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有财放下药,和满老爷一起不声不响地走了。
杜司晨连忙打开纸包,取三分之一的药给郭强服下。不一会郭强浑身大汗淋漓,背心衬衣全都湿透了。杜司晨赶紧烧热水,小早帮他脱去湿衣,用热毛巾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折腾了好一阵子,郭强终于安静地睡着了。看着郭强睡了,大家实在累得不行,纷纷睡去。杜司晨陪在床边照看他。她对詹有财的药仍不放心,她要密切关注郭强的细微变化。
。只是恐怕钱不够,我刚刚发了补贴,就五块钱,你身上有多少?
李韦良翻卷口袋,找出两块多钱。小早见状,连忙问:还要多少?
杜司晨说至少还要十块钱。看病这事谁说的准呢?小早二话不说,出了门。不一会回来了,递给杜司晨二十块钱。
杜司晨看着他问: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小早笑道:这你就别管啦,如果还不够,我再去拿。
杜司晨两眼看定他,满脑子疑惑不解。她知道小早家境不好,后娘刻薄,父亲收入低,不可能资助他。队上也没收入,要说跟别人借,队上难有一家能一下子拿得出二十块钱。而他却出手阔绰,像个小财主。
小早说:你怎么这样看我?怕我的钱不干净?放心吧,这钱来路正当。
杜司晨摇摇头说:小早,你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你还有什么招数啊还有多少把戏啊最近你做的一些事,让人摸不着头脑,令人心里不踏实。
李韦良不懂他们说什么,问小早:你做什么事了,小杜这样说你,肯定不是好事。
小早说:我一不偷二不抢,瞎操心。快走吧,别耽误了郭强的病。
郭强在公社卫生院吊了盐水,吃了药片,当时缓解了不少。回到家里,又恢复了原状。时冷时热,水米不进。
几个人围着郭强一筹莫展。杜司晨眼泪没有干过。
已经很晚了,别的人家大多关门睡觉了,他们几个毫无睡意。看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郭强,都悬着一颗心。
门外有人敲门,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他们。这么晚了,谁还来串门?李韦良打开大门,满老爷站在门外,后面跟着一个人。满老爷进来了,后面的人迟迟疑疑不肯进来。光线暗淡,李韦良打量好半天,才认出是詹有财。詹有财地主成分,平时在队上埋头做事,很少和人交谈。和青年组的人更无往来。不过,听队上的人说,在全队劳动力中间,精通耕作播种的就两个人,詹有财和满老爷。每年早晚两季稻谷泡种生芽,就他们两人能胜任。满老爷兼着全队的劳力分工,农时杂事。事情就落在詹有财身上了。泡种生芽关系到全队一年的收成。稻种泡在水里,什么时间起水有讲究。出起水早了,湿度不够谷芽生不出来,泡过头了,容易烂芽。种谷起水后,装进扮桶里催芽,更是十分精细的事情,不但要全身心关注,还得有丰富的经验。稻谷发芽靠温度和湿度。扮桶里种谷太干,要适时喷水增湿。温度高了要不断翻动散热。稍有疏忽就会“烧桶”,千多斤种谷烧坏了,耽误农时坏了一年的收成,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因此种谷生芽的那几天,他日夜守在扮桶边上,像母亲照看月窝毛毛,不敢稍有懈怠。其他队时有“烧桶”现象发生,五队年年顺利平安。
詹有财犁田耙田也是高手,经他耕作的水田平整如镜。总之,他是队上的作田能人。
这就奇了怪了,他们从小就知道,地主是剥削压迫农民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劳而获的人,这个地主怎么是个作田里手呢?一个全新的问题摆在下放学生面前,对这样一个能干的地主,非常迷惑,心存芥蒂。是划清界限呢,还是表示友好呢?
