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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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人勿近-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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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两口棺

    当我啃着鸡腿看着郭老爷子一家四口的时候,对二爷的崇拜可不止一星半点。

    “二爷,你咋就那么确定是四口人呢?”我问。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瞧见没有,郭老爷子眼下出现了阴骘纹。”

    阴骘,亦称泪堂,龙堂,凤袋。若眼下阴骘部光明润泽,紫色环绕,为行善积德所至,纵然有克子之凶兆,也会因为积有阴德而生贵子;若改恶从善,助人积德,蠢肉即会生出阴骘纹,化凶为吉,绝处逢生。

    所以当看到郭老爷子眼下蚕肉起色,二爷断定他是老来得子。又见他身穿福衣,戴着玉佛,想必是子女送的寿礼,而开门时老爷子手里拿着喂婴的小勺,就说明老来无伴,只享儿孙之福。

    我听得都忘了啃鸡腿了,跟二爷在喇子山待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他留了这手绝活啊!

    二爷还说,医道同参,中医有望诊之法,“进门莫问枯荣事,一望容颜便得知”,要是把医理吃透了,那不用把脉,稍稍一望就能知道病根在哪。

    但二爷露的这一手,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当年也是跟人学了点皮毛,人家那能耐,别说病患了,巧手一搭,吉凶都在这一脉之间,所谓“预知一日事,富贵一千年”,那可不是凭空捏造的。

    “二爷,能把这手断人吉凶的手艺教我吗?”

    “贪多嚼不烂,你还是先学好保命的本事儿吧。”

    我哭笑了一下,二爷教训的是,我自己都命在旦夕,哪还有闲情去操别人吉凶的心。

    就在我们爷俩搭腔的时候,郭家的小孙子没来由地嚎啕大哭起来。

    “咋又哭了?”郭老爷子抱着孙儿怎么也哄不回来。

    “是不是饿了?”他儿子问道。

    “咋会?刚我还喂了一瓶奶。”小孩子突然哭闹,老爷子有些茫然无措。

    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不好带,抱给母亲也哄不乐,但二爷观望两眼就问道:“孩子半夜‘闹觉’吗?”

    “闹觉”是指孩子半夜哭闹,怎么哄也不睡觉。

    “老闹心了,哭起来娃他娘都不管用。”

    “啥时候开始的。”二爷问。

    “前两天吧。”老爷子皱着眉头。

    听到这茬儿,二爷对我吩咐道:“小七,拿三支香插在门口。”

    于是我点了三支香,念叨一句:敬如在。然后插在门缝里。

    奇怪的是,孩子果然停止了哭泣,安稳地睡着了。

    “先生,这是咋回事儿?”老爷子露出诧异的神情。

    “的确是有人饿了,但不是孩子。”二爷盯着散烟儿的三支香说道。

    不是孩子?那还能是谁?大家心里憋着这个问号,默不作声。

    “今晚找个荒地,带着孩子和香火冥纸,子时一过就烧香路祭。”二爷正色道:“记住,烧了纸钱就往回走,切莫回头,而且纸钱一定要够烧到天亮。”

    “为啥?”郭老爷子问道。

    二爷无奈一笑:“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你只管照做,管保你孙儿无虞。”

    听了这茬儿,他也没多问。郭老爷子很感激我们,甚至包了份红包,但二爷拒收,这玩意儿对我们路挡子先生而言,可有可无,得之速失之也迅。

    酒足饭饱,就在我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屋外传出了阵阵哀乐,出门一看是一支出殡的仪仗队。

    前后二十来人的仪仗,八人扶灵,两盏九莲灯照路,金童玉女一路伺候。但最奇怪的地方是,两口棺材同日葬!

    郭老爷子走出来冲一老乡打招呼:“刘老瓜,咋回事?谁家的白事儿这么晦气,连报两丧?”

    那个叫刘老瓜的摘了包头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可不晦气!这事儿啊,还真他娘的邪乎!”

