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没想到繁华直逼国内都市三甲的越城竟还有如此城市怪胎!陈子昂惊奇之余,方想起刚才在门口不见有小区牌匾,忙扭头问孟皓然小区的名号。
孟皓然道:“仓基社区。”
陈子昂听了一跳三丈高:“什么?娼妓社区!”
孟皓然知他解岔了,忙此“仓”非彼“娼”、此“基”非彼“妓”地一番解释。陈子昂不听则罢,一听越发气愤:“怎么,社区办的这帮人吃屎的,不知道这小区的名字听起来不对劲吗?”
“其实,这帮人还真不是吃屎的。他们一直据理抗争,希望这社区能用回原来的名字。”孟皓然道。
“这社区原来叫什么名字?”
“逍遥社区。”
“为什么后来改了?”
孟皓然细道所以:明清时,这一带是越城最富盛名的红灯区。八十年代为兴建逍遥社区,拆了大批明清建筑,独一座最为精巧也最为完好名曰“逍遥楼”的四合院得以幸存。逍遥社区因此而得名。
本来这名字用得好好的,哪知前几年旅游局搞了个旅游景点攀亲运动。在那场运动中,旅游局原想将逍遥楼好好修缮一番,再和“江南八大名妓”中某位攀攀亲戚,以辟为越城的重点推介景点。
却不料,就在众专家为到底攀陈圆圆还是董小宛或是柳如是争吵不休的时候,这“逍遥楼”被一场莫名大火烧得片瓦不剩,唯留几块熏得黑如焦炭的柱基杵在那里。整个越城就这一带景点稀缺,旅游局为此痛彻心扉。为了纪念被大火毁掉的历史遗存,旅游局建议市府将逍遥社区改个名字,并推荐了“仓基社区”。没想到市府竟同意了。。。。。。
“逍遥社区因逍遥楼得名。要说纪念,这名字不是更具纪念意义吗?干嘛要改?”听罢孟皓然一番说道,陈子昂不由齿冷。
“一把大火焚了这一带唯一的古迹,谁还逍遥得起来!”孟皓然笑道。
“想必此事‘铁面判官’必有批示。”陈子昂道。
“那还用说!”孟皓然笑道,“不过,先有‘韩披’,接着才是‘范披’。”
陈子昂知道他所说的“韩披”,是指主管旅游的韩副市长的批示,便问批示内容。
孟皓然不愧为越城第一揭秘高手,信口便吟了起来:“‘仓’廪实而知礼节,唯柱‘基’以醒今朝――此名甚好!”吟完,也不待陈子昂问,便又念起了“范披”:“大火焚古迹,于心痛戚戚;‘逍遥’既已逝,其名何所依――改了也罢!”
陈子昂听罢大笑:“但不知逍遥社区的住户可能理解这两位父母官的一番苦心。”
“解释,细致深入的解释。”孟皓然道,“旅游局联合街道办给逍遥社区的骨干们开了无数个恳谈会,又给每家住户发了更名通告,另外,旅游局还答应以后凡逍遥社区的住户凭身份证可以免费游览越城任何一个收费景点,这事才算完了。”
“那小区怎么不见立个门牌?”
“原来立过几次,可每次立起来,没几天就让人给毁了。后来街道办便懒得立了。”
“看来,觉得这名字恶心的,小区里大有人在。”
“何止这小区!”孟皓然笑道,“肯怕只有不懂中文的老外才不觉这名字恶心。”
“那里还让陈边边和季玉住在这里!”陈子昂冷不丁拎住孟皓然的耳朵。
孟皓然不堪其痛,连连辩解,“我劝过她俩无数次,可她俩非但不搬,反而振振有辞。”
陈子昂猛然住手,“怎么个振振有辞法?”
“她们说――”孟皓然学了女人尖尖的嗓音嗲声嗲气道:“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居寒地方懂知足,处陋室以求自强。。。。。。”
“果然是掷地有声。”陈子昂闻言笑翻,“她俩不知道这地方名声难听吗?”
孟皓然道:“当然知道,可她俩根本不在乎。”
“为什么?”
