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吱啦一声,易峰从坐位上站了起来,“你……简,乔小姐。”
他们已离了婚,再叫简太太有些不合适,易峰迟疑许久, 才选了这么一个妥帖的称呼。
她仿佛并不在意这些,莞尔一笑,略有些尴尬的解释道:“手机号找不到了,我就来警局碰碰运气,幸好你还在这儿。”
阿凯捅捅他,“这谁啊?”
易峰一把拂开他,像拂掉了一片叶子,拿了外套道:“我们出去说罢。”说着,就护着她,在重重目光下走了出去。
警局后院的长石凳上,两个人隔开一段距离,一左一右坐着,身后的玻璃门上映满了看热闹的人脸。
易峰朝后头看了一眼,挥挥手,赶苍蝇似的让他们回去,那些人只是不动,他回过头,抱歉的朝她笑笑,“真不好意思,这些人就是八卦,你其实往所里打个电话就好,警局里乌烟瘴气的,让你来这种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念乔笑着摇头,“没关系。”她看看他肩上的杠道:“你已经升所长了,恭喜你。”
易峰自嘲的笑笑,“还是托了你的福,当年翻了你父母的案子,没过多久,就升了职,这两年碰着机会好,又立了几次功,只是我一直遗憾的是,当年你失踪的案子,一直没破。”
他拧起眉,“你是怎么回来的?”
念乔道:“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想,有些地方还需要你帮忙。”
“这是自然,如果涉及到刑事案件的话,我们警方也是有义务跟必要参与的。”
念乔跟他讲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易峰有些感慨的道:“你再婚了啊?”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了另一个男人,随即,他察觉到自己不应该有这种失落的语气才对,挠挠头道:“不好意思。”
念乔笑笑,他这习惯性的动作,还是没变,她突然想到那年冬天,他陪到到墓地,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警员,时间过得真快啊!
“那天我想来找你还钥匙,在路上碰见了一个人,当我醒来时,已经在病房里了,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那个人的容貌,如果我失踪不是意外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了。”
易峰道:“你觉得,跟顾衍东有关系吗?”
念乔点头,如实的道:“我在洛城我唯一的仇人就是他。”
“可是,他当时在牢里,就算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的机会,事后我们调查过,就连顾淮安也有不在场的证明,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简崇明?”
易峰点点头,“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简先生确实是有作案动机的,只是我们也没有查到证据。”
过了良久,他都没有听到她回答,转过头看时,见她目光望着前方在发呆,阳光透过树枝照在她脸上,一个圆圆的光斑,只是她脸上看不到一丝光明,像是蒙了尘的瓷器,透出灰败的色泽。
过了一会,她说:“如果真的是他,就当是我欠他的……”
易峰似懂非懂,她已站起了身,“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会暂时在洛城待一阵子,如果你要找我,可以到酒店。”
易峰也跟着站起了身,“既然你回来了,改天还得麻烦你过来作一下登记,把案子消了,至于你要找的那个人,我这两天会抽空去一趟疗养院,顾衍东身体不大好,已经到了肝癌三期,没多少日子了。”
念乔脸上神态冷漠,“逃过了死刑,算他运气。”
“其实他活着,也是痛苦,我听说这两年顾家没人过去看他,每次只派人送东西过去。”
念乔冷笑,“这是他的报应。”
易峰点头,“是啊,坏事做多了,总要报应在自己身上。”他顿了顿,看着她道:“你现在跟简家?”
“已经没有关系了。”
易峰点点头,脸上不知怎的,竟有些释然的神情,念乔微眯起眼睛,不着痕迹的将疑惑的情绪掩盖了过去。
她道:“我先告辞了。”
“我送你。”
看着她的车子走远了,易峰也打算回去,一转身,差点跟人撞在一起,侧了个身躲了过去,朝那人头上敲了一记道:“看什么看,都走了?”
“那人看着,怎么像是前两年失踪的简太太?借尸还魂了?”
“鬼片看多了罢你?”易峰嗤笑,转身往回走,那人不死心的跟过去,“我说,这简太太也真够厉害的,一走三年没音讯,现在突然回来,那可是手握生杀大权,简家这下可要炸了锅了?也该姓简的倒霉,之前为了离婚不折手段,如今人家杀了个回马枪,真是风水轮流转”
“什么?”
“你没看新闻吗?世享股票大换血,要是简太太离婚后那成股份成立了的话,她手上的百分之十股票就决定了简崇明能不能再做世享总裁的位置。”
易峰神色凝重,倏地停下脚步,把小警员吓了一跳,“怎么了?”
