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口罩里,宴菟儿鬼魅的一笑,放过了他。
“看,这是什么?”
女尸腹腔之中,尤小白拿出了一个黑乎乎的硬物,很规则的圆柱体,显然不会是未消化的食物。
“洗一洗?”
清水划过,池子里黑了一片。宴菟儿惊呼:“象棋?”
这不是个能在人肚子里出现的物件,宴菟儿眼神一亮,颇有深意的看着池仇,若不是他,兴许这么一条重要的线索就会被她错过了。
“墨汁?”
“卒?”
这是一颗粘满墨汁的象棋,上面的字是“卒”。
什么意思呢?
池仇将目光投向那个面目全非的焦尸的脸,这个婢子在临死之时,为何会吞下这么个东西?当时她们经历了什么?是自己吞下还是被迫吞下?一切让这件失火案变得扑朔迷离,疑窦丛生。
“这次感谢你!”因为池仇的提醒,才发现了这条线索,宴菟儿再也不敢大意,尤小白也倍感自己工作的重要,两人合力将数具尸体再检查一番,然后才缝合,恭恭敬敬的烧了几柱艾草香,才离开敛房。此时已经到了二更天了。
“没什么,也是机缘巧合而已。”
“看你也最多敢看下尸体,让你动手的话,只怕还不如白小尤呢。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解刨的事情?”宴菟儿到底问出了她心中的疑虑。
“我说过,以前跟一个仵作相处过一段时间。”
“我不信,白小尤就是仵作,当今天下,只有江南颂朝算是将仵作当作一门学科,稍微有些重视,其他地方的仵作只怕也就比白小尤强点,哪有这般细致。”
池仇笑道:“高手在民间!”
“那你说你是高手咯?”
池仇挠了挠头说道:“我哪里是什么高手,也就是想的多点,实际上办案、解刨,都是你们厉害。”
“那你说这起失火案,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我哪里知道?”池仇可不敢托大。
“你就说说呗。”
虽说没啥胃口,但到底是饿了,正好看到一个面摊,这冷雨季节,生意不大好,还有些面没卖完,老板儿正在切萝卜丝。
“吃点吧。”池仇问道。
“过会我让小燕去做,今天你陪我这么久,还吃地摊,我可有些不好意思呀。”
“有点饿了,小燕过会也得准备半天,何必呢。”
“好吧!”两人坐下。
“哟,小县主?贵客呀,吃点啥?”老板一脸殷勤的说道。
宴菟儿一脸羞红的问到:“你吃点啥?我请客。”她还是第一次跟一位男子共席吃地摊呢。
“臊子面。”
老板很诧异,居然有人先小县主点餐,人家小县主只是客气礼貌,这人还真不懂规矩,可更让他诧异的是小县主丝毫不以为意,来了句:“跟他一样。”
“好咧。”小县主那含情脉脉的模样,老板儿可不会没事找事。
“你说说看,案件复原一下?”宴菟儿催促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一下她内心的臊动,缓解下不安。
………………………………
第一卷 初涉宴湖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宴湖姑爷
池仇很不愿意成为捕快,可惜作为两世人,对事物的见识总归是强古人百倍甚至万倍。在宴菟儿眼中,简单说起来就是脑洞比常人要大。
池仇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欲裂,看的出来宴菟儿对他很是崇拜,低语道:“现在案件复原,从何说起呢?现场都没有见过。”
宴菟儿神采奕奕的说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曾查阅了此案的卷宗,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说着芊芊素手在茶杯里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起了草图。
“咦,这不是一个失火案吗?为何还有卷宗?”
“当时李过就曾叫屈,说此事必有玄机,况且此案牵扯沛城李家,要知道沛城李家也曾是湖西一带的家老,若是太过草率,很容易引起纷争,这些年宴湖扩张太快了,归降的家门太多,有些真心归降,有些只是顺从,还有的只不过是虚与委蛇,伺机重振家门,所以此案还是让沛城衙门整理了一份卷宗上报,并且收录下来。”
“可依然被判定为失火案?”池仇看了宴菟儿一眼,想说什么,却又闭口不言。
“你是想说此事牵扯甚广?说不定宴湖、沛城官吏隐瞒了此事?”