“她俩说,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我明白了。”陈子昂道,“定是这里房租便宜。”
“正是!”孟皓然道,“因名声所累,这小区的房租比隔壁小区便宜近三成。”。。。。。。
二人边说边走,不觉来到社区深处。这里,前面灯火熠熠的店铺已然了无踪影,植被和树木亦比前面茂盛许多;狭窄的路似溪流淌出山涧,徒然变得开阔;摆脱浮躁的追逐,风的步态似也多了一份从容。其突兀的幽静,纵夏夜炎炎,亦难挡清冷。唯,灯昏依旧,破败依旧,楼影散乱依旧。
孟皓然借了昏黄的路灯领着陈子昂来到最后一幢居民楼前,又带着他趟进幽如古井的胡同,方在一张着漆黑大嘴的单元门口停下脚来,指了楼上一黑灯瞎火的窗户道:“她俩就住在那里。”
陈子昂一路进来心中已然不爽,此刻再细探此楼,心中顿是浊浪滔天。但见它因家家户户自搭自建各种凉台楼阁,早已不辨原楼成色,昏黑中像极一个浑身长满疙瘩的怪兽。自己心中的女神竟然住在此等龌龊怪兽腹中,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他恶声吩咐孟皓然:“搬,明天就叫她俩搬!”
“你说得轻巧!”孟皓然一声闷哼,拖了陈子昂摸进楼道。
楼道灯光昏暗,杂物成堆。二人悉悉索索好不容易摸到季玉和陈边边租住的楼层,却是敲门久无人应。想她们定是外去给粒粒过生日去了,便在楼道里边聊边等。偏是傍边居室一老头每晚睡觉艰难如攻堡垒,此际好不容易闭了眼,却听门外细碎话声不绝入耳。终耐不住,开门将二人一顿臭骂。二人赶紧滚慌不迭地滚下楼来。仓皇间,陈子昂还被杂物上的钉子刮破右裤腿,嫌走路不便,便卷了起来。
既到楼下,一时没有好的去处,只得各捡了两块废纸板坐在胡同口继续守株待兔。此际蚊虫正闹,二人边唠边驱,一时将巴掌拍得山响。。。。。。
季玉三人回仓基社区已经很晚了。李翼将二人送到门口刚欲走,被陈边边一把拎住了耳朵:“里面灯这么暗,你想我和季玉被人非礼吗?”李翼连扇自己的嘴巴,“你看我这猪脑!”忙息车送二人进社区。
陈子昂和孟皓然抓耳挠腮将俩人上辈子所欠的和下辈子该讲的话统统道完后,终闻不远的路上有唧唧歪歪的说话声传来。二人耳朵虽不小心都灌进了被追拍之后慌不择道的蚊子,却也听出此声音正是出自各自心仪之人,顿时如闻天籁。
陈子昂连催孟皓然赶紧退了t恤束上哑铃。孟皓然忐忑,“是不是进了她们住处再说?”陈子昂不由分说扒下孟皓然的t恤帮他系在腰间:“拦驾鸣冤,方显其屈;挡道致歉,方显其诚!眼下为道歉绝佳良机,不可错过!”孟皓然越发惴惴:“有季玉,还有李翼在场,太丢脸了!”陈子昂巧舌如簧:“都自己人,还有什么脸不脸!再说,你丢脸越大,陈边边长脸越多――这都不懂!”“那咱们说好,我完事后,你也得来,不许耍赖!”“你干脆说就想看看我怎么出洋相不就得了!”“知我者,子昂兄也!”
说话间,孟皓然肉袒负荆妥当。其时,二人头顶的道灯似也想瞧瞧这感人的一幕,不由瞪大了眼睛。
眼看不远处的三道黑影越来越近,孟皓然便于偏道暗处沉身弓背等候,其状如蓄势待发的短跑健将。就在陈边边三人迫近三米开外的刹那间,他如利箭般蹿了出去。陈子昂亦紧随其后抢出身来。
“哎呀,我的妈呀!”陈边边和季玉正唧呱得起劲,哪料偏道会杀出两道黑影!立刻吓得哇哇大叫,闭眼蹦跳着便搂成一团。
关键时刻,李翼本能跨出一步挡在二人面前。待辨清身影,惊呼一声,“陈总,孟主持!”便不禁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陈边边和季玉赶紧松抱,芳心乱颤着一左一右从李翼身后探出头来。路灯下杵着的,可不正是各自欲见不能、欲恨不能的那个他!但见这两个家伙,一个裸了上身,一个露了右腿;一个头乱胜鸡窝,一个发蓬赛草堆――好一个“窘”字了得!却偏是昂首叉腰,摆出一副庄重严肃的架势!
