鱼倒掉吧,专门抓才鱼,抓值钱的鱼。说罢,动手帮他倒掉团篮里面的鱼。小早连忙制止道:别别,倒掉可惜了,在我们城里,这可是上等好东西。
在你们城里是好东西,在这里不值钱。明年开春发春水你会看得到,迎上水的鲤鱼鲫鱼可以用箩筐挑。吴秋生表现的十分热情。他有点讨好地说:我帮你一起抓,保证中午前抓满一团篮黑才鱼。
小早有点纳闷。平时和吴秋生没什么交情,今天怎么这样热情友好?他盯着吴秋生的眼睛看了半天,看得吴秋生有点毛了,眼睛里的眼光躲避着,闪烁着,有些忸怩了。他猜想,吴小秋有什么事情求他吧?要不突然和他套亲近呢。可是他想不起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得到他的地方。他在广播站,工作轻松,父亲是一方土地老倌,虽然说不上呼风唤雨,却也比一般人过的惬意滋润。他满腹疑狐地看着吴小秋。
吴小秋脸色微微地红了,喃喃说:周小早,你怎么这样看我?我头上没生癞子吧?我可是一番好心啊,你这眼神像审视四类分子似的。
小早和吴小秋交道不多,可也知道这个人。除了他父亲这层关系,他本人在大队上也算得上一个场面人物。原先开打米机,那是个众人相求的差事。那时候电力稀缺,白天经常停电,晚上有时候来电了,人们闻讯摸黑纷纷挑着稻谷来打米厂打米。这时米厂大门紧锁,有人只好上门请他,好言相求。虽说他是打米机手,白天没有电的时候不能清闲着,还得在队上出工。白天和人家一样出工,晚上打米算是加班了。可农村不兴加班工资,半夜三更给大家打米没有工钱;也不好计算工分,等于白干。人们心里也有些歉意,可是米不能不打,饭不能不吃。所以除了好言相请,还把上等的烟丝卷成喇叭筒,请他抽烟提神。吴小秋也不是小气量的人,有求必应。他发动打米机,让排头档的人倒进稻谷,看看出米口米的质量,调整出米的闸门,吸完喇叭筒烟,拖捆稻草倒头就睡。反正大家都很内行,一个接一个倒谷接米。依次打完米,已是鸡叫头遍了。打完米,有人叫醒他。吴秋生拍拍身上的草屑,迷迷瞪瞪回家。后来建立广播站,他去了那里,人们觉得理所当然。他脑子灵活,又有点文化,懂得摆弄机器什麽的,人际关系也不错,做事也踏实肯干。在人们心目中,他生来就是干轻松事的。大家的认同,无形之中让他潜意识里有了一种优越感。他挎着象征城市工人阶级的电工袋,行色匆匆穿行于各个生产队,送通知,送文件,架喇叭,修线路,忙忙碌碌。他成了全大队唯一不下田的“脱产干部。”吴小秋热情随和的同时,无意中流露出与黑脚杆子们不等同人格优势。这种优势并不是他刻意而为的,是人们恭维的话语,羡慕的眼神把他抬起来的。
小早和吴小秋并无深交,更谈不上友情。今天偶然相遇,这热情显得兀突。他本不想和他废话,可是他提到的黑鱼在广州卖高价的信息,令他大感兴趣。他笑笑,说:黑鱼比鳝鱼还值钱,我还真不知道。
吴小秋赶紧说:你捉到黑鱼我帮你送供销社。他们收鱼分等级。大的价钱高,我和姚胖子关系好,可以帮到你。
你知道那姚胖子几时去一趟广州吗?小早试探着问。
那不一定,有时候半个月一趟,有时候一个月也说不定。你问这个干什么?吴小秋不解地问。
小早说:你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这个姚胖子,我想跟他去一趟广州。
你去广州做什么?吴秋生奇怪的问。
你别打破沙锅问到底。听说广州挨近香港,特别繁华热闹。想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
吴小秋严肃地说:别去别去,听说那里是个花花世界。资产阶级的大染缸。去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腐蚀,就会变质,很危险。小早笑笑:别危言耸听,广州那么多人,个个都是资产阶级?我早就想去广州看看,可是没有一个熟人领着,漫无目标,去也是白去。跟姚胖子去,好歹是个熟人,心里踏实一点。
吴小秋见小早认真了,他却卖起关子来:姚胖子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两只眼睛长在额头上。一般人他爱理不理,让他带你去广州,只怕难啊。
小早赔笑道:你不是和他关系好吗,帮我引荐引荐。从广州回来,给你带块电子表送你。
吴小秋摇摇头:我不要电子表。如果你真心帮我,你把余可可的家庭地址告诉我。
小早奇怪的问:你要她的家庭地址做什么?
