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丫攥着手里还温热的鸡蛋,笑了笑,从自个怀里也掏出来一个,“巧了,我也留给二哥一个呢。娘这个就当是留给四哥的好了,省的二哥那个大嘴巴瞒不住。”
没等孙氏说什么,春丫就飞快地走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人的心又不是一杆秤,哪能一碗水端平,就像老林头更稀罕昌鸿跟燕妮一样,孙氏也更偏爱昌言跟春丫,春丫比之大嫂更喜欢二嫂。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不过是各凭本事看谁得到的喜爱更强更有利罢了。
春丫拽着袖子抹了把眼睛,粗布的袄子擦在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太好,春丫看了看袖口那一小片氤氲的水迹,突然想起这还是燕妮的旧袄子,当时孙氏为了让她穿上废了好大一番口舌,最后还在袖口跟前襟上绣了几朵小花她才肯穿。
怕饭凉了,春丫走得快,挑了小道蹭蹭就走到昌言做工的地方。昌言见了她,还不忘跟她开玩笑:“果然还得是妹子来送饭,你嫂子可没五丫头这么快。哎?今个咋还有鸡蛋?丫头你是不是又跟着虎妞去。。。。。。”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春丫打断了昌言的话,“这鸡蛋是二嫂给人写信人家给的,二嫂可是一个都没吃,就为了给你留着呢。”
昌言挠着头嘿嘿乐,春丫实在是瞧不下去他这幅傻样,没再多说就走了。
回去的时候又碰见了张婶子,春丫刚想躲,张婶子倒是眼睛尖,忙把她叫住了。
“春丫,给你二哥送饭去了啊。”张婶子笑得跟街口耍杂的那个哑巴似的,看得春丫直发毛,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可真是个好孩子,你娘倒好,成天把你藏着,多金贵的女娃娃啊,还不叫人瞧。”
她昨个还出来洗衣裳来着。。。。。。
张婶子不知道春丫在腹诽什么,接着喋喋不休:“看看这小脸,多清秀,也不知道最后会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您是咋能从这张肿脸上瞧出清秀的呢。。。。。。
春丫直觉今天的张婶子十分不对劲,尴尬地笑了笑,“婶子,我娘叫我早些回去做针线呢,再晚了就得挨骂了。”
“你这孩子净会胡扯,你娘可宝贝着你呢,哪舍得骂你。”张婶子对春丫打断了她的话十分不满,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放春丫走了。
春丫回了家就没再出门,也没去刨松果也没再去给昌言送饭,老老实实在家猫了两天,就怕再被张婶子揪到再来一顿念叨。
第三天老林头就领着燕妮回来了,燕妮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特意跑到春丫面前晃了几圈,炫耀之意不言而喻。
倒是老林头,扯着僵硬的笑给了春丫一个头绳,还状似慈爱的摸了摸春丫的头。
春丫有些讶异,以前老林头去集市从来不会给她带东西,更别提颜色鲜亮的发绳,以前她都是去采些野花簪到头上当头花用,唯一一个发饰还是昌言偷偷攒钱给她买的一根木簪子,可是她头发稀戴不上,只好放在箱子里了。
春丫不知道老林头抽什么风,还是很开心的道了谢,晚间才躲在屋子里头偷偷带了,把头蒙在被窝里嗤嗤笑。
秦氏看了也笑,明明是个得了一根头绳就能高兴半天的小姑娘,平日里还非要装的百毒不侵。可这世上哪有天生就坚强的人啊,还不是在一句又一句的冷言冷语,一次又一次的期望又失望中建起的铜墙铁壁,可偏偏旁人给予一点点温暖就能把这墙给烫化了。
………………………………
第三章:阴云
春丫觉得自己戴了新头绳,心情都变好了几分,尤其是在昌言都夸了她的新头绳好看后,她连看燕妮都顺眼了几分。
小姑娘心情好的飞起,连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最后还是孙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成天在我眼前蹦跶,晃得我眼睛疼,可赶紧消停消停吧。”孙氏把嘴里的线头咬断,说了春丫一句。
春丫撇了撇嘴,消停了。