“具体此案脉络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还说不上,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想压制此案,否则以几个女子的死状,是不是烧死,即便不解刨,相信不止是我,一般查案经验丰富的人都能一眼发现异状。显然沛城查案的忽略了,这到底是那边办案人员经验缺乏还是有意为之,里面水就深了。”池仇想到这里有些不寒而栗,一阵冷风出来,不免打了一个哆嗦。
宴菟儿见了,一番柔情:“老板,快点,外面有些冷。”
“好咧,马上来了。”老板脸上笑的很甜,都说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宴菟儿虽然年纪不大,但从江南回来之后这半年,也是宴湖疫情最为泛滥之时,当时小县主就常救济百姓、照料病人,宴湖百姓都知道她为人和善又极为爱民,她在民间的声望比她那些哥哥姐姐们只高不低。
可惜小县主喜欢的工作太过匪夷所思,这些年宴湖城主利用儿女婚姻,创造了宴湖历史最大版图,成就了一番“传奇”,久而久之,坊间对宴家子女的婚事也颇为关心,常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小县主的婚事呀,宴湖百姓比她着急多了,都想着哪个家门会娶这样的小县主,要知道现在宴湖几乎囊括了整个微山湖,就算最丑的宴二十一娘,都有人提亲,偏偏小县主到此时还无人问津。
为此宴湖城主曾放出话来,只要他小女儿同意,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可以当宴湖城的姑爷。估计也是怕真没人提亲,到时候城主的面子拉不下来吧。
现在小县主跟一个男子同桌吃面,还如同小妇人一般张罗,老板看在眼里,热在心里,冷冰冰的小县主现在总算成小暖炉咯。
“客官,先喝点热酒。”老板娘拎着一个酒壶凑上来,美其名曰送酒,实际上是端详下这位“准姑爷”。
“不,不行,他受了伤,不能喝酒。”宴菟儿急了。
“哦?这酒就是水酒,大冷天的爷们喝两杯没事的。”老板娘细细打量池仇,很满意的劝道。
“那你要喝吗?”听到老板娘说道“爷们”,宴菟儿也不晓得咋啦,只觉得心头一软,认为自己不该帮“自己爷们”拿主意。刚问出口,心中又是一阵后悔,咋个成了“自己”爷们。哎,宴菟儿呀宴菟儿,你到底是怎么了?冷风吹得脸蛋,愈发红润了。
“那就来点吧。暖暖身子也好,菟儿,你要不也喝点?”池仇此时觉得空气中充满“暧昧”,可他还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宴湖姑爷”了。
“来点,都来点。”老板娘心中一乐,这池仇虽然岁数大点,但男人年纪大,会照顾人呀,方才那句“菟儿”,她已经认定小县主跟他的关系不一般了,明日谁要到店子里吃面,她可有的事话题聊天了。想着给两人斟满酒:“你们都喝,我家的酒自酿的,顺口、滋养,喝完保准一个哆嗦,寒气都散咯。”
池仇干咳两声,他对“一个哆嗦”有着不比寻常的理解。
宴菟儿极少喝酒,小酒入喉,一个不适应,也咳了起来。
老板娘肥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吊的笑意:这小两口还真同步!
“我说,你把酒放下,别杵在哪里了,快过来端面。”老板面色不好,觉得自己家婆姨没有眼色,耽搁人家谈情说爱。
“诶,你们喝,这酒不要钱。”老板娘放下酒壶,与她相公一人一碗,端来两碗臊子面,热腾腾的面上除了满满一层臊子,还有两个蛋,看上去极为诱人。
“你们吃,你们吃。”老板笑嘻嘻的,拉着还想“观摩”的老板娘走了,远远呆在一边窃窃私语。
“你们宴湖城民还真热情。”池仇笑着用筷子尖拨弄着卤蛋,突然想到了一个典故,笑道:“突然想到一个笑话,要不要听?”