我看上她了,我要讨她作堂客。吴小秋说出这句话时,眼神发直,嘴唇哆嗦,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小早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怪物。你没事吧?你要她作你的堂客?余可可?可能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世上真有这样的怪事?你不知道余可可和李韦良的事?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你凑什么热闹?周小早没好气地说。
吴小秋气急败坏的说:屁什么天生的一对?那姓李的跟禾妹子好上了,他们都睡过觉了。
说话要有证据,别胡说。小早又惊又气地说。
吴小秋梗着脖子说:不信你去问他自己,他敢说没有。就在放电影的那天,就在一队队屋草堆里
小早扔掉鱼篓往青年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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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红花籽田里互诉衷肠
四十四 红花籽田里互诉衷肠
春天的洞庭平原,美得让人心醉。沉寂了一冬的湖水开始闹腾起来。撒籽的鲤鱼高高跃出水面,矫健的身姿带起一串水珠,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腾空的一瞬间通体鳞光闪闪,然后重重摔在水面,激起一朵清亮的水花。这叫“鲤鱼扮籽”。鲤鱼通过这样一种独特的仪式繁殖后代。黑壳鲫鱼们组成黑压压的庞大阵势,迎着春雨过后渠道里冲向湖里的道道激流,斗水而上。它们习惯把自己的后代养育在风平浪静的沟港湖叉里。湖滩上新一茬的芦苇抽出嫩绿的新苗;枯黄了一冬的藁草,菖蒲,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尖尖。湖滩上的红芭根草一天鋪一层新绿。草丛中青蛙们母的驮着公的,进行着传宗接代的爱情游戏;水蛇们互相交缠着,不愿意虚度美妙春光。
农家女脱下了厚重的棉衣,换上鲜艳的春装,花枝招展,尽显女人的曼妙身姿。男人们的眼光**辣的停留在凸凹有致的妙曼身体上,久久不愿离开。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女人和春天一样美丽。
大田里,红花籽草盖住了洞庭平原大片农田,一望无际的翠绿之间,紫云英开得蓬蓬勃勃,绿的叶紫的花十分妖艳。嫩绿与紫韵之间,散落着星星点点金黄的油菜花。犹如广袤的天空撒落晶莹的星星。辽阔的原野的那种天远地远的恢宏景致,夹带着紫云英和油菜花的阵阵熏香,和波光艳潋,清葱翠绿的洞庭湖组合在一起,交相辉映,上苍把人世间的绝妙景色,不经意地点缀在这片荒凉的天地上。
杜司晨上完课从学校回青年组,路上,她顺道在红花籽田里掐了一把油菜芯。有学生送了几条鲫鱼。鲫鱼是很随便的东西,有刖口流水的地方,随手可以抓到。她向学校煮饭的何师傅学会了一道菜,鲫鱼煮冲菜。所谓冲菜,就是将红花籽田里的油菜心摘回来,在开水锅里泡一泡,捂盖严实,两个小时后揭开盖,一股清香伴着一阵辛辣扑鼻而来。把冲菜切碎,与鲫鱼煮在一起,微甜微辛又脆嫩的冲菜加上乳白色的鲫鱼汤,用湖乡人的话说,连小舌子也吞掉了。
杜司晨想让青年组的伙伴们也尝尝这种独特美味。当然,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要找郭强认真谈谈。
经过小早的软磨硬泡,郭强抽丝剥茧般把和满秀的点点滴滴说了出来,并反反复复说,他无法面对小杜。他背叛了她,辜负了她的一片真情,他无法原谅自己。小杜越关心他,他觉得愧疚越深,他无颜面对杜司晨一片真心。一番话让小早十分震撼。想不到这五大三粗的郭强,在感情方面如此认真执着。把爱情看到如此神圣。他感慨地说:看你平日蛮阳光蛮爽朗的,想不到你背地里搞出些聊斋故事啊
