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楚宁把他们当成人看。陈福简直可以想像,霍蕴书没有安排人拿着刀守在锅边,他们这些已经被饿了好多年的人,会以多么凶狠而狼狈的姿势冲上去抓抢。
人要吃饭,要用碗筷。
人要吃饭,要守规矩。
这是陈福在紫竹寨来的第一天,明白的一个道理,或者对于他而言,这不能算是道理,而是一条生存法则,而他陈福,向来就是一个依靠法则而生存下来的人。
野狼寨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所以,陈福凭借着自己超过常人的力气,抢到了足够多的吃食,长成了一副比平常人强壮的身体。
紫竹寨的生存法则,是规矩,而他陈福今天守了规矩,吃到了足足三大碗白米饭,这是他在野狼寨里抢都抢不来的份量。
所以,当陈福将这三碗白米饭吃完的时候,他学着那些紫竹寨的人,去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将碗筷还回去的时候,还特意的用身上的破衣服,将碗筷再擦拭了一遍。
此刻,夜幕降临,在一顿难得的饱饭之后,众人兴致极高,罕见的点起了火把,围在了寨中的那块平地上,听着那几个跟着楚宁和霍蕴书下山的汉子们,讲着山下累累白骨的世界,听他们讲着二寨主在山下卖牙刷赚钱买米粮的事情。
讲着讲着,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说书先生的故事肯定是真的,二寨主肯定是从神仙那里得到了制刷的手艺,不然的话,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卖得这么多钱?
其实,他们也并不知道楚宁实际卖了多少钱,更不知道楚宁在白家,一口气定整整百石粮食,而这三车粮食,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份。
他们只看到,二寨主只是在街上卖了三天的牙刷,就买回来了三大车白米。
如果二寨主以后经常去山下卖牙刷,那他们岂不是永远都不会再为吃饭而愁了?
众人如是想着,甚至有不少人,都在心里暗自下定了决心,赶明儿也要去猎山猪,也要去学制刷手术,谁不知道,那孙兴何伍二人,这次可是每人都得了整整一贯钱的好处。
新加入的众人,虽然还不能完全融入紫竹寨里,但此时也能够加入一些话题,比如陈福,他就立刻表明,自己很会打猎,还会耍几下花枪,甚至还当场表演了几手,引得众人轰然叫好。
也有些新加入的人神色木然,显然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还有些人正在冷眼旁观,眼里闪动着各种光芒,不知道在计算着一些什么。
霍蕴书将这一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后在散场的时候,将这些人全部安排住进了寨子里的那间青瓦四合院里,又找了些破布烂被的出来,以作简单的安置,直到时近子夜,他才将这些琐事安排完毕,踏着一身夜色,来见楚宁。
此刻的楚宁,正低着头在写着什么,见得霍蕴书进来,她吹干墨迹,将纸笺装进了右手边的一只雕花奁。
那只雕花奁霍蕴书见过,与房间里的那面铜镜一般,都是前寨主夫人遗留下来的物什,十分精致,即便是现在已经十多年过去,拿去市面上,依然能够卖出个好价钱。
楚宁将纸笺装好,又给霍蕴书倒了一碗清水,两人相对而坐,问道:“霍叔可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已给他们安排他们歇息了,那三百下蹲起,着实让他们费了些体力,现在都已经睡着,鼾声四声。”霍蕴书忙进忙出,又累又渴,一口气便将整碗水喝了个干净,边给自己续第二碗,边道:“大当家那边,也安排了一些强壮的兄弟们负责守备粮食和夜巡。”
两人正说着,楚柔便端着大碗白米饭进来,显然也是忙来忙去饿狠了,丝毫不顾女儿家的形象,边走边大口往嘴里吃。
“晴儿呢?”楚宁问。
“晴儿正在门口,马上就到了。”楚柔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又把头埋进了碗里,风卷残云一般,便将一大碗白米饭吃了个精光。
楚柔吃完饭,正要去放碗,见晴儿已经抱着一累薄册进来,便将碗筷推到一边,起身去帮忙。
于是,整个紫竹寨,如今权责最高的四人,就这样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四方木桌旁,在一盏旧油灯的照耀下,在一只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土碗的见证下,就着四碗清水,第一次展开有关紫竹寨发展的讨论。
“宁儿,你怎么会留下野狼寨那群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楚柔的言行与她的脾气一般,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问什么:“这样一来,我们得浪费多少粮食养着他们?就你拉回来的那三车粮食,瞧着虽然多,但真吃起来,也不过是十天半月的事。”
霍蕴书也跟着说道:“长久这样下去的话,寨子里的旧人也会有想法。”
楚宁看着两人,想了想,道:“不过才六七十人,即便是他们把家人都接了过来,估计也不会超过两百口。以我们现在手上的资金来看,满打满算五百口人,半年的口粮完全不成问题。”
楚柔问道:“那你到底想将他们留下来做什么?就这么白养着?”
“当然不是。”楚宁反问道:“你觉得野狼寨这些人,跟我们紫竹寨的旧人比起来,如何?”