    我估摸这刘老瓜是心里有话憋久了,说俗了就是肚子里憋了个大屁,这是真的,人是最守不住秘密的,稍微有人问,嘴就松了,还不用软磨硬泡去撬。

    所以这刘老瓜眯着小眼睛,神秘兮兮地说:“犯煞了,逮谁谁死!”

    “这是怎么着?”

    这可中了刘老瓜的下怀,他这是憋久了就差一个愿意听他叨逼的。

    “老邪门了,搁儿几千年都没这遭邪乎。一连两天同一家中死人,老种家知道不?”刘老瓜支开小眼睛,说得头头是道。

    老爷子木讷地点点头:“可是那种烟草叶儿的老种?”

    刘老瓜点头:“可不是?这回老种家怕是得‘绝种’了,连着两天爷们两个早上吊死在横梁上。村子里头都说老种家死得不干净。”

    郭老爷子一听,嘀咕道:“不能够吧,老种前天还逗我孙儿玩呢,咋就说走就走呢?”

    “谁知道呢?”刘老瓜说得双眼大开大合:“昨早上我瞅了一眼,吓得一宿没合眼。就说老种的孙子,种小满,二十来岁的小伙儿,除了犯点烟瘾,也没啥不良嗜好,今早上吊横梁上的时候,插了一嘴的烟,烟味儿呛了满屋子。”

    说完这话,刘老瓜咽了口唾沫,四下打量一阵,然后觉着卖够关子了才说出这件事儿最诡异的地方。

    “村子里早传开了,说是‘山狗’回来啦。老种家爷孙两个都是抠了脚心,放干了血才死的。那地上躺着一只只指头大的肉钻子(水蛭),肉钻子见过吧?吸血吸得肚子都歪了!”

    老爷子听完这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哪有那么邪乎,咋不报案呢?”

    刘老瓜扭捏着脸一笑:“瞧你说的,自古道‘山高皇帝远’,这事儿警察来了也不顶用,何况咱那老村长还特地嘱咐全村不报警,不报丧,当天理,当晚埋。”

    刘老瓜说得正来劲儿,这当头上来一麻脸老婆子,揪着刘老瓜的耳朵就往回拐。

    “你这破勺漏嘴,咋啥都往外说呢?”老婆子气得脸都歪了,然后霍开嘴冲我和二爷马虎地笑笑:“他就一卖西瓜的庄稼汉,猪油吃多了,满嘴油,瞎说的,信不得真哈~”

    看着刘老瓜那对老夫老妻打花枪似的跟上仪仗队,我有理由相信,刘老瓜说的十有**是真的。

    而二爷也深信这一点,所以也不赶夜路了,带着我到村子南山,生火过夜。

    看着莹莹的篝火,我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就问他郭家孙儿是咋回事?

    二爷说,眼睛不单单是心灵的窗户,还是阴间的通路,小孩子莫名哭泣,是看到啥了,因为孩子太小,五谷杂粮吃得不多,未染上尘世习气,所以能看到那些东西。

    所以他才吩咐郭老爷子准备路祭,人都贪钱,鬼是人变的,自然也贪,纸钱烧到天亮,那些浮游浪鬼就不会跟着回家了。

    我听了二爷的解释恍然大悟,难怪现在乡下有小孩的人家都会备些纸钱急用,敢情是用来收买那些糟东西的。

    “小七,还记得今天刘老瓜所说的不?”二爷拿柴火翻了一下火堆说道:“保不齐那逗郭家小孙的就是今天棺材里的老种。”

    “你是说老种死得不干净,成了游魂?”