二人何曾见过如此滑稽可笑的一幕,也来不及问他们怎么会弄成如此模样,生更半夜的又躲在这里干什么,一声“哎呀我的妈呀!”便笑翻在地。尤是陈边边,想到自己好歹也是和季玉朝思夜念的白马王子首次照面,哪料他竟是如此一副荒诞无稽的扮相,更是笑得涕泪纵横。偏是陈子昂和孟皓然情知二人因何笑成这般模样,却不约而同认真问,“你们笑什么?”季玉和陈边边哪受得了!顿时呼天抢地。
“良机莫失!”这当会儿,陈子昂赶紧推有些发懵的孟皓然。
孟皓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于是一个跨步。但见他单膝跪地、拱手低头一气呵成,口内立时辞色琅琅:“小可孟皓然,近日因要务在身,对仙女边边多有怠慢;尤不可恕者,今晚于万忙间竟忘神宠粒粒的芳辰。斯举之恶,苍天不容!自古道,打狗还得看主人,爱物自当爱乌鸦;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今痛定思痛,追悔莫及!唯法古负荆请罪,以聊表心中歉疚之万一耳。。。。。。”
陈边边和季玉正笑得不可开交,何曾想到孟皓然会祭出如此撩人眼球的一招!泪眼纷飞间,又瞅得他白花花的背上束了个灰不溜秋蓬松的东东,其滑稽之状纵妙笔生花亦难述其万一。二人那还熬得住!未及孟皓然声歇,便已笑得呼爹喊娘,萎下身去。
“怎么了?”陈子昂和孟皓然慌忙迎上去。季玉气息奄奄:“吃得太饱,笑岔了!”陈边边吐气如丝:“吃得太撑,笑炸了!”
这如何是好?陈子昂和孟皓然面面相觑。一旁,乐不可支的李翼忙道:“最好上医院。”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子昂一个沉身抱起季玉,孟皓然则一个箭步搂起陈边边。李翼抱了粒粒垫后。两个步疾、一个步紧,三人卯足外奔,转眼便不见影。突然,但闻夜色中娇呼震荡:“非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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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太阳打西边出
像往常一样,刚到早上七点,孙悟满便一个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其jing神抖擞似紧绷的弓弦,一点没有睡意惺忪的模样,倒像是在床上苦憋了很长时间,就盼着生物钟吹响起床号角似的。
自打当了金鼎的老板,孙悟满体内的生物钟在权力、财富和jing细美食的滋润下,便开始走得格外jing准――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午略微小憩。
屈指算来,近二十年时间,他这生物钟jing准的步伐只有三次踉跄过些许。一次是多年前严嗝嗝搞度假村开山放炮震死了两个人,他闻讯连夜赶过去处理后事,结果迟睡了五分钟。
一次是他老丈人驾鹤西去,他因惧雨错过出殡,结果被愤怒的太太拎到丈人的坟前跪了一宿。不过严格讲,这次还不能算。因为晚上十一点时,他跪着跪着便睡着了,只是未能躺在床上,而是歪在了草丛里。
而最近一次,便是青城市长和市委书记星夜上潘庄苦劝他改了青楼的名字。聊着聊着眼看就要到了十一点,市长和市委书记仍唾沫飞溅,他只好不客气地起身端茶送客。光脚送完客后,他连脚也没顾得上洗,就一头扎到床上,结果还是晚睡了三分钟。
除此之外的六千多个riri夜夜里,他那生物钟和他腕上的瑞士钻表就像一对孪生兄弟般休戚与共,每天风雨无阻、步伐铿锵而坚定地招呼他何时睁眼何时闭眼。即便于今他的生物钟因痛失兄弟――孙悟满把钻表送给了王昌临――而倍感伤心与失落,却依然忠于职守、兢兢业业,昂首阔步一如既往的稳健与豪迈。丝毫不像它的主人,脚上刚患了一点疥癣之疾,便痛不yu生,居然连鞋袜也不愿意穿了。
省了穿鞋袜,洗漱、收拾便显得愈发简洁。没几分钟的功夫,孙悟满就端坐在了潘庄豪华雅致、宽敞明亮的餐厅里。他抖开餐巾摁进t恤领子里。
优雅不是与生俱来,得从点滴做起。这是刘参谋教他的。以往他陪外宾吃西餐也懒得系餐巾,现在则恨不得连喝茶也系上围兜。因为陈子昂已托王昌临捎来话,去越城后定在凯撒皇宫为他接风。在优雅的陈子昂面前,他不想失了省内首富的风度,所以现在每天勤加练习。
孙悟满刚系好餐巾,还没来得及修正瑕疵,抬眼见太太款款走了进来,不由倍感意外――上一次和太太一道吃早餐是什么时候,他都忘了!