“咦?”宴菟儿正犯迷糊这两口子吃错啥药了呢,怎么表现的这般亲密,听池仇一说,眼神一亮:“你还会讲笑话?”
“从前要有一个男的,头一回去女朋友家。女方父母见人来了,只好留下他吃饭。”
“女朋友?”宴菟儿的脑海里,有侍娘、未婚妻、准新娘,却没有啥女朋友的概念。
“就是相亲,见父母,吃饭的时候女方父亲拿着一个茶叶蛋在桌子上滚来滚去。”
“滚来滚去?”宴菟儿眼睛忽闪忽闪的:“你是说,女方父亲不满意那位相公,让他滚蛋?”
“呃。”低估了宴菟儿的智商呢?池仇纳罕,自己的笑话被人猜到了结局,实在是大伤面子。
“哈哈哈哈哈,笑死了。”宴菟儿手舞足蹈:“下次你去我家,我让我父亲拿十个茶叶蛋,让他当掌珠玩。”
“让我滚蛋?”池仇憋着笑。
宴菟儿差点跳起来,脸上浮现着绯红的红晕,方才的话太匪夷所思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居然在大街边谈带男子上门?要知道河间相亲风俗种类繁多,但涉及男子上门的,那都不是相亲了,而是媒人领男子上门订亲的,要是女孩子自己带男人上门,简直就是叛道离经了。
宴菟儿的眼睛看着池仇,恰恰这时候池仇正不怀好意的看着她,宴菟儿刹那间就感觉有一种冲动,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渴望,难道这个人在暗示自己想要上门提亲吗?
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终究不约而同的低头,各自吃面,面摊的老两口则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这一切。
酒足饭饱,错,酒足面饱,两人漫步在宴湖街头,三更天的冬月,天气特别的冷。宴菟儿爱美,一身劲装,尽显身材,却不御寒,池仇有些郁闷,自己今日出来穿的也不厚实,若要除衣相披,自己内里穿着也见不得人。
“冷吗?”
“嗯。”宴菟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方才喝了点酒,身子是暖的,没事。”
想献殷勤,实在巧妇难为,宴菟儿发觉池仇的窘状,不免一笑:“我又不是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大小姐,没事的。”
“跑起来就不冷了。”如果能够抱着身材火辣的小县主,池仇倒是不介意,可人家还要脸面呢,这河间男女风气还没有开化到那种程度。
一瞬间,池仇跑开了数丈之外,宴菟儿小嘴一咧,心想:人家才不想跑呢,就想跟你多呆一刻。
………………………………
第一卷 初涉宴湖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议失火案
见宴菟儿兴致寥寥,池仇只得停下脚步,一时间沉默下来,话题又转到案件上来。
“这个失火案,你方才说水……很深,莫非……”宴菟儿狐疑地问道。
池仇叹了一口气,此时此刻秋寒陡峭,想要花前月下不太现实,可现在美女在侧,此情此景也算是冷月如梦,骤然谈起血案,实在有些煞风景,不过还是思索一番说道:“是的,很显然沛城方面已经失控了,这个案子,不管结局如何,你都不要再插手了,只要上报给你父亲就可以了。”
“什么?沛城失控了?”宴菟儿傻了眼,她的阅历哪里会想到事态这么严重,低声地问道:“你是说沛城有一股势力?”