“比起紫竹寨的人而言,这些人更要凶很野蛮些,都是些打家劫舍见过血的。”楚柔还没想明白,霍蕴书已经开口道:“所以,宁儿是想……”
“对,之所以将他们留下来,就是这个原因。”楚宁道:“如果说紫竹寨的人,都像是只为温饱的羊,那么,他们就是想吃肉的狼。”
而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下来,最需要的就是凶狠的狼,哪怕随时都有可能会被他们反咬一口,但楚宁不得不冒这个险,否则的话,不但是她,连整个紫竹寨,迟早都会消逝于世界。
如今有了本钱,楚宁也就能多做安排,防范于未然,免得真被青龙寨杀上门来。
晴儿虽然年纪还很小,但实在是个勤快的姑娘,并且还很会精打细算,这一路行来,楚宁就听着她叨叨絮絮的把未来三个月的花销都已经计算出来,而如果按她的计算方法,这三百两银子,估计够全寨老少吃喝两年以上。
但很显然的是,这个年少姑娘的忧患意识,已经放到比两年更长远的未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并且每次在问完之后,就像个成年人似的发出一声长叹,再满脸可惜的说:“如果能够一直做下去该多好,每个月至少可以赚好几贯钱的利润,再加上剿丝的收入,足够寨子里所有人每顿都吃上饱饭了。”
说话间,又是一声叹息,再配上那幽幽的小眼神,简直让楚宁觉得,似乎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罪人。
“咳!咳!”
虽然牵马比推粮车要轻松许多,但楚宁的背上却背着一大捆被裁剪好的纸笺,十来斤的负重量,再加上这样翻山越岭的徒步,对于一个来自于都市的人而言,不论是心理还是身理上,都是超过负荷的,况且,上山比下山吃力太多,楚宁已经很努力的坚持,但要让她再开口说话,并兼顾替晴儿讲解一些商业知识,却也是力有不逮的事。
勉强的咳了两声,清清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嗓子,楚宁还是决定解释一下自己的想法,但让她很意外的是,一直在后面帮忙推车的霍蕴书却接过了话头。
“晴儿,二当家自有她的考量,你莫要只看眼前利益。”
霍蕴书毕竟要见识得多些,且是由他亲自陪着楚宁去见白夙的,他有些明白楚宁的想法,但毕竟也只是一些。
在霍蕴书看来,楚宁之所以会卖掉这制刷手艺,主要原因还是出在猪鬃的来源上。
东莱山里从林迭起,虽然颇为广阔,但山猪并不像山蚕那般,满山遍野都是,只要出门就能摘采,即便他们不长期采用山猪鬃,而是自己投入人力和财力去大量的饲养,但最快的回利期也得在半年之后,以紫竹寨目前的情况,能不能熬得过这半年,都还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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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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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宁开口说话之前; 在楚柔接下鬼面人那一击时; 刘长贵陈福二人便已经得到了她所传达的战术指令; 立带着所有幸存的余部列阵待敌。
鬼面人眼观六路,也看清了楚宁说话前抬手做出手势,但是让震惊的是――仅仅只是一个手势的指令,竟会在转瞬间就传达全部人,从指令传达到他们列队到端枪布阵; 所用的时间,仅仅竟然不超过六十息!
是的!不超过六十息!
更让人震惊的是――在整个列队布阵的全程中,竟然安静无声!竟然没有任何人发出过任何指令!
令行禁止!鸦雀无声!
这些人; 真的是山贼吗?!真的是才与敌寇浴血奋战吗?!
鬼面人提枪立于阵前; 收敛起自己心中眸底的震撼和震惊,眸光缓缓的掠过那密集如林的枪阵; 在提刀而立防备着她的楚柔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停落在楚宁身上――这个传说中紫竹寨二当家,这个两三个月前; 还文不成武不就的人,竟然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 将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了一支强军?
难道说; 传言是真的?这个紫竹寨的二当家,真的得到了仙人的指点?
在鬼面人打量着楚宁的时候; 楚宁也在打量着鬼面人; 但她观查人的动作; 却比鬼面人要隐密得多,只是坐在何五不知道从哪里端来的胡凳上,端着个土碗,慢慢的喝着酒,以眼角余光关注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这是楚宁来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喝酒,原本是担心今天战况激烈,用来给自己拔剑上阵时壮胆的,却没想到,紫竹寨今天的战斗力超出了她的预计,海寇并没能坚持到需要她亲自动手的时候,所以,此刻只好把酒拿来装腔作势。
为了表现出自己‘阵前温酒叱咤,笑看风云天下’的气概,楚宁很是豪迈的饮下了一大口,却在酒入唇舌的那一刹那,差点就当众吐了出来!
何伍!你这到底是买什么鬼酒?酒里怎么会有一股子醋酸味?!!!