满老爷对他们说:老詹有一个治疗“打摆子”的偏方。小郭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真的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向他父母交代啊。老詹成分不好,不敢公开给人治病。如果大队知道他私自给人治病,就会把他押上斗争台。我做了好多工作,他才答应晚上偷偷地来看看。詹有财站在门口,小声问李韦良:郭同志的病好些吗?他小心翼翼的选择郭同志这个称谓。在他看来,下放学生是上面派来的,像历次上面来的干部,都称呼某某同志。不过那些同志一来,他便要吃点苦头。哪些人不是打着宣传队的大旗,就是扛着工作队的招牌来搞阶级斗争的。他们一到这里,首要任务就是找几个地主富农批判一番,争斗一番,叫他们低头认罪。
这几个同志不一样,不但不批斗他,有时打个照面还朝他笑笑,没有一点恶意。心里便生出些感激。
詹有财这样的人也关心郭强的病,李韦良意外之余有些感动。不过他并不是医生,连赤脚医生也不是,能治病吗?因为是满老爷领来的人,出于礼貌,他还是客气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他这病好像很麻烦的,时好时歹。公社卫生院也说没有特效药,你有办法吗?
满老爷说:其他毛病我不敢保证,打“摆子”这病我相信他。
李韦良说:我也听说过民间偏方有奇效,但愿郭强运气好,能遇见扁鹊华佗那样的神医救他一命。老詹,我们替郭强谢谢你的关心啊。既然是满队长说了,你就进来试一试吧。
詹有财说:到底是读书人,讲话这么客气。他迟疑了一下,跨进门,拿出一个纸包说:这是专门治疟疾的中药。人们说的“打摆子”,其实就是疟疾,是很危险的病。你把这包药分三次给他服下,一定会有效果的。他声音很低,却很肯定。
余可可不放心地问:你不是医生,怎么会有治疟疾的药方呢?
詹有财看出他的顾虑,连忙解释:这是一个老中医给我的单方,早些年治好过很多人。你们相信我,我是诚心诚意的。
李韦良看他一脸诚恳,连忙把他和满老爷请进屋里坐下。满老爷看见青年组的人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为打消他们的顾虑,给他们讲了詹有才得到这药方的一段故事。
民国三十七年冬天,那一年特别寒冷。大雪封盖了大地,湖湾里的冰面上能走人,渠沟田野被大雪填满,分不出哪是道路,哪是沟渠。不熟悉地形的人寸步难行。那天,詹有财去草垛里取稻草,看见茫茫雪地里有一个黑点。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狗或者什麽野物。当他再次出来取草时,隐约听到了呼救声。他扔下稻草走过去,看见一个人陷在一条水沟里,雪埋过腰身。那人正拼命挣扎。仔细一看,这是位老人,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前,身上背一个布搭。他被冻得全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詹有财把他拉上水沟,背回家里,帮他换掉**的鞋袜裤子,烧一堆稻草火烘热一身,熬了一碗红糖姜汤水喝下,老人慢慢恢复过来。老人告诉他,他是湖北那边过来的游乡郎中,年关了,想赶回家过年,大雪遮盖了道路,他找不到路了,掉进了水沟。不是好心人出手相救,只怕成了异乡的冤魂了。为了感谢詹有财的救命之恩,临走时,他给了他一包中药,并告诉了他药的配方。老郎中说;这是他的祖传秘方,专治疟疾的特效药。方子可以救人治病,但是不要轻易外传。
在那种年代,湖乡缺医少药,“打摆子”是一种常见病。得了这种病只能硬扛着。身体强壮的,拖好了也只剩下了皮包骨;体弱的一命呜呼了。
詹有财用这个药方治好了许多“打摆子”的病人。他成为了方圆十里的土郎中,专治“打摆子”的病人。
那时的詹有财年轻力壮,开出了几十亩湖田,日子过得殷实。后来又买了十几亩田。土地改革时,被划为地主分子。成为地主分子以后,就像孙悟空头上戴了个紧箍咒,只能小心谨慎地做人。治疗“打摆子”的单方,也不敢公然示人了。因为,土改工作队的人警告过他,非法行医是犯法的。
满老爷说:这事过的年代久了,很少有人知道。他年轻时代打过一场“摆子”,就是詹有才给治好的。满老爷说完,屋里静静的,谁也不做声。他们有些糊涂了,从小老师给他们描述的哪些地主分子,都是凶狠狡猾,欺压农民,克扣长工,恶迹斑斑罄竹难书坏家伙。面前这个地主完全不同,不但是个作田里手,还蛮有善心。他们心目中地主分子的形象开始动摇了。
詹有财放下药,和满老爷一起不声不响地走了。