潘英莲自荣升省内首富太太之ri起,便恋上了黑夜。起初是因为兴奋而数夜未眠。其后则是因为太过悠闲,眼红别人的忙碌。现在白天一出门,只要见到满大街都是为生计挥汗如雨、步履匆匆的人,穷极无聊的她就感到浑身不自在。本来此前白天,她还可以靠研究卫生巾的软硬舒适来打发时光,可后来例假舍她蹒跚而去,她虽自此获得男人般的清爽,却也失去了在超市卫生巾货架前孜孜不倦、一呆老半天的乐趣。至于眼下,她就更渴望黑夜了。因为黑夜可以掩饰一切,包括她与潘似安的偷情,还有每次偷情过后她那一连数ri漫彻全身、挥之不去的愧疚心情。所以现在,她每天都睡得很迟,起得很晚。
但今天是个例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孙悟满起身笑嘻嘻把太太扶到主座上,自己则在旁座上坐了下来。一旁伺候的小翠赶紧替孙悟满添了碗筷和点心。
此刻,一轮红ri从潘庄怪石嶙峋的假山后钻了出来,鲜嫩有如婴儿的笑脸。阳光裹着薄雾、沁着荷香温情脉脉地渗进落地窗。餐厅里顿时香艳斑驳,倍感温馨。
“好久不见太阳从东边出来了。”潘英莲落座幽幽叹了口气,侧脸盯了窗边jing美的水族箱静静地出神。水族箱里,一条悠游的白金龙浑身鳞片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光怪陆离,恰似她此刻的心情。
“你该找点事情干干了。”孙悟满脑袋里的知识虽远不如他的钞票多,但农民出身的他“一闲生百病”的道理还是懂的。此际一见太太郁郁寡欢,随口便道。
“所以我今天起这么早。”潘英莲转过脸来。心有所系,胃口也没了,满桌jing美的早点对她竟没有丝毫的吸引力。
“想干点什么?”孙悟满满面chunsè,讨好问道。
愚人健忘。孙悟满虽远非愚人,可太太这两天对开酒吧之事只字不提,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明知故问是不是?”潘英莲的脸sè一下子沉得像桌上的八宝稀粥,嘴里嚼酱瓜似的脆嘣嘣,“我都等你两天了!开酒吧的地方你给我安排好了吗?”
风云突变!屋外阳光灿烂,可孙悟满分明感到眼前yin云密布。他深深地看了太太一眼,缄默无语。随即埋头鲸吞牛饮,嘴巴、喉咙和手里的筷子快捷奏响小翠耳熟能详且聆听多年的早餐交响曲。
“瞧你这副吃相!”潘英莲心中的火气随着窗外的朝阳冉冉升起。她一把扯下孙悟满胸前扎得歪七歪八的餐巾,往桌上一掼。
交响曲戛然而止。孙悟满抬起头来。小翠见他嘴边一片虎口余生的红豆皮正颤巍巍摇摇yu坠,便指了自己的嘴角示意。孙悟满若无其事,舌头一撩,将红豆皮卷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