    篝火在二爷的翻腾下越烧越旺:“差不离了,今天看到棺材你想到啥了。”

    我心里一凉,除了想到七岁那年的旱骨桩,我还想到了“黑面四角”。

    黑面四角,是一白事儿的说法。棺材盖上铺着黑纱,四角挂上五帝钱,称之为:“黑面四角”。凡死得不干净,寿数未尽意外死亡的,都得照着这茬儿办。

    “算你小子说对了。”二爷往火堆一搅,滚出两块番薯,叹道:“两丧连报,同日出葬,不干净啊・・・・・・”

    “小七,看来咱们得在这拐磨山待上一段时间了。”二爷把剩下的柴火一次性扔了进去,火焰顿时腾腾燃烧,映出二爷浑浊的老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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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撞到阴

    柴火噼里啪啦地乱响,但此刻不远处的山头火光隐隐。

    二爷把手里的柴火一丢,黑洞洞的眼窝子紧了紧,望着远处的山头说道:“小七,附近好像有脏东西。”

    我心里一颤,一股不安开始在心头躁动。

    于是我跟着二爷趁黑摸了过去,却看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那人回头发现了我们,急忙闪进了树林。

    只瞧见地上一对白蜡,三支香,一沓纸钱。

    “深更半夜,谁会跑这来烧纸呢?会不会是郭老爷子?”我捡起地上的纸钱问道。

    “不会。”二爷蹲下身子,指着陷草垛子里的脚印说道:“脚印一深一浅,应该是个跛子。再说真是郭家人替孙儿来烧纸的话,就不会避开我们。”

    “小七,你看地上那三支香。”二爷说道。

    “没啥呀,不是祭鬼的吗?”我疑惑道。

    “不是鬼,而是神。”

    原来,乍一看地上的三支香可能没啥异常,但是你要真讲究起来,那可就奇怪了。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没有,祭拜先人的香,冒的烟儿都是散的,但是供奉神氏的香,大多青烟袅袅一直线或者呈“s”形,道家管这叫“烟散为鬼,烟直为神”。

    而我将三支香攥在手里细看,正是呈直线形,要知道我的脸已经分明感受到了山风,说俗点就是,风大得撒泡尿都能湿鞋。

    那这么说来,这些香火祭的并非是啥野路子,而是神?

    “你拨开跟前儿那簇草看看。”二爷使了个眼色。

    于是我拨开密密匝匝的杂草,只瞧见一座一寸高的石像埋进土里,这么小型的石像也是头一次见。

    那石像透着古怪,一副阴阳怪气儿,通身青苔绿斑,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纹,也没神龛护着。

    望着它的眼睛的时候,我感觉左眼有些生疼,迷迷糊糊的,我发现它的眼睛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一股凉意嗖嗖地戳着我的脊梁骨。

    “小七!”我被二爷猛然叫醒,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弯下去一半了,身体不由自主往下沉。

    “别害我徒弟,有本事冲我来!”二爷把我挡在身后,原来刚才一不留神我被石像唬住了。

    “呜!”那石像生闷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地上的纸钱飞速旋转,嗖!一声,一股无名火蹿着火苗燃烧起来。

    “糟了!”二爷眼色一紧,只瞧见四下蹿出一团鬼火,将我们团团围困。

    一股烧焦味和浓烟扑鼻而来,四周的火苗越蹿越凶,卷海浪似的扑过来。

    那火蹿得很怪,普通火外焰都是黄色的,但这火由蓝色包裹,火舌像毒蛇一样蜿蜒,无风自动。

    “是鬼火!”二爷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水。

    “不知道是哪路鬼神。”二爷望着四周逼近的鬼火,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这当头,大火就快扑了过来,二爷当机立断:“小七,快把咱四周的草都点上!”

    我闻讯立即拔了些干草,然后点燃了脚下的杂草,黄色的火苗开始爬行,很快就为我们烧出了一片空地。

    只见黄蓝两路火焰撞在了一起,但黄火一撞到蓝火,扑愣地就掐灭了。

    二爷擦了把汗叹道:“真他娘的凶,只怕是有人开罪了阴神!”