杜司晨连忙打开纸包,取三分之一的药给郭强服下。不一会郭强浑身大汗淋漓,背心衬衣全都湿透了。杜司晨赶紧烧热水,小早帮他脱去湿衣,用热毛巾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折腾了好一阵子,郭强终于安静地睡着了。看着郭强睡了,大家实在累得不行,纷纷睡去。杜司晨陪在床边照看他。她对詹有财的药仍不放心,她要密切关注郭强的细微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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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忆苦思甜斗地主
四十一 忆苦思甜斗地主
郭强的病好了。郭强不“打摆子”了。
朱大婶的菖蒲艾叶水没管用,公社卫生院的吊瓶也没管用。他的病怎么好的呢?没人知道。可是,时隔不久,真相还是被大家慢慢知道了。是詹有财治好了郭强的病。
小早偷偷告诉梅花,梅花悄悄告诉给满大婶,满大婶闲聊时说出来了。大家才记起,詹有财手上还有治疗“打摆子”的秘方。上了点年纪的人都记起这事。由于詹有财很长时间没有出手给人治病了,人们渐渐淡忘了。
上面来了指示: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要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阶级斗争教育,要忆苦思甜。队上只有一个地主,地主分子曾有财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天,全队集体歇工。男女劳力集中在队屋里,围成一个圆圈坐下,地主分子詹有财坐在中间,形成一个包围圈。曾有财脸色有点灰暗,不停地抽着“喇叭筒”,浓浓的烟雾遮住他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政治队长岳春生主持会议。对于这样的会议,他驾轻就熟。他首先宣读**语录,然后让曾有财站起来,向**像低头请罪。曾有财也熟悉所有程序,不用谁指挥,对着墙上的**像深深三鞠躬。嘴里念念有词: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
岳春生大声说:社员同志们,今天,我们开的是忆苦思甜大会。我们贫下中农不要忘记旧社会的苦,不要忘记地主富农对我们的压迫剥削。我们贫下中农要把在旧社会所受的苦,受的压迫剥削说出来,控诉地主富农的万恶罪行。曾有财也剥削过我们贫下中农,你们有的还给他当过长工,打过短工。大家有冤申冤,有仇报仇。
青年组除余可可和杜司晨不在队上,其他人都参加了这个特殊的会议。他们怀着好奇的心情,想听听生活中的地主是怎样压迫剥削劳动农民的。
岳春生的动员没有引起大的反响。妇女们趁这难得的休息机会纳鞋底,男劳力互相交换自家的烟丝,比谁的更有冲劲。
岳春生见没有人发言,就开始点将了。朱水生,你是贫协组长,你带个头吧。
朱水生是朱大婶的老公,此时正从满老爷的烟荷包里捏出烟丝,卷个“喇叭筒”抽得津津有味。听岳春生点名,抬起眼皮慢悠悠的说:好吧,我就先讲。民国三十六年,我给詹有财犁湖田,詹有财自己犁浅泥脚的田,深泥脚的田偏要我给他犁。结果,我的左脚被蚌壳割开一道两寸宽口子,流了一地的血。地主就是没良心,明明晓得犁泥脚深的田费力,硬要老子去,看,如今还有一个疤痕。
刘二老倌说:那年你家里是没有粮食了,不是自己求他去给他犁田的吗。说好五升米,结果给了你一斗米。你还占了大便宜呢。
朱水生不服气:那他为什么自己不犁深泥脚田呢?那泥脚齐大腿,提一脚把吃的力气都使出来。雷锋同志还知道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呢。他怎么不向雷锋同志学习呢?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满秀笑出了眼泪,她说:那时节雷锋还在娘的怀里吃济济奶呢
岳春生制止大家,说:不准笑,严肃点。老朱说的没错,明明知道深泥脚田难犁,为什么自己不去?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贫下中农吗?打倒地主分子詹有财他举起手呼口号。可是没有人随他振臂高呼。见没人响应,他脸上有些尴芥,喃喃骂道:丢你老冒,怎么不举手呢。下面谁发言?他把目光转向梁湖生,鸭拐子你讲,你老倌子给他家做过长工。
梁湖生抓着鸡窝似的头发,默了半天神说:我老倌子好像没有说过什么。有一件事情不知道算不算?