消停了的春丫又过起了绣花扫地躲张婶的日子,哦,还有损燕妮。
若不是赵氏说漏了嘴,又或者是老林头沉得住气,春丫大概会一直是春丫,被生活磨去棱角,磨掉希望,会像村里的妇人那样扯着嗓门在某个墙角聊着别家的八卦,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发雷霆,会臃肿,会平凡,会怯懦,会变成她所避之不及的那种人。
很多年后,春庭想起那一日还是会感慨,感慨赵氏的急躁,感慨老林头的浅薄,感慨她成了春庭,而不再是那个小村庄里要面对未知的未来的春丫。
春丫拿了绣线正要往屋里走,抬眼就看见赵氏趴在灶台上掀开锅盖,伸手抓了几个窝头。
赵氏回头看见春丫,有些尴尬的缩回了手,嘴角弯起僵硬的弧度,解释道:“这不是蒙哥儿饿了吗,我寻思给他拿点吃的……”
蒙哥儿才多大点,吃窝头也不怕噎着。饿了就直说呗,家里是穷,那也不至于差她那两个窝头啊,还能饿着她不成?春丫没搭话,直接进了里屋,关门前听见赵氏嘟囔了一句:“横什么呀,我看你以后给傻子当了媳妇你还怎么横!”
春丫没在意,晌午的时候还当玩笑学给秦氏听:“……还给傻子当媳妇,我呸,她也就知道逞嘴上功夫。”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氏可没当成玩笑话来听,村里头就张秀才家一个傻子,若赵氏说的是真的,那春丫岂不是……秦氏打了个寒颤,想到最近老林头一反常态对春丫和颜悦色,越来越觉得不对。
张家那傻子都快二十了,村里的人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家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个傻子啊,前阵子张婶子还打人家虎妞的主意呢,叫李婶子知道了转头就把虎妞的亲事定了下来,日日把虎妞拘在家里,连春丫去找都不叫出来。
秦氏笑着应了春丫几句,待到吃过午饭后,挎着个小篮子往村口走去。
秦氏抿了抿鬓角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的敲开了张婶子家的门。
张婶子开门见是秦氏,脸上浮现出夸张的惊讶来,“呦,这不是秦举人家的丫头嘛,今个咋有空来咱这小院子里来呦。”
秦氏似是没听出来张婶子话里的挖苦,笑得依旧温婉,“这不是我大嫂家的蒙哥儿这两日肠胃不太好,昨个叫村东头的吴大夫来瞧了瞧,说是得喝些牛乳。我这寻思着,咱这穷乡僻壤得,也就是婶子家的牛乳最是新鲜,这不,我这闲人就来求上一盅。”边说着便从篮子里摸出三个鸡蛋来。
“昌言家的,这三个鸡蛋换一盅牛奶,是不是有点少啊。”张婶子站在门口没动,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自然,这篮子里还有,婶子说要几个,咱就给几个。”秦氏依旧没恼,笑吟吟的补了一句。
张婶子这才扭着腰进了后院,过了好半天才端了一小碗牛乳出来,“六个鸡蛋,昌言家的,你可别没带够啊。”
“哪能呢。”秦氏接过装着牛乳的小碗,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怎么没见禹哥儿出来?”
禹哥儿就是张家的那个傻子。张婶子听了秦氏的话,意外的没有暴跳如雷,话里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来:“这天都凉了,叫他出来做什么,着了凉还要花钱开药。”
见话头扯开了,秦氏自然而然的接了一句,“禹哥儿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吧?婶子可定下哪家的姑娘了?”
“哪家的姑娘能看上我家禹哥儿啊。”张婶子虽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我们家禹哥儿,怎么着也得找个相貌端正的,勤快的,要是知根知底的就更好了。昌言家的你人缘好,有没有谁家的姑娘可别忘了给婶子介绍介绍。”
张婶子每多说一个字,秦氏的脸就白一分,最后强扯出一个笑脸来,“婶子净会说话,我能认识几个人,婶子家条件好,自然是能寻到好姑娘家的。”
说完这一席话,秦氏几乎落荒而逃,张婶子不明所以,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道:“昌言家的,可别忘了把碗给我送回来啊!”