易峰脸上已经恢复了自然的神色,摇摇头道:“没什么。”
他想起方才那张蒙了尘时的面孔,那么明媚的一张脸,偏偏在听到罪犯可能是他时就变了脸色,只是他已经没空去揣测她的感情世界了,简家要内斗,这是他最好的时机。
这么多年了,他努力考上警察,一步步爬上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等到简家败落的一天,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易峰下意识的摸摸裤子兜里那块手帕。
一进去,烟味,脚臭味,茶香味,饭香味混杂着扑面而来,易峰整理了下丝绪,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了电脑,看上面花花绿绿的小字与配图,关键词不断的跳进视线,简家股指大跌,高层管理人员可能面临大换血。
“阿凯,去资料室,把简太失踪案的卷宗给我调出来。”
“是。”
******
一到下午,就觉犯困,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如往年,不管工作到多晚都精神熠熠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环境的不同,从前跟着大小姐,她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都兴冲冲的,连带着她也觉得很有劲头。
阿萍伸了个懒腰,环顾四下环镜,办公室大家不是在打盹,就是在聊八卦。
她站起身,到茶水间冲了杯咖啡,重新走回位置上坐下来。
三年了,她还是项目部的小助理,不过是从二等升到一等。
永盛这两年渐渐稳定下来,可还是跟顾衍东在那两年没法比,她以为顾淮安会辞了她,没想到他这些年竟没找过他麻烦,倒是她,偶尔碰见他,总觉得做贼心虚。
大小姐刚失踪那会,她也想过要辞职,可是人一安逸惯了,就懒得换地方了,她总想着,万一大小姐还回来,或许用得到她呢?
阿萍想到这里,不由的苦 笑了两声,大小姐要还活着,也早该回来了。
………………………………
想要的答案
目光渐渐的有了焦点,待看清楚眼前的人,阿萍不由地紧张了一下,她记得他,顾淮安的私人助理,陈力,这个阴沉沉的人,她一点都不喜欢他。
“总裁找你过去。”他说,声音依旧是没有起伏的。
阿萍从办公桌前站起了身,无声的跟在他后头,往电梯口走去。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不知怎的竟有股冷意,丝丝的灌到脖子里。
顾淮安的电动轮椅无声的滑到她面前,顾淮安的电动轮椅肆意在他出现的任何地方快速游动,配上他阴险的气息,像个怪物。
未抬头,已能感觉到那种压迫的气息,“总裁。”阿萍小声的道。
顾淮安指指那边的沙发道:“坐。”
“不用了,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顾淮安笑了一下道:“你跟她性格倒是挺像。”
阿萍抬起头看着他,他丝毫都没有避讳她的目光,接着说:“她回国了。”
阿萍起先不明白,等明白过来,只觉得难以置信。
顾淮安笑了笑,将一张写了地纸的纸条交给她,“她住在这儿。”
阿萍捏着那张纸条道:“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顾淮安也不拐弯抹角,“你很聪明,那次投标资料外泄的事,我不追究可不代表我不知道,有意泄露商业机密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有心,还是可以判几年。”
阿萍变了脸色,她看着他,他面容依旧那么平静温和,目光透着一种柔光,可在那柔光底下,又是另一种锋锐。
竟有点像顾衍东。
是了,他到底是他的骨血。这两年她在永盛,眼看着他从一个手无敷鸡之力的柔弱书生,跟那些老奸巨滑的东股们较量,一步步站稳了一把手的位置,当然不能小看他。
顾淮安依然笑着,“当然,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想追究,我留你是为了什么你也应该很清楚才对,你是她的人,这是我对她的情义。”
阿萍低下头,“您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顾淮安笑着,“我想见她,请你帮我带个话。”
阿萍知道今天如果不答应他的话,恐怕他真的会把她当年窃取商业机密的事举报出去,她还有儿子要照顾,不能冒这个险,最主要的是,如果她因为这件事受牵连,大小姐会不好受,何况,只是带个话这么简单。
可是,这也需要顾淮安动用到威逼这种手段,那说明,他真的很想见她,还有,她已经躲他到让他使出这种手段的地步了。
于是她道:“你知道她的脾气,如果大小姐不肯见您,我也没办法。”
“你跟她说,我这儿有她想要的答案。”
******
她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阿萍撑着伞走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看地标,还有一段距离,她不知道这么冒然过去,大小姐会是什么反应,犹其还带着顾淮安交给她的任务。
不知怎么,她觉得有些心虚,像是背叛了似的,心里直慌。
可是无论如何,她活着就好。
这些年她操着的那点心,总算能放一放了。
不远处一辆行动的车子里,念薇坐在后座上,极不耐烦的挂了一通催债的电话,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去经营一间企业,明知道她不是那块料,却偏偏弄了这个烂摊子。
真想关掉好了,关掉就不用处理这些烦心事了。
她将车窗开了一点,透透气,细密的雨珠飞贱进来,带来一丝凉爽。
念薇看着人群,目光突然怔了怔,“停车。”
司机刹住车,念薇远远的看着她进了酒店大门,她朝那间酒店巨大的门头看了一眼,她来这里做什么?
