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问得出这两个问题,难道还想不出其中的答案吗?”许焱的反问令风以筝的小脑瓜开始飞速地打转。
月萤,当然不懂香思醉清明了。但是月萤的嗅觉比人类灵敏,人的嗅觉是很容易疲劳的,常言道“长卖鱼肉不嫌腥,久处花市哪觉香”就是这个道理了。虽说能来万香殿参加斗香大赛的香师们都是各地选送,万里挑一,但是人数的确还是不少的。这么多组人的香料一一评判过来,就算是个铁人,鼻子也得闻坏了。如此一来,斗香的评判也会有失公允。
所有的参赛队伍,需得先过了月萤这关,才有机会到各位评审面前阐述自己的香料在“香思醉清明”的题目下是如何如何立意制香的。即便那符合题意的想法再精妙,过不了月萤这关,也终是徒劳。
事实上,月萤的品种十分珍贵,民间斗香很少有采用“月萤评香”的手段。即便有人侥幸抓获了几只月萤,没有三角石桌的长年沉淀,那些月萤也不过是最普通最低阶的评香莹了。所以,民间斗香一般都用“蝴蝶评香”或是“香师评香”的方式,其中最常见的是“蝴蝶评香”,往往用在非正式的斗香环境下,香师根据吸引蝴蝶的数目来一较高下。相比这种斗香,月萤评香的规格可谓是高得一个惊天动地了。
因此,有很多第一次参加月萤评香的斗香新人,即便上来一轮就被刷下去,回到家乡还是可以非常趾高气扬地对乡人炫耀道:“我可是参加过月萤评香的香师,跟你们这些只会用蝴蝶评香来斗香的一般香师,可不在一个层次上!”
再看那三角石桌上的情况,石桌旁只留下了迎春组的两人,其余四人纷纷摇着头叹息着离开殿中,返回到自己的长案边坐下。这些离去的人,斗香大赛已止步于此,脸上的表情皆藏有不甘,遗憾,可惜却别无他法。没有任何人跟他们交谈,也没有任何人去嘲笑他们。因为大家都知道,在那张三角石桌上,这一刻留下,下一刻也许就是离开,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赢,甚至没有把握会输。所有的一切,只能听凭那些有灵气的小家伙们的指引,好坏优劣就在它们那悠闲飘忽的一闪一闪中被评断出来。
迎春组的两人在许慕辰的示意下,纷纷向签筒伸出手去,再次一人抽出一支长签来递给一旁的小太监。那太监接过签子看了一眼,随即高声喊道:“腊梅,茉莉!”
于是一局又一局,便如此周而复始。明明每一个过程都再不停地重复着,只是换了几张陌生的面孔,可每一次都让人吊起整颗心来,似乎站在三角石桌旁的人就是自己,唯恐下一刻就遭到了月萤的无情审判!
很快便过去了五局,迎春组终于败下阵来。那组中的中年人已是满额冷汗,面色冷沉。终于,终于结束了……长吐一口气,中年人抱着自己的锦盒要走回座位去,不想同组的那名年轻几岁的男人,竟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一脸煞白。
“心理素质怎么这么差?”风以筝不禁鄙夷道,这都赢了这么多局,才下来,怎么还能失落成这样的?
“他被寄予了过高的厚望,整个人神经都绷得很紧,这一松下来,两腿估计都失了力。”许焱很明白这个人的心情和状态,看着他,许焱不禁回忆起若干年前,自己在码头搬货的场景。
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个小萝卜头,胆量力量都比老鼠还小,可是一股不服输的脾性驱使着他在众人的撺掇下去挑战比他高两个头的搬运工。很多人都见识过小铭辰打架的厉害,纷纷把碎银子,铜板下注给他。
有人叫着笑着撕着嗓子:“小阿铭啊,你卖力点!我这个月的工钱全押在你身上了!”
“是啊,小鬼,老子娶媳妇的老婆本也押上了!”
