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人大政协办公大院,车子就上了前进路,不远就是县城的中轴线、最大的主干道人民路了。
司机小刘轻声问道:
“我们去哪儿?”
林桐、程刚自然不敢擅作主张。
钟诚说:
“去最远的那个乡镇吧——新河乡。”
稍微顿了顿,他又补充到:
“不要通知乡里,我们今天光看看新河大堤。”
新河是淮河的支流,在淮县最南部,从河南东部笔直地向东插过来,流经淮县的4个乡镇,在新河乡蜿蜒入淮。
小刘得到明确指示,爽快地答道:
“明白。”
坐在司机身后的林桐简洁地向钟诚通报:
“从县城经淮新路到新河乡政府43公里,这条县道路况一般、货车较多,需要跑50分钟左右。再继续前行12公里,道路损毁严重,大约要跑30分钟。在不去新河乡政府的情况下,我们可能要大约80至90分钟到最近的新河大堤。”
“哦,好的。”
钟诚不由得稍微侧了一下脸,看了看坐在自己左侧的林桐:
林桐与闻立中一样40来岁、中等个头,一样文静儒雅、戴着近视眼镜,不同的是林桐皮肤明显黑一些,满脸倦容,似乎诸事缠身,又像缺了不少的睡眠。
林桐、程刚摸不清钟诚的脾气,不敢多说多问,只等着县长问话,或者安排什么。
看见钟诚靠在后座上眯着眼,这哥儿俩心里有点狐疑:
新县长上任第一天就往距离县城最远的新河大堤跑,还不让通知下面乡镇,不知道葫芦里是否在卖药、卖的什么药。
车子穿行在几条拥挤混乱的街道,好在遇到的四、五个路口都是绿灯放行,没多大功夫,车子就驶上了淮新路。
其实,在昨天傍晚淮堤市委书记张荣强和组织部长李文金找自己谈话后,钟诚就利用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查阅关于淮县的各种资料。
他在家里草草吃完饭,把锅碗瓢勺推给妻子李芷阳去洗,自己躲进书房猫在书桌电脑前。
从淮县的历史变迁、行政沿革、地理气候、文化传承,到自然资源、经济禀赋、人口分布、乡镇特色,从淮县近几年人代会上政府工作报告、重要的规划计划、县委县政府最近的通知公告、重点项目安排,到县四大班子成员的简历分工、重要岗位的人员更迭、县内最新人事任免、关键部委办局主要负责人的基本情况,他大体上过滤了一遍。
不,他过滤了好几遍。
“淮县的社情民意很复杂,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任务很重,在那儿干成一番事业很难。”
昨天傍晚,在市委书记办公室,张荣强的那些话,钟诚记得非常清晰。
他记得更清晰的是张荣强最后的那几句话:
“市委选派你到那么一个大县担任政府一把手,寄托了极大的信任和期待。有问题不要紧,有困难也很正常,关键在于我们怎样对待这些问题和困难。我们**人就是要敢于担当、有所追求;我们**人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为老百姓解决困难和问题的;正如兰考的县委书记焦裕禄同志说的那样,我们**人就是要敢于在困难面前逞英雄!”