相貌端正,勤快持家,还知根知底的没出门的姑娘家,除了她家五丫头这村子里就没别人了!再加上赵氏早间那番话,秦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秦氏踉踉跄跄的跑回家,赵氏见了很是挖苦了一番:“呦,二弟妹咋慌慌张张的,是后面有狼撵咋的?哎呀!这牛乳都撒了大半碗了,二弟妹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一撒可就是四个鸡蛋没了呢……”
秦氏没理会赵氏的言语机锋,只道了句抱歉就进里屋找孙氏去了。
“娘。”秦氏确认关好了门之后爆豆子一样跟孙氏把今天的事说了,“爹怕是要把五丫头卖给张家那傻子当媳妇了!”
孙氏手里的针“噗”的穿过绣布,愣了一瞬间,才不可思议道:“老二媳妇,你说啥呢,五丫头,咋就,咋就要卖给傻子当媳妇啊?”
“那就得知道张家给爹开了什么价了。”秦氏镇定了下来,抓住了孙氏的手,好似握住了一块寒冰。
“哪能呢,哪能呢,这可咋办……不对,不对,他咋能把五丫头给卖了?五丫头也是他闺女啊!”孙氏近乎崩溃,她疼爱了这么久的**,要被她的丈夫卖掉!卖掉!
“娘!”秦氏捂住了孙氏的嘴,“大嫂在外头呢!”
孙氏没再哭出声,只抽抽搭搭的坐在炕上落泪。她知道秦氏心思细腻,若不是打听清楚了又怎么会把这件事捅到她这里来。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啊?老林头做的决定她也没法改变啊……
秦氏看孙氏渐渐镇定下来,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娘,你听我说,你不会想要五丫头嫁给一个比她大了十岁的傻子吧?”
孙氏茫然的点了点头,“可我能咋办啊?总不能现在给五丫头定门亲事吧?”
秦氏叹了口气,“你就是能找到跟五丫头定亲的人,爹怕是也不会同意了。”
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老林头不肯,春丫就嫁不出去。同样的,只要老林头肯,就是让春丫嫁给个傻子,春丫也得嫁。
“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能帮五丫头了。”秦氏看着孙氏的眼睛,缓缓道,“端看娘舍不舍得了。”
“要,要咋办?”孙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死死的抓住了秦氏的手,“老二媳妇,娘知道你聪明,你快说!”
秦氏附在孙氏耳边嘀咕了几句,孙氏整个人如遭雷劈,半晌,才呐呐地张开嘴,“五丫头,五丫头才将十岁啊,我哪能放心……”
“所以才问娘舍不舍得。”秦氏的话似乎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娘,不这么做,五丫头可就要被卖给个傻子了啊!”
孙氏打了个寒颤,想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那就照你说的办!”
第二日一早,秦氏就背了个篓子招呼上春丫,“走了五丫头,这衣裳你再拖着不洗,可就要生蛆了!”
“又不是我的衣裳。”春丫嘟囔了几句,跟上了秦氏,“二嫂,你不在家帮人写信啦?”
“哪有那么多信要写啊。”秦氏亲昵的刮了刮春丫的鼻子,“寄封信要好多钱的,这小山沟沟里,哪来那么多人有闲心找人写信啊。”
春丫瞄了几眼秦氏,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那二嫂不给二哥送饭去呀?”