    鬼火呼呼地旋转了一阵子,然后像雪花一样碎在地上,石像又恢复了平静。

    安全地回到山头之后,我发现我们爷俩的后背全被汗水湿透了,但我还郁闷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二爷的眼里闪出一丝不安:“这拐磨山怕是不平静了・・・”

    “刚才到底是咋回事?”我问。

    “你是中邪了,意志稍微不坚定的就会受一些野路子的影响,轻者神志不清,重者当场丧命。而刚才咱们遇上的,是只阴神。”

    “正派的神氏一般都安庙立祠,再不济也得有个神龛护着,能处在这么个驴屎蛋子都没有的不毛之地的,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神了。”

    说到这里,二爷望着黑漆漆的山头,然后往火堆里加了把柴,开始讲起了一件有关阴神的陈年往事。

    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低头呢?低头除了思故乡以外,还有那些我们看不到,摸不着的阴间鬼神。

    世分阴阳,凡事都有正反两面,卖弄地说法就是马克思主义所说的矛盾对立统一原理。

    神也分阴神和阳神,三教九流拜的大抵都是阳神,这些神氏都以慈悲为主。但是阴神却不同,这种神氏,非但忌讳甚多,不能直呼其名,甚至十分小心眼儿。

    它们的脾气刁钻古怪,令人难以捉摸,如果有人无意中触犯了它的忌讳,那它会跟你死磕到底,不死也让你掉成皮。

    当年二爷四处游历,途经一个村子,看见一群老乡将一位满嘴鸡毛,全身裹粪的妇女五花大绑。那架势就跟押犯人上刑场一样。

    二爷一打听才知道,这妇女是招了邪,打了“阴撞”,要送城隍庙去解煞。这妇女昨晚还好好的,但是今早起来做饭就疯了,不但把自家下蛋的黑毛大母鸡活生生咬死,还跳进粪池裹了自己一身臭,现在见人就抓。

    有经验的老人就说她一准儿是打到“撞”了,大家伙就商议着往城隍送,求个万全平安。

    可是到了城隍之后,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城隍庙里的正神压根没起啥作用,相反还更加棘手起来。

    二爷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妖邪恶鬼在做怪,而是阴神,不然不可能不忌惮城隍里的那些神氏。

    前头咱说过,“驱邪治鬼,救济沉疴”是咱路挡子先生的宗旨。何况,这事儿跟二爷的专业对口。

    于是二爷拿出家伙事儿,取了虎撑,摆开场面就跟“她”谈判。

    那阴神不是别的,是阴间勾魂差使,白胡子干爷。这个称谓大家可能不知道,但是我要说白无常,大家或许就耳熟能详了。

    因为许多的神氏,尤其是阴神,是不能直呼其名的,所以一般神氏都会有个讳名。

    那妇女又是怎么得罪这位白胡子干爷的呢?

    这话还得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农村自古就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说法,妇女和他男人就是一平凡的农村夫妻,最大的心愿就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但是早些年要过的孩子中,没一个能留得住,不是疾病去世,就是意外死亡,三个孩子都在五六岁的年纪过早夭折。

    于是他们几经周转托人问签,经一先生介绍请了尊阴神,供在房子最阴暗的角落,用神龛和红布盖着,并且千叮咛万嘱咐,清晨三叩首,早晚一炉香,前一个月还要每日供一只全鸡。

    要说还真是富贵险中求,阳神虽然比阴神正派,但是夙愿难求,你没拜个十年八年,心愿很难成效。但阴神却是有求必应的主。这妇女请到了白胡子干爷,不出十天就有了身孕。

    但是人呐。往往是得了好处就容易数典忘祖,一个月的时间里,妇女每日叩首祭拜,宰鸡供奉。但是等到最后一天的时候,发现自己家里净剩一只下蛋的老母鸡了。

    妇女心想,都已经最后一天,开始有些心疼落剩的母鸡,想留个种,下蛋孵崽。况且这一个月过来,也不见得那神像动过案桌上的鸡,就动了用昨天的鸡顶替的心思。

    不得不说这妇女胆儿挺肥儿的,连鬼神都敢欺骗。殊不知“凡人食其味,鬼神食其气”的道理,我们看祭神的供品分毫未动,其实神明早已享用过了,食的是肉眼看不到的气罢了。

    俗话说,不摸锅底手不黑,不拿油瓶手不腻。正是因为这件无心的错事,才招致阴神犯怒,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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