这并不是池仇危言耸听,他在西域也做了多年五王子,在细亭部落逐渐壮大,吞并天山南北的过程中,留在被征服部落的管事大部分都是细亭勇士,这些人对待被征服者,充满了轻视,草菅人命、遇冤不报的事件,可谓层出不穷,池仇很清楚一旦这些治下出现案件,上位者的态度决定一切,沛城失火案,不管其中原委多么曲折,但纵火灭迹并不难查出,而偏偏没有,那说明沛城的官场必定出现了大问题,欺上瞒下也罢,故意粉饰太平也罢,失控是肯定的。
就好像他曾见过看过《洪武大案》,介绍过洪武年间,“开济的死囚顶包案”一样,这种案件面上似乎是刑部尚书开济一己贪欲收受贿赂,私下放了一个死囚,看上去很简单,事实上,意味着整个刑部的溃乱,绝非上位者以势压人,而是系统问题。
得有多轻视自己的属民,才会让这种刑事案件变成普通的失火案呀?晏淬的功绩再怎么亮丽,也难辞其咎。最起码他对自己的衙署管控出现了大问题。
“你说沛城值守晏淬是你族侄?淬是不是三点水加个卒。”
“是”宴菟儿掩口惊呼:“你的意思?那女婢腹中的象棋是卒?实际上是指认凶手是晏淬族侄?”
“这还需要细细查验,比如这象棋是女婢自己吞下去的?还是被人塞进去的。若是自己吞的先不说,若是别人逼迫她吞下,混淆刑侦方向的话,当时女婢未死,毕竟挣扎……”
“可人都烧焦了,再挣扎也查无实据呀。”
“划痕!”池仇解释道:“若是自行吞咽,喉咙食道都是软的,象棋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若是强塞的,女婢必定挣扎,象棋上总会出现牙齿的划痕,我个人比较倾向于是女婢临死之前,自行吞下,当时大火漫天,若是将象棋抓在手里,谁知道会不会被烧掉?只有吞到肚子里,才能够保存这条线索。当然这还需要细致的检查才行。”
宴菟儿皱着眉,内心越来越感觉到不安,不由冷声问道:“这帮恶人,不得好死,我要去找晏淬问清楚。”
“都说了你不要再介入了,此事事关一方大员,只有城主才能决定如何处置。”
“嗯?这个案件难不成他身居高位就法外开恩了吗?”宴菟儿愤愤不平,小拳头握起来。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城主会开恩,而是……”池仇耐心的解释:“这么说吧,若是晏淬贪图女色,强逼李过夫人,事发之后纵火灭迹,如果真是因色起意,倒还好说,一个笔吏就能将他提来。但若不是呢?此案背后牵扯到贪墨、渎职、甚至欺上瞒下呢?或者还有什么阴谋等一些未可知的因素,你若出面去盘问他,不是打草惊蛇?你也曾说过晏淬执掌沛城十多年颇有民望,风评极好,可他的治下出现这种草菅人命的案子,是不是可以理解他的风评很多是假的呢?若是假的,那他粉饰自己功绩又是为何?正所谓大奸之人方大善,他所图谋的说不定并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
“他想造反?”宴菟儿吃惊不小。
池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看了看四周才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想,显然沛城官场存在一股藐视宴湖律法的势力,要查,也必定是你父亲先安排妥当了才能查,否则容易出乱子。”
池仇这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他父王帮他提亲,对回鹘部落百般之好,成婚之前一朝翻脸,可谓鸡犬不留,对这种大奸大恶之人实在难以用常理推断,这失火案前前后后到底隐藏着何种阴谋,谁也不得而知,最好的方式还是城主派特使前往,暗中查访,方能水落石出。
为何一个案子,会想的如此复杂,宴菟儿就好像不认识池仇一般:“你说的太匪夷所思了,一个案件居然有这多顾忌,我就是一百个脑袋也想不出这么多,你以前真的就是运河码头的挑夫?”
池仇笑笑:“是挑夫头头。”
宴菟儿白了一眼,刚要说话,就见周容急冲冲的跑来:“池……恩公,你去哪里了,奴婢寻了你好久了。”
虽然穿着蓑衣,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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