当时,办公室里就是张荣强、李文金、钟诚3个人。
个头高高的张荣强脊背稍稍有点弯曲,花白的头发似乎记载了他在淮堤市各级机关工作了30多年的沧桑经历。近来不时有人传说他即将调到省城工作,但是到什么岗位则有无数个版本。
他倒背双手踱来踱去,最后盯着钟诚讲出**人的那3个“就是要”的时候,分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过了好长时间,车子一阵很大的颠簸,速度也明显地慢了下来。
小刘一边专心致志地开车,一边不时地耐心向钟诚解释:
“这就到新河街上了,从这儿一直到新河大堤都是这样的路。”
钟诚其实并没有完全闭眼,他一边假寐休息,一边思考着这样那样的问题。车过春天的田野村庄,他时不时地透过车窗打量一番。
这新河乡政府所在地新河街,是一处典型的淮北平原偏远乡村集镇的街道,纵横十字交叉的路口稍微一延伸就形成了街道的基本骨架,沿街搭建了无数的违章建筑、临时庵棚,骑路逢集的摊点、随处停放的大小车辆,几乎摆放在大路中间的广告牌,遍地可见的各种垃圾……,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平时根本没有人管理的地方,而且在这儿谁想干什么都成。
好在今天并不逢集、加之时间到了傍晚,钟诚的2号小车没有遇到什么障碍就过来了。
钟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轻声问:
“乡镇政府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心安理得。我们县这样拥堵混乱的乡镇多吗?”
林桐随即回答:
“我们全县22个乡镇除了城关镇也就是县城外,有17个乡镇的政府所在地集镇有国、省、县道路穿过,集镇容貌包括经营状况、停车行为和卫生环境跟这儿大同小异,另外的4个乡镇并不靠近主次干道,但附近自然形成的集市都是百货、农产品、饮食混合经营,也谈不上交通、环卫、排水等基础设施,跟这儿没有大的区别。”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发自一位老者。
大概10来年前一个夏天,钟诚到淮县来过一次,那是到淮县一中看望一位大学同学,此后再没有来过。
客观地说,这些年他援藏、到省直机关挂职、在市委担任副秘书长,对乡下的具体情况多少有些生疏。
他前不久刚刚结束在省直机关1年时间的挂职,获任淮堤市经信委党组书记,还没有等到市人大常委会任命他为市经信委主任,遇到淮县县长季海出事儿,市人大对他的任命也搁浅了。
虽然此间不时传出他将被进一步重用的消息,但直到昨天市委书记和组织部长找谈话,钟诚才知道自己的新的着落。
援藏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义无反顾、扎扎实实地干一些事情。对于官场上的繁文缛节、真真假假,他深罹其苦,也无可奈何。
应该说,10来年前那唯一的一次来淮县,虽然道路坑坑洼洼,县城就一个路口有红绿灯,但到处天蓝云白、树绿水清。那个夏天的晚上,就在淮县县城西边的清水河,他跟几个大学同学还痛痛快快地游泳,河边的青草地上留下他们侃大山、飙歌喉的回响。
现在,那清清的河水还在吗?那青青的草地还在吗?
这会儿,钟诚的思绪刚刚展开,秘书程刚接着林桐的话补充说:
“对于县城的市容市貌和乡镇的骑路逢集,县里每年都安排清理几次,时间一过又恢复了原样。”
钟诚的思绪立即又回到了眼前。
林桐、程刚的话虽然只是中性的描述,但钟诚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满和焦虑。
见钟诚想跟大家说话,林桐关心地劝说他:
〃钟县长,您刚来一定要注意休息,县里的工作千头万绪,忙起来得注意身体。〃
“没关系,我壮着呢!除了血压稍高,没有任何毛病。”
钟诚相信林桐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只是不明白,林桐风华正茂,出身名校,思路如此清晰、显然冷静干练,会有什么遮挡了他这个年龄本来应该有的青春神采?