阿萍到前台请服务生替她拨了房间电话,等待的那段时间,真的很难熬,可是当她看着她安然从里头走出来的时候,心里那份焦灼总算是值得了。
“大小姐。”
外头雨水下得越来越大,酒店巨幅落地玻璃上映着一张惨白的人脸。
瞳孔剧睁,念薇怔怔的看着里头的那个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叫喊。
她怎么能回来?她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念薇往后退了几步,高跟鞋让她差点摔了跟头,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抚住了她,“小姐,你没事罢?”
念薇挣脱她,无意识的摆摆手,没事,她怎么能没事?
难怪简崇明这阵子对她这样,原来是因为她回来了。
念薇跌跌撞撞在路边找到自己的车,拉开门,坐进去,“开车。”
“去哪,小姐。”
去哪,念薇也不知道要去哪,可是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她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不是白白做她的替身的。
她简直阴魂不散,她恨透了。
“替我约一下熟悉的记者。”
司机自倒后镜里看了她一眼,道:“是。”
阿萍看着可爱伶俐的意欢,眼睛有点泛红,“真像你。”
意欢天真的道:“你是妈咪的朋友吗?”
“我是小姐的下属。”
“就像爹地的助理?”
“对。”
“助理,也是朋友,妈咪最烦爹地对助理发火。”
阿萍笑笑,意欢托着腮,叹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妈咪一个朋友都没有,会不会出问题?”
阿萍忍不住笑了,“这么小就懂得担心妈妈,那你一定有很多朋友喽。”
意欢有点心虚,不过还是道:“那当然。”
“她总是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念乔走过来将咖啡放到她面前,对意欢道:“妈咪跟姨姨说话,你跟保姆出去玩。”
意欢礼貌的对阿萍道:“再见萍姨姨。”
“再见。”
阿萍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收回视线,“太突然了,您总是叫人意外,五年前突然出事,三年前突然失踪,再有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受得住。”
念乔笑着摇头,再有一次,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样的运气。
阿萍看着她如今的样子,不知为何,她总能想起简崇明。
念乔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那一年,我本来打算去找你,结果就出了事,这些年,你在永盛辛苦了,也该筹划着出来了。”
“还好。”阿萍道:“顾少爷他没有为难我,只是……他似乎还是放不下您,我今天来,也是他的意思,他告诉我您在这里。”
念乔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
“他说,他有您想要找的答案。”
念乔苦笑,“这么些年,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阿萍看着她:“一昧躲着,也不是办法,您跟他之间的心结,也是时候解开了。”
“不是我不想解开,是他执意不放过我。”念乔捏紧拳头,静了良久,渐渐松开,也平静了下来,“我会去见他的,不过,你也要早做打算,从永盛出来,我不希望他因为我,再利用你伤害你。”
“我晓得分寸。”
******
办公楼有点凉,落地窗外暮色四起,简崇明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问肖曼:“还有吗?”
“没了。”
简崇明抬腕看了下表,才七点。
简崇明走到窗口看了一眼,下雨了,看着外头雨雾,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一道身影,他回身拿了外套,对肖曼说:“你下班罢。”
“是,总裁。”
简崇明来到地下车库,周栎靠在车上等他,见他过来,忙直起身子,“总裁。”
简崇明说:“你回去罢,今天我开车。”
“可是您……”
“我还不至于到连车都开不了的地步。”他开门上车,发现了车子,周栎远远地看着他车子走远了,无耐的站在原地。
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语声恭敬的道:“董事长。”
“少爷呢?”
“刚才开车走了,不知道去哪了。”那边哦了一声就要挂电话,周栎犹豫了一下道:“董事长,总裁他不让我说,可我还是觉得您需要知道,少奶奶回来了。”
不知不觉,将车子开回了家,直到虹姐出来开门,简崇明才意识到他这是回家了。
漆黑的黑铁制大门哗啦打开的那一刻,他猛然的醒了过来。
“少爷,您回来了,太太跟老爷都在家呢。”
虹姐撑着伞,举在那里等他下车。
简崇明下了车,推开她的伞,往楼上的窗口看了一眼,虹姐惊叫着过去替他挡雨。
他说没事,摆手让她进去,他想一个人站一会儿。
虹姐不敢进去,远远地站在那里。
简崇明双手插在裤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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