自己作出来的结果再苦再酸,也得笑着吃下去,楚宁好不容易咽下那口不知是酒还是醋的东西,回头瞧了何伍一眼,狠狠的把土碗扔下,摔得四分五裂,这才有空来搭理那鬼面人。
鬼面人以及他身后的一群手下,都被对面那个传闻中紫竹寨二当家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原本一触即发阵势,此刻竟然变隐约变得轻松起来,特别是鬼面人这边,这些天王寨众,竟然指点着对方面的那个年轻女子纷纷议论,轻视有之,侮辱有之……
但在那鬼面人看来,对面的那个二当家却又变得不一样了。
此刻,她一举扔下酒碗,淡笑着撩起皮甲下罢坐回胡凳上,在她背后整齐战阵的映衬下,竟隐隐的生出了几分‘醉傲沙场,点指江山’的气势来。
楚宁不知道鬼面人是如何看待她的,但她此举也不是完全装腔作势的胡闹,她一直都在心里默数,从何五倒酒,一直到她扔碗之间,整整三十多息的时间,对方依然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方只是想捡便宜,而不是与紫竹寨死磕。
只要不是死磕,事情就好办多了!
楚宁忍不住笑了笑,让何伍朝对面喊话道:“天王寨主可在?”
“我天王寨主,岂是尔等能轻易面见?”鬼面人的队伍里站出一彪炳大汉,他将肩头大斧往地上一立,大声回道:“某家今日奉寨主之命,前来助阵紫寨竹灭寇!”
“非也!”何五大声喊道:“我等乃是本县卫民义军,县尊大人亲自任命的楚宁都头在此!尔等为何将我等错认为紫竹寨耶???”
楚宁好不容易给自己换了个马甲,不再是人见人恨、人见人杀的山贼头,甚至为了这个马甲,她早在半月前,就开始给底下的人洗脑,硬生生的给他们带上了一个‘卫民军’的名头,此刻怎么可能再把‘紫竹寨’这个三个字认领回来。
所以,面对楚宁这么无耻的耍赖,那大汉显然被惊呆了,不禁朝那鬼面人瞧去,得到示意后,方才回声道:“某家不管你是紫竹寨还是卫民军,某家只是奉寨主之令,前来与你等商谈白家酬劳之事。”
“白家有何酬劳?为何吾等却是不知?既是白家酬劳,尔等为何不去找白家?”
“我卫民大军在此激战海寇,尔等却为何在此借口阻拦?莫非尔等与那海寇同流合污?”
天王寨众人,显然没有料想到有人会比他们更无赖更无耻更不要脸,不但脱了马甲不认人,还倒打一耙,将他们和海寇扯到了一起。
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对方接连几句话喊完,竟然直接便冲杀了过来。
是真的冲杀,与先前同那些海寇作战一般,没有丝毫吓唬的成份。
那鬼面人也在瞬间被惊愣住,等到他警觉到对面那个浅笑如风的女人,是真的要跟他死磕的时候,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失算。
他失算了四点。其一是对方不要脸的程度;其二是对方对局势的把控能力;其三是对方说打就打的果决;其四,是对方部众的战斗力。
是的,此刻,鬼面人将那面上笑得温软、实则心如猛虎的年轻女子,将她的‘不要脸’排在了第一位。
但他毕竟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弱者,否则的话,也不可能在过去长达几年的时间里,将这黄县第一山寨的位置紧紧握于掌间。
所以,在楚宁指挥头部众冲杀过去时,他长/枪微扬,斜斜指天,口里打了个呼哨,翻身会跨上自己的座骑,身后更是奔出十余骑人马,列阵于他身后,而其余的天王寨众,便以前面骑兵枪阵为基准,很快便布成了一座锥型的战阵。
早在天王寨这些人马出现时,楚宁便已经将他们的人数估算了一遍,她对天王寨的了解较少,原本以为他们的战斗力可能只是与黑胡子海寇相当,或者稍强,但此刻一见对方这阵势,她就知道自己的估计出了错误。
但战场就是战场,军令若不出口则罢,此刻军令已出,她已经没了反悔的机会,
不过,楚宁并不后悔自己传下的这个命令,她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做,必须要面对,即使她根本就不忍心再多死一个人,再多流一滴血……但在这个世界上,不忍心又能如何呢?现在的不忍心,将会留下无穷无尽的麻烦!
楚宁深深的吸入了一口气,让那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自己的喉头心胸间,提缰勒马后退数丈之外,接过何伍递送过来的各色旗子,开始冷静的指挥。
在前世的时候,楚宁虽然在商政两界混得如鱼水,但她毕竟不是军人,也没有真正的面对过这样以生死为赌注的战斗,更没有亲自指挥过军队,而她唯一对军人真正的接触,那还是在学生时代军训。
而在这个世界上,如今却有男女老少妇孺将近三四千人的性命押在她的背上,甚至可以说,在东莱郡守的援军抵达之前,整个黄县近万人性命都压在她的背,这份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这份责任有多重,也可想而知。
楚宁没有带过真正的军队,所以,只能将自己以前带领销售团队的经验拿出来,白天训练他们的基本技能,晚上给他们洗脑,生生的给这些吃断头饭的山贼们讲忠孝廉耻,讲家国天下,讲大义,讲信仰……她甚至不知道这些穷苦出身、手染鲜血的人,到能不能听懂她到在讲什么,只能日复一时的不停的讲,不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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