“小混球,净会跟我打趣!”秦氏看着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春丫,心中酸涩不已。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啊,跟朵花似的,娇嫩的花瓣上还坠着晨间的露珠,那是小姑娘那双能被人一眼看到底的眼睛啊。没有心机,没被世俗污染,绕是经历过些许挠痒痒似的风雨,可她还是被保护的很好。
可是这朵花就要被掐折了。
秦氏牵住春丫的手,小姑娘的手掌才到她第二个指节的地方,摸上去不像小姑娘的脸蛋似的滑滑嫩嫩的,反而有些粗糙,秦氏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
村外头那溪水已经冻住了,秦氏就领了春丫去村头有口井边上。井口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秦氏没叫春丫靠近,四下瞧了瞧,确定没有旁人了之后才把春丫拽到一边。
春丫诧异的看着秦氏从那篓子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袱来,而后塞到她怀里。
“二嫂,这是干啥呀……”
“五丫头,你听我说。”秦氏打断了春丫的话,没再加她说下去,“拿着这个包袱,马上走!”
………………………………
第四章:启程
春丫裹紧了身上的袄子,试图让身上能多聚集一丝暖意,然而无济于事。
从外头吹进来的风是凉的,身上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春丫突然就有一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秦氏叫她走,走得远远的,省得嫁给那傻子当媳妇,走到县城里去,去找孙氏的娘家人,求也好,哭也好,只要叫孙家人收留了她,她就能有一条活路。
她听了秦氏的话,沿着那条路走啊走,明明老林头驾着牛车一日便能到的地方,她走了足足三天,走的鞋底都要磨烂了,也没瞧见县城的一片影子,只叫她寻到了这间破庙,破烂的门窗连风都挡不得一下。
滚烫的泪滑倒脸上就被吹凉了,春丫哭的抽抽嗒嗒的,若是往日无论是孙氏还是秦氏早就上前来哄了,可是今日,她身边既没有向着她的二哥,也没有护着她的二嫂,更没有宠溺她的娘亲。
春丫甚至想,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嫁给村头那傻子呢,好歹不用在这荒郊野岭挨饿受冻。她虽不招老林头稀罕,可是孙氏会偷偷补贴她啊,她也是被娘亲和哥哥宠着护着长大的啊,她是没有燕妮娇气,可是,可是,她就该被这么作践吗?
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伴着皎洁的月色,伴着呜咽的风声。
睡着了好,梦里啥都有。
春丫抹了把脸,她刚梦见同燕妮抢鸡腿吃,还抢赢了,就被冻醒了,鸡腿没有了,只有半块干馍馍,还是三天前的,早就硬的咯牙。
心里埋怨归埋怨,可还是得往前走,她已经走出来三天了,早就没有再回头的机会,往后的日子没有娘和二哥护着,都得靠她自己挺下来。春丫勉强嚼了小半块馍馍,实在是吃不下了,拢了拢自己的小包袱,迎着寒风走出了破庙。
这边春丫还在寒风中苦苦挣扎,那边林家已经炸开了锅,老林头拎了杆烟枪坐在院里头,顾氏坐在屋里头的炕上抹眼泪,燕妮毫不在乎的抓了把瓜子,到底没敢明目张胆的在院子里头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跟前同赵氏嚼舌根。
一直到晌午昌言黑着一张脸回来,一句话没说进屋直接跪在了孙氏前头,“娘,是儿子没用,没能把五丫头捞上来。。。。。。”
孙氏哭得险些背过去,五丫头是她叫老二媳妇送走的,秦氏是个机灵的,在井边散了衣服伪造成春丫跌进井里的样子,直到天都黑了才叫昌言去找,四五个时辰都过去了,昌言那还找得到人,只当是春丫真掉进了那井里头去,这三日日日去那井边捞人,连根毛都没捞到。
孙氏哭得倒不是这个,只是她一想到春丫自己一个半大的孩子背井离乡,就为了不叫老林头卖给个傻子,她这心里就抽抽的疼。
“成天就知道哭,你哭有啥用,能把张家那泼妇哭回去吗!”老林头烦躁的朝屋里头喊了一句,孙氏听见了终于忍不住爆发:“张家婶子为啥在咱家门口耍?还不是因为你收了人家的钱!就因为两个钱你就要把闺女卖了,你还是人吗你!你不想让她耍,你倒是把钱还人家啊!你跟我喊有啥用!”
老林头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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