郭强颓废地说:别说风凉话了,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脑瓜灵活,帮我出出主意好吗。
小早抓抓头皮说:其实,杜司晨是很善良的一个人。你也是对她思念过度,误打误撞陷入情网的。我想,只要说清楚,真心道歉,杜司晨会原谅你的。
有小早从中周旋,事情慢慢有了转机。
知道了事情的枝枝叶叶,杜司晨哭了整整一夜。她做梦也没想到,他竟和满秀有那种事情,太不可思议了,太让人伤心了。不过,郭强的真心悔过让她感动。特别想起他为犯过的过错痛不欲生,饱受煎熬,不由一阵心疼。伤心痛苦感慨心疼,诸多情绪折磨了杜司晨一个夜晚。
小早说,解铃还需系铃人。郭强的心思还得杜司晨去化解。她决定收拾起心情,认真和郭强谈谈。
晚饭的时候,大家对杜司晨的鲫鱼煮冲菜赞不绝口。唯有郭强捧着饭碗,慢慢扒着饭,默默吞咽。杜司晨看着,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
太阳向湖的西面沉下去,天空和湖水化作一片丹红。晚霞把淡淡的红晕撒在红花籽田里,染出了如梦如幻的色彩。杜司晨鼓足勇气对郭强说:走吧,有话跟你说。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红花籽田里走去。郭强迟疑了一会,慢慢跟上去。
杜司晨沿着被红花草遮掩的隐约可见的田间小路朝大田深处走,紫云英的淡香,油菜花的浓香,在晚风中飘荡,晚霞像一层轻纱罩住一地姹紫嫣红。田野顿时变得飘渺起来。不远处,杜司晨的背影在晚霞里显得影影倬倬。在郭强眼里,像仙女飘移在五彩云霞中。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杜司晨选一块红芭根草浓密的地方坐下。郭强看看周围,不远处有一个稻草垛,他以三步跨篮的动作跑过去,抽出一把干稻草,挽成草把,放在杜司晨身边,轻声说:春天湿气重,垫上吧。
杜司晨心里一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起身将草把一分为二,一个自己垫着,一个放在地下,说:你也坐吧。
郭强犹豫了一下,在杜司晨身边坐下了。
杜司晨单刀直入:你的事小早告诉了我。郭强啊,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你不该伤我的心啊。
郭强一听,眼泪喷涌出来。他把脑袋埋在双膝间,狠狠揪住头发,浑身颤抖。半响,他抽抽噎噎道: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我不是人,我是畜牲
杜司晨伤心地说:自己做了错事,还不理人家,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吗?说完委屈的呜呜哭出声来。
郭强双膝跪倒在红花籽天田里,压倒了一片紫云英,压倒了两株油菜花。他抓住杜司晨的手说:你抽我吧,狠狠地抽。我不是人,我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司晨啊,我太龌龊了,我配不上你,不值得你爱
杜司晨扬起手,抽了郭强一巴掌,这一巴掌很响亮。杜司晨连自己都一愣,这一巴掌是为了解恨吗?为了发泄委屈吗?她愣了片刻,看着满脸悔恨郭强,猛地扑过去抱住他,气急败坏地说:你是个混蛋,你是个熊包。做错事了连认错的胆量都没有?你宁愿自己跟自己拗着。憋苦了自己不够,还让我一起受煎熬,你就这么狠心呢?她越说越气,伸嘴
狠狠咬住了郭强的肩膀,连衣带肉一起咬住。郭强不由自主的抱紧杜司晨,虽说肩膀有一点痛,心却一点点开始轻松起来。
好一阵子,杜司晨松开口了。抬头问:痛吗?