岳春生鼓励道:大胆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不怕。真不愧为政治队长,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可惜末尾两字搞不清坨数了
梁湖生回忆说:那年冬天;过小年了,詹有财要我家老倌子去帮他打糍粑。娘老子看外婆去了,留我一人在家。我冷得厉害,烧起一堆芦苇杆子,结果,一场大火把我家茅棚子烧得精光。不是詹有财叫走我老倌子替他打糍粑,我家就不会起大火。
蔡进冬坐不住了,骂道:鸭拐子冒良心,这也算忆苦。詹有财不是把你们一家接到屋里过了年吗。开春还帮你家盖了房子,比你们原先那茅棚好得多。得了便宜喊肚痛。他话锋一转:要说苦,没有比“五风”时节更苦的了。那时候冒得饭吃,你那老倌子脚杆子肿得像棒槌,路都走不稳,脸肿得像猪尿泡。硬是活活饿死的。
金宝的父亲再林胡子接过来说:那个“红鼻子”打人好狠毒,三指宽的竹篾片,没头没脑地抽打,打得像刷把子。那年,过了“寒露”了,西北风刀子一样厉害。那天,天还冒亮,天上打白坨子霜,他逼着我们打赤膊挑氹粪,还要起跑打哦呵。跑得慢了,竹篾片就抽过来。妈妈的,老子挨了几篾片,背上肿起好高,痛得衣服都穿不上。
刘二老倌说:庄有才也不是好家伙。我们的炉罐锅伙被他收得干干净净。大食堂的饭吃不饱,时常心涝寡涝。捉条鱼都没有地方煮。有一次我捉了个脚鱼,去食堂偷了个蒸钵,用泥砖架个灶,煮了满满一蒸钵脚鱼汤。心想全家饱吃一餐,庄有才鼻子比狗的还尖,闯进屋里一脚把脚鱼踢翻。喷香的脚鱼汤撒了一地。娘的,比土匪还厉害。
满老爷插言:就是那些人搞浮夸,一亩田只打几百斤谷,他们说成几千斤。粮食都上交了,饿了我们作田的人。复生大块就是那年饿死的,好威武的劳动力啊,一个人背得动一部水车呢。可惜了
李韦良他们越听越糊涂了。不是要大家控诉旧社会地主詹有财的罪行吗?揭露他曾经是怎样剥削压迫农民的,提醒大家不要忘记旧社会的苦吗?可是听来听去么也听不出他们的苦在哪里,听不出地主分子詹有财的可恨之处在那里。倒像是在翻古,在回忆开心的往事。书本上的地主,如半夜鸡叫的周扒皮,恶霸地主刘文彩,为偷集体的辣椒而杀害刘文学的老地主。都是一些十恶不赦的坏蛋。眼前这个地主,和那些地主不一样。难道地主也可以分好坏吗?往下更叫人糊涂。回忆旧社会怎么就扯到“五风”时期呢?旧社会没有吐出苦水,大跃进时期的苦水却源源不断。人人都窝有一肚子火,有说不完的怨恨。
岳春生仿佛猛然醒悟,大声制止道:跑偏了,跑偏了。要你们回忆旧社会,控诉地主富农,怎么说大跃进的事呢?
刘三老倌说:詹有财这个人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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