“阿铭,只准赢,不准输!”
“你要是没被打死,就不准输!你要是输了没被打死,那咱哥几个就把你往死里打!”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衣衫褴褛又矮小瘦弱的小铭辰拼了命地抱住那个搬运工的身子,死命地揍他。小铭辰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可他必须赢!因为这些人的寄托,更因为,只要赢了这场架,他能抽取下注金额百分之十的奖金!有了这钱,他就不用等着下个月发工钱才能去药庄给母亲买治咳嗽的药了。
最后,小铭辰如愿以偿地赢了,赢得鼻青脸肿,赢得颠倒黑白,赢得分不清日夜,只知道自己赢了。周身的欢呼声,他似乎隐隐约约地听不清了,那一霎那,四肢都失了力般整个人就砸到了地上。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累到连站好的力气都没了,可是事实上他已经瘫倒在地,有如今天瘫倒在万香殿上的那个男人一般。
“那不还是心理素质差吗?”风以筝接茬道。
许焱瞥了一旁的女人一眼,不再说话。三角石桌旁已经换了一拨人,赢了迎春组的是京都香社刘珉选的儿子刘华所在的组“月季”。许焱细细地品味了一下刘华此刻的表情,他很紧张,紧张得连一丝胜利的喜悦都没有。
深压着眼皮的刘华,抿着嘴唇,一脸沉重,时不时地朝评审席上面带微笑的老爹刘珉选瞅一瞅。刘珉选那看似慈爱的微笑,真是让刘华越看越发毛。他很担心,赢了这一场,可能就输了下一场,赢了下一场,可能就输了下下一场,反正不管赢几场,总归会有一场是要输的。只要有一场会输,他就不得不回家去面对父亲严厉的责罚。他没有办法避免这个结果,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多赢几场。
看着这对有趣的父子,许焱心想,若要控制整个京都香社,那这个刘华可比他老子要好收买得多。
赛程过半,终于有人抽到了“木槿”。风以筝打了个哈欠,终于轮到了。
………………………………
【83】 金童玉女要发威
大殿上所有的人都看着这对“金童玉女”般闪闪发光的男女,带着浑然天成的般配度,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跪了下来。有不少人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盯着两人,也有很多人没想到当初那个号称是“只跪天跪地跪父跪母”的绝色女子,如今居然习以为常般地跪在殿前,乖巧非常。
站在石桌旁的许慕辰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慈兄的笑意,他盯着两人的背影,心中却觉得自己果真不喜欢看着他们俩走在一起呢。他也不喜欢别人把风以筝跟许焱放在一起评价。这种不喜欢让他觉得,好像什么东西被抢了一样难受。他不由得迈出脚步去,走到风以筝身边,硬生生地撕开了一对“璧人”的精致画面。事实上,许慕辰的加入,让这幅画变得愈发养眼了。
“臣许焱,”
“民女洛城风氏,”
“拜见皇上皇后!”
未等沐彦深将“平身”说全,许慕辰已躬腰扶起风以筝,温柔着笑意道:“丫头起来吧,跪久了对你腿上的旧伤不好。”
风以筝忽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那声“丫头”好像好久没有听到了,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便冲上脸颊,好开心好开心有木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对自己,是不是意味着,一种承认,一种昭告天下?
“谢谢学长!”
沐彦深坐在龙椅上,不由得挑了挑眉,这许慕辰难道对风以筝有意思?这一想,心中有几分不舒服,便佯装笑意道:“慕辰,这风以筝的宫中礼仪是时候教起来了。”
风以筝的宫中礼仪是时候教起来了?
什么意思?
沐彦深是九五之尊,他的这一句话未免太有深意了。这句话的意思风以筝了然于心,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被许慕辰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沐彦深,要……可这时候,自己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于是笑道:“是呀,皇后娘娘封筝儿当了栖凤殿的女官,负责料理奇花异草喔!”
