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去年不是得了一匣子红蓝宝石,每人都打了一套头面的么?我记得并没有少了哪个。”
梅九道:“听四姑娘说是白姨娘收拢的行装,下午开了箱子便只找到了那一副头面。”
秦云听得无言,白氏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女儿,这几年做事怎么越发没有章程。她想了想道:“我这次带了什么出来?”
梅九道:“带了七身衣裳,配了五套头面。”
秦云便道:“你选一套给她送去罢。另再选一套,走的时候送给乔七姑娘。”转头看见宛明似笑非笑地看她,和她那祖父一般神似,便拧了她一下,“少不了你的,我刚打了套攢金丝镶红珊瑚的头面,就称你这明艳艳的人儿。”
话音还没落,就见宛明的另个丫鬟青墨从外头进来,行了一礼道:“老夫人听说严姑娘来了,高兴得很,让萱苒姐姐来请去坐一会儿说说话。”
两人都知道这是乔老太爷来请人了,便不再多说。秦云让梅九理了理衣容,便跟着青墨去了。
乔老太爷的院子和闻天院隔得不远,也是半盏茶的功夫。秦云走进正厅的时候,乔晋安和乔老太爷正在下棋。乔晋安还坐着他那张工巧技精的轮椅,稍稍侧着身子倚在几上,已经换了一身薄樱色的长衫,在灯烛之下一派柔和之色。他拢着袖子缓缓落下一子,纤长玉指在棋子上按了一息,像才听见响动一样转过头来,瞬时眉眼化柔,带起一笑:“表妹来了。”
仿若下午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秦云眉心一跳,隐约又疼起来,绕过他对乔老太爷一礼:“见过外祖父。”
乔老太爷还是乐呵呵的:“好好,来坐。”
一旁人奉上茶后,悉数退了下去。秦云抿了一口茶便听乔老太爷道:“你递给晋安的方子我见了,也让人试过了。这件事情你心里有没有章程?”
秦云把茶盅放下之后,端正道:“这是大事,若英听外祖父安排。”
反正只要他不压在手里,怎么样做都好。她只想等水泥推广开来之后,拱怂在边城修墙。
乔老太爷眯了眯眼,一丝意外也无,只是沉吟了半晌之后,才开口道:“晟王在工部。”
秦云一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今上年岁已高,确实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这个王朝好似中了太子不得登基的诅咒一般,每一任都是造饭上台,于是今上干脆都没有立太子,朝中众人也大多各有心思。晟王在工部修堤筑坝做的不温不火,丝毫不如魏王在兵部的如日中天。这两样东西拿去魏王那里不够看,可在晟王手里或许便是神兵利器。
但是乔老太爷你忘记了乔家当年是因为什么被人捋成这个样子的么?知道你急于振兴家门可是你冷静一点啊!你忘记了乔家从龙的黑历史了么?何况最后继位的根本不是晟王你的手气简直不要太黑!
秦云大睁着眼睛看着乔老太爷,虽未说出口,心中所想都从脸上刷过。
乔老太爷好不容易压下去笑,故作高深地捋了两把胡子,似要开口说什么,秦云却听沉默已久的系统叮的一声:“恭喜玩家触发隐藏任务——辅佐晟王登基。任务奖励天行丹,可愈腿疾。”
秦云立刻收神敛气,沉稳地点了点头:“还是祖父所见高远,晟王旭尧之相。为江山为社稷,若英必尽绵薄之力。”
………………………………
第6章 六
从乔家走前一天,乔晋安单独来寻她。本是宛明说齐光院里的枫林颜色正好,带了她去散心的。谁知在林中七拐八拐的就见了乔晋安坐在树下,想是等了段时间了,衣衫上虽还干净,轮椅后却已经积了些落叶。
秦云回头一看,宛明早没了踪影。先前宛明卖了乔晋安一回,此刻又卖了她一回。所以所有表姊妹中秦云觉得宛明最有意思,有些事情看似胡捶乱打,可她自有一套章法,这会儿约摸在她看来,两边便也都扯平了。
乔晋安见她站着不动,便唤她道:“表妹。”言语轻和,暗含笑意。他伸手想要去转动轮椅,却见秦云终还是抬步向他走来,一双眸子中霎时光彩粼粼,笑意流转。
秦云无奈地上前,伸手抚去落在他身后的枫叶:“如何一人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乔晋安拍了拍她手背:“并不久,况且也非独自一人。秋色正好,表妹可有兴致陪我一游?”