正在这时候,林桐的手机响了。
林桐似乎在跟自己的妻子通话,内容无非是吃饭、上夜班、接孩子、锁门之类的。
完了,林桐又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喂!林杨,忙着呢?麻烦你个事儿,是这样,你嫂子今晚上夜班,原定我今晚8点半到一中门口接青青放学,我有事来不及了,请你代劳!恩,对,麻烦你,回去给我把门在外面锁好。”
钟诚正想跟林桐聊几句,正在这时候,车子慢慢停了。
小刘说:
”钟县长新河大堤到了,您看是在这儿看,还是再顺大堤开几公里,到新河大桥那儿看?“林桐说:
”我们来的路是正对着新河大堤的,现在大堤到了,路在这儿往东拐弯了,往东3公里就是新河大桥。大桥竣工于1999年7月,桥闸合一,是省里重点监控的淮河干支流桥闸。我们不如现在上大堤到跟前看看、走走,让驾驶员自己开车过去,我们在大桥那儿汇合。“钟诚爽快地说:
”好的,来!“说着,钟诚、林桐、程刚麻利地下了车。
'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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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4章 热闹的饭局(1)
钟诚、林桐、程刚3人徒步走上大堤时。
早春落日余晖下的新河,美得静谧而大气。清澈的新河水缓缓地向东流去。太阳刚刚西落,橘红色的晚霞涂在蓝天上,有朵朵白云点缀。柔和的风儿一阵阵吹来,两岸的杨柳轻轻摆动枝桠。
过不多久、清明过后,这儿两岸的杨柳必将新枝迸发,一手拉起蜿蜒逶迤的新河水,一手牵着辽阔平坦的大平原,描绘出一幅绿意盎然的田野风景画。
源自河南东部的新河是1972年沿途8个县的农民群众出义务工挖成的。
当年,3省8县响应中央号召,为了减轻淮河泄洪压力、改善航运条件、灌溉沿途农田,动员组织数十万农民群众人工挖河。
沿途无数个农民家庭不要任何报酬,有人出人、有粮出粮,大家自带干粮、吃住在工地,在指定的区域河段手挖肩挑,大干1年零180天,于1972年7月16日挖成了这条人工河。
这条河总长317公里,主河道宽88米,在淮县新河乡黑泥洼村流入淮河。
由于这条河是在补充原来淮河自然水系的基础上刚刚开挖的,更重要的是他承载了沿岸数百万人民对美好新生活的由衷的憧憬,一位中央领导欣然应约为她取名:
新河。
40年来,新河为流域百姓的蓄洪泄洪、航运养殖、灌溉庄稼发挥了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同时,在数以十计的大水小灾,和数不清的修桥铺路、挖沙取土之中,她在基本流向没有改变的情况下,也多处更改了河床、加高了堤坝,由原来的中心河道大体笔直,变成随着流经地经济发展、城乡建设和环境保护不同而蜿蜒多姿。
在流经淮县4个乡镇的时候,新河全部成为“地上河”。
钟诚一边沿着大堤往东走,一边要林桐介绍这条河。
他觉得,林桐简直就是淮县的一部不可多得的“活字典”,信手翻开、即有所得。更难得的是,林桐对情况的介绍紧密结合淮县的实际,很接地气、很有生活感。
林桐滔滔不绝地向钟诚介绍着,但眉头从来没有展开过。
“钟县长你看,我们脚下这儿是我县境内新河大堤的最高点,在地面上38米,比新河乡政府所在地新河集村海拔净高出87米。”
钟诚看看脚边的河水,顺着林桐的手指方向望望刚刚走过来的淮新路,那拥挤、脏乱的新河集早就看不见了,也许太远、也许它已经隐藏在暮色中。
钟诚“哦”了一声,示意继续往前走。
3人顺着河堤往新河大桥那儿走下去。
早春的天黑得很快,没有多大会儿,夜幕已经徐徐拉下。
但在沿大堤前面不远处,倒是一派灯火通明,似乎是一处集镇。
“前面是什么?”
钟诚问。
“新河大桥,淮新公路过了这座大桥到新河南岸,再走不远大约25公里就跟国道连上了,这一带各种车辆行人凡是过河的都要经桥上过。所以,这座桥及其附近非常热闹,几乎形成了一座小集镇。”
不大一会,钟诚、林桐、程刚距离大桥越来越近了。他们分明看到了一大片闪烁的灯光,已经隐约听到了一阵阵嘈杂的吆喝叫卖,也闻到了河堤上、河水里刺鼻的臭味。
钟诚看了看河里成块成堆的黑乎乎的漂浮物,用脚踢了踢随处都是的塑料袋、包装纸,使劲儿皱着眉头:
“这儿不是集镇?”