许慕辰嘴角一扬,道:“恩,这是份好差事,努力干。”
许焱率先走到三角石桌旁,回眸冷冷地扫了跟许慕辰并肩走来,笑意盈盈的风以筝。桌边六人站定,听得许慕辰说了句:“几位香师,本王很期待你们接下来的表现呢。”
这话许慕辰之前可没说过,说这话是因为他觉得,这一轮会有些看头。抽中“木槿”组的“木棉”组目前已经连胜三局,淘汰了六组选手,组中的两人在民间的晋级决赛呼声很高,他们分别是乌丹城陆家庄的少当家陆扬和江南韵楼胡氏长女胡锦儿。据说这两人虽然家乡相距十万八千里,可却是青梅竹马的搭档,感情极深,也很有默契。
而被“木棉”组抽中的另外一组“牡丹”,则是两个精神的青年人,看着脸生,却似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们抿嘴不语,原本他们对于晋级决赛很有信心,但是没想到竟然被“木棉”抽中,他们不是没听过这两人的名号,极有可能一上场就被“木棉”刷掉。但是输人不输势,他们也只能装出一副好气势来。而“木槿”组的两个都是新人,虽然在新人试测中表现不俗,但毕竟都是新人,虽然都是名门之后,他们却也没有非常放在心上。
顿彻握着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便示意斗香比试开始。
陆扬和胡锦儿面前的锦盒再次被打开,很快,月萤们纷纷被吸引出来,循着香气飞过来。“牡丹”组的青年人轻叹了一口气,他们虽然是最先打开锦盒的,可月萤却都往“木棉”组飞了过去,他们突然觉得脸上很挂不住,可侧眼瞥到“木槿”那边似乎有没有什么亮点,便投去目光。
什么?他们还没打开锦盒?!
越早打开锦盒,吸引月萤的数目才能尽可能多,可是这一男一女居然还愣在那里不动,想什么呢?
风以筝其实也觉得有点怪异,她瞥了瞥把手摁在锦盒上的许焱,他好像毫无开盒的意思。
“喂,喂,人家都开了,你干嘛呢!”风以筝往许焱的方向挪了一步,小声说道,“这会儿了不带发神经的啊!”
“你觉得,不饿的时候吃饭,和饿极了的时候吃饭,哪个比较香?”许焱斜着脑子回问道。
风以筝白了他一眼道:“当然是饿极了比较……喔,你是想……!”
“聪明。”许焱嘴角一勾,再次将目光放在木棉组跟前愈发光亮的沟壑上。
这时候,殿上的人们也好奇心爆表,纷纷开始议论猜测这“木槿”组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连权政明和刘珉选两位评审也从席位上站起来,走到三角石桌旁等候静观。
差不多了,时机恰好。
许焱忽然打开锦盒,一叠色香味俱全的清明粿便展露出来。万香殿上一阵哄笑,他们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拿着长相怪异的点心过来参加斗香大赛!果然还年轻啊,真是太无知了!他们以为这是厨师比赛吗?
“慕王爷,你也不指点指点你这年幼无知的弟弟,就由着他在这么庄严高规格的斗香大赛上胡闹!”刘珉选贱嘴又开,直接得罪了两位权贵。
见许慕辰浅笑不语,权政明看了看风以筝,心想着她既然是“神笔”亦升的朋友,应该还是有两下子的,于是对刘珉选说:“刘大人稍安勿躁,或许这两个年轻人会给我们带来惊喜呢?”
果不其然,迟滞的月萤开始大量地往木槿组的清明粿飞来,大多数直接跃出了沟壑的轨道,直奔那清明粿去!
“月萤飞出沟壑了!”
“天哪,他们的饼里放了什么?”
“这怎么评判,没法丈量月萤飞出的最远距离了!”
“这还量什么啊,都飞出去了!”