有点痛。郭强老老实实回答。
为什么不叫呢?
你肯咬我了,我心里舒服。只要你能解恨,咬吧,咬死我也心甘情愿。
两个人搂抱得更紧了。那种互相熟悉的气息,那令人心暖的体香终于回来了。郭强贪婪地吸允着,此刻他才知道,他生命中不能没有这种气息,不能没有这种体香,没有她,他的生活像一潭死水,他的生命会一点点凋零。他抱住杜司晨长久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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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满老爷家的糠粑粑
四十五 满老爷家的糠粑粑
春荒,像瘟疫一样在洞庭平原蔓延。
农历年一过,有经验的农家开始小心谨慎起来。每餐饭不敢全部用大米煮,莲藕芋头红薯这些平日里当菜的东西纳入主食范畴。农家主妇将这些杂粮拌在米饭中,做成杂粮煨饭。节省大米,细水长流。
青年组也不列外。国家供应的伙食费和计划粮已经没有了,他们得靠自己赚工分养活自己了。可是,他们还不能算一个合格的农民,好多谋生的诀窍没掌握,好多的农活不得心应手。按照多劳多得的社会主义分配原则,他们出一天工得七分工,只有“全劳动力”的一半多一点。湖乡人靠生产队的收入仅只能维持一半生计,余下的得靠祖辈传下来的生存技巧,生活技能维持。如利用田边地头种杂粮,喂养家禽,巧妙安排主杂粮搭配等等等等。下放学生不会,因此,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
全队一百多号人,辛苦一年,稻谷倒是收了一谷仓。公粮上交了一半。每斤稻谷国家按八分钱一斤收购,公粮收入一百多元。这就是全队的现金收入。按出勤率分配,每十分工合一角五分。下放学生出一天勤约合人民币八分钱。当然,还有一项收入。队上留下的那部分稻谷,也是按劳分配。每十分工分到一斤稻谷。下放学生每天可以分得六两稻谷。一斤稻谷的出米率七两左右。下放学生每天的劳动报酬不足半斤米。
他们经过近两年的劳动锻炼,人晒黑了,饭量大了。吃饱饭成为一个不
小的难题。正月刚过不久,青年组只乘一箩筐米了。尽管王小凌小心控制米的数量,大米每天令人心惊肉跳地少下去。早稻插秧的时候,他们的米箩基本告罄。
洞庭湖的暮春景致依然迷人。天空湛蓝,如水洗一般干净。远处几朵白云飘动。湖水清亮,芦苇菖蒲青翠。可是饥荒像瘟疫一样弥漫在景色美丽的洞庭湖平原。李韦良郭强小早随着中午收工的号令,在渠道里洗干净脚上的泥巴,急步匆匆回青年组。王小灵跟每个家庭的主妇一样,提前一个小时回家做饭。
大家早上每人吃了两碗“烂巴饭”,“烂巴饭”量虽多,却不耐饿。这个时候恰巧也是菜园子里青黄不接的季节,白菜莴笋已结籽,黄瓜豆角还是秧苗。下饭菜就靠剁辣椒。吃过不到一会,肚子似乎就空了。没有油荤的饭菜吃下去不到一气功夫,就像稀泥倒进渠沟里,没了踪影。肚子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饿的滋味真难受,肚子像戳穿了气的皮球,瘪得前胸贴后背,肚子一空,心里慌得厉害。还不到上午歇气的时候,饥饿一阵阵袭来。想吃点什么的**十分强烈。空旷的天空,空旷的大地似乎更增加了心慌饥饿的感觉。郭强尤其饿的厉害。他个子大,肚子也大,饥饿感更加强烈。今天的工作算是比较轻松抓杂草。他个子高,弯下腰抓草比别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