林桐答道:
“不是,这座大桥距离新河乡最近的集镇和村子也有4公里以上。这儿由于是交通要塞,一些人在大桥两侧、新河两岸挤占河道建房,或者自用、或者出租给别人做生意,什么生意都有,百货、五金、餐饮,方圆十里八里的百姓和过路的客商都知道,在新河桥,基本上什么都可以吃到、什么都可以买到。”
钟诚看看眼前这像刚刚路过的新河集一样拥堵混乱、但生意异常红火的局面,俨然是一处新兴的集镇:
顺着大堤、占着河道横七竖八搭建起来的房屋有的是平房,有的则是二到三层的楼体;蜘蛛网一般东扯西拽的电线缆线在空中盘绕交叉;虽是晚上仍然川流不息的人们和各种车辆;一个个或灯火通明、或烛光摇曳的大大小小的房间里散放出吆五喝六的声音;随风扑面而来的气味要么酸辣恶臭、要么奇香甜腻,让人很不舒服……。
钟诚对农村违章建房并不奇怪,但像这样公然把违章的房子建在河道上、并且造成这么大的污染很难忍受!
他现在只能又问林桐:
”这儿有多少房子?没有人管吗?难道不影响航运和泄洪吗?“”都集中在大桥这一疙瘩,桥两侧、河两岸总共37处、合计2391个平方,占据河道最多的离岸13米,最少的也离岸2米,全部是违章建筑,没有任何环卫设施。这是截至上个月底的数据。这些违章建筑破坏河道、污染环境是毫无疑问的,有时候到了夜深天黑,这儿还有卖淫嫖娼的事情,有毒品交易活动。一到晚上周边几公里黑灯瞎火,有车来了很远就看见了,说溜走抬腿就走。”
林桐也像钟诚一样眉头紧锁,顿了顿,又说道:
“县政府和县水利局都组织过拆除清理,没有用。省水利厅、省环保厅都督办过。去年汛期前淮堤市分管副市长亲自带队检查督办过,还派来过专项工作组,也没有用。每年县水利局的同志在这儿测量统计和督促拆除都有被打伤的。“凭着敏锐的直觉,钟诚认为这里面大有文章。
正在钟诚要往灯火深处走去的时候,突然一辆小汽车顺着大堤飞快开过来,“吱哇――”一声,停在3人脚下不远处。
这辆现代小汽车两个后门一齐打开,一瘦一胖2个青年男子几乎同时下车,使劲儿向堤顶爬过来。
在车灯和不远处大桥那儿灯光的照射中,钟诚对爬上大堤的这哥儿俩看得一清二楚。
林桐介绍:
“胖的、平头的那位是新河乡党委书记黎永歌,瘦一点的是乡长吴林。”
黎永歌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殷勤地喊道:
“钟县长!林主任!程刚!你们啥时候来了?!”
他与吴林爬到堤顶,解开衣扣,好像很热,又慌忙伸出双手。
钟诚礼貌地打着招呼:
”是新河的书记、乡长吧,刚到。“”我们不知道,要不怎么着也得请钟县长到乡里坐坐、喝口茶!“黎永歌中等个头、胖乎乎、寸头理得很是精神,讲话也是很大的嗓门,只是大腹便便,腰带松松地拴着裤子,给人不修篇幅的感觉。
吴林则瘦高个子,眼光冷静,显得精干,附和着黎永歌打着招呼。
钟诚知道今天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不是谈问题的时候,就随口说:
“你们消息怪灵通啊。”
黎永歌“嘿嘿”笑了笑,说:
“听说2号车到新河来了,我们就从县城出发一直撵,在路上就让办公室把茶准备好了。后来见您没有去乡里,就打听着往这儿来了。”
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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