此起彼伏的惊异声如海浪般淹没了整个万香殿,月萤飞出沟壑的奇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太令人惊讶了,甚至于风以筝自己都有些惊讶。原本她看到这种评香方式,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因为毕竟清明粿是给人吃的,对月萤是不是吸引,她心里还真的没底。
………………………………
【84】 被他的眼睛电到
接下来,月萤们竟然都集中到风以筝的周身,左右飘忽,绕着风以筝转个不停。晶亮的光点环绕下的女子,肤白眸亮,双袖生香,此刻真如那月下的仙子一般,置身于美妙梦幻的星星点点之中,令人看得不禁心神荡漾。
风以筝自己却是一愣,这月萤到底是奔着清明粿来的还是奔着自己来的啊?不对不对,月萤刚刚还没有被吸引过来,是打开锦盒之后才飞过来的,应该不是被自己的体香吸引才对。可是为什么现在月萤又绕着自己转呢?
过了一会儿,月萤终于飞回了清明粿周围,最后都停在了沟壑的最远处,即最高分的位置。显然,这一局,木槿组大胜。
在小太监宣布了结果后,陆扬和胡锦儿带着敬佩的微笑,走到风以筝和许焱身前抱拳,道:“两位好手艺!我等,甘拜下风!”
风以筝回以一笑,暗暗打量着两人:那陆少庄主一身墨色长衫,身材修长,五官俊朗,好似一个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男人,周身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而那位胡大小姐则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弱柳扶风的身子,秀气玲珑的脸蛋,一双透露着坚毅聪慧的漂亮杏眼正定定地瞅着风以筝。这两人还真是男才女貌呢!气质俱佳,又日此心胸开阔,值得结交!只不过当下情况,是敌是友,确实还还难分辨。
徐公公在九阶高台上宣道:“由于木槿组的月萤评香成绩已经达到最高分,下一局抽选三组人斗香,木槿组无需继续评比。两位一会儿就回座位上等待下一阶段的评定吧。”
风以筝高兴地吐了吐舌头,和许焱一起在签筒里抽出三支长签来才回到长案前坐下。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抑制不住的欣喜让风以筝一直笑个不停。而且她发现许慕辰一直有意无意地深情地望着自己,心中愈发得开心。忽然想到什么,她乐呵呵地推了推许焱的手肘,问道:“刚才怎么回事呀?我差点以为我们会输呢!”
“呵呵——!”许焱居然对着风以筝“呵呵”?!
以筝嘴角一抽,骂道:“呵你妹啊——!”好心情一下子被许焱弄没了,这丫的莫名其妙“呵”个什么劲儿,活脱脱地在表示不屑吗?觉得被嘲弄的风以筝撅起嘴来,忿忿地从锦盒里摸出一个清明粿来就要咬下去。
“别吃这个,被月萤吃过了。”许焱抢下风以筝手里的清明粿,塞回锦盒里,拿出另一个锦盒,打开来从里面拿了一只清明粿递给风以筝说,“吃这个吧。”
风以筝觉得莫名其妙,接过清明粿咬了一口问道:“什么叫被月萤吃过了?”
许焱收起那只锦盒,居然伸手抢过风以筝咬过一口的清明粿便送进嘴里,他咬的地方正好是风以筝咬过一口的地方!在风以筝目瞪口呆地注视下,许焱若无其事地吃起来,他知道这一幕被许慕辰看的仔仔细细,真真切切的,随即嘴上扬起一道冷笑。
“许焱,你可以再过分一点!”风以筝不开心了,非常不开心!
“总会如你所愿的。只不过这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你总不能让我在这里把你扑倒吧?”许焱兀自吃得开心,完全不顾及已经把脸气绿的风以筝,紧接着说道,“那些月萤都是些贪吃的主儿,它们喜欢清明粿皮面儿里头香甜的花蜜。”
原来是这样!
风以筝恍然大悟,所以不是香把月萤吸引过来的咯?那,我们岂不是作弊了?!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害羞的。”许焱说完这句,突然就转过脸来,注视着风以筝的双眼,这一看反倒看得风以筝一下子红了脸。她从来没有这么静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