秦云并不做声,走到轮椅后推了一下,可那轮椅纹丝不动,竟是比她想象的沉了许多。毕竟只是木工做成,再怎样工巧技精也有限度。她又加了些力,才将轮椅推动起来,木轮轱辘辘地磕在被落叶覆满了的青石路上,一如那天在乔晋安屋里听见的拐杖拄地声,辗在她的心头。
只走了小一段路便见前面修了座丹楹刻桷的小亭,想来是给人歇脚赏景的。四周枫林如火,落了一片锦绣地衣,随步而皱。
秦云无心思赏景,看了看那只有台阶上去的凉亭,心情更为抑郁。
乔晋安侧过身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扶我一把?”
秦云扶着他站起来,乔晋安从轮椅另一侧取出拐杖,然后往铺满了地锦的路上迈了一步。衣摆抚过落叶沙沙作响,他停了半息,才又迈了一步。
待走入凉亭之中,乔晋安额头上已经一层薄汗,让秦云扶他坐下,抬头却见她将下唇咬得鲜红。不由得一笑,伸手去抚过她的唇,触指柔软,又转而理了理她被风吹散的鬓发,终于得她回神看来,那眸子中的颜色阴郁难言。
于是又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触手满掌滑腻:“阿云,我无事的。不但无事,祖父告知了我那日你在他院中说的话,我欣喜得很。”顿了顿,又道,“阿云,你可明白?”
轻轻的话语在这秋日的午后,如风过,如叶落,里面那一丝丝的悸意几若无痕。
过了几息,秦云才将他的手拉下来,闷闷道:“粉都给你摸掉了。”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我还未及笄,莫要总是喊我小字。”也不去看他脸上艳灿灿的笑,只低着头看他的掌心。那里有两道新磨出来的茧子,不是写字碰到的地方,因该是拐杖的把手磨出来的。秦云想起他那天嫌弃说仪态不雅,可是还是有在练,可便是练过,也不过能被人搀着走那么几步而已。
秦云的指尖划过那两道新茧,却突然被他合掌握住。抬眼看去,乔晋安只是定定看她,手掌握得一紧,方才慢慢松开。
他收回手来,调息几瞬,方才回复了平常的语调:“火药与水泥都或成民生大事,而现下更或成江山基业之重。我知你是女子身,才不得施,志不得展,交与我手中也是不得已,因而之后步步定都会与你相商。”
秦云却摇了摇头:“此二物虽重,非我所图。”
乔晋安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两样东西若非她的本意,那便只能是通途。裂山碎石,一夜成城,后边是食尽漠北之鼠,她要拿这些东西去做什么?
秦云见他已是思及,便点点头:“突厥不可交,不可教,不可驭,不可逐。开市通商,反若饲后山之狼。”她看了看乔晋安,他面上的笑意已经退去,显然是明白了她的本意,于是便将那一晚时间反复思索的计划说了出来,“火药开山碎石,可与水泥筑城,后以高墙连之。若遇得旱季,可纵火燎原。漠北鼠不喜水草丰茂,正可供它们栖息。突厥众支如若不觉,待到牧场紧缩,他们必将为水草兴起内争。如果察觉,便可将他们引去建墙或焚原之地,逐个击破。突厥以战养战,军民皆无储备,纵然骁勇,只要能将他们拒于关外,再夺其水草,三五年便不成气候。”
待到她话音落下许久,乔晋安方才叹了一口气,执起她的手到身前握住,斟酌半晌才道:“赶尽杀绝,终究有违天和,我不愿你为我结下此等因果。”
秦云本来想说并不是为你,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这确实是达成任务的一条途径,如果能消灭突厥这支,赵翰飞的从军路上再无太多隐患。到时如果要打也是将突厥引出来打,比起满草原地奔袭赢面大出太多,且可往一生顺遂上积分加点。
可是如果没有去年商队被灭,没有乔晋安腿伤难行,她可能还是会想出别的办法来,不至于一夜便踏上了突厥去死去死的路。
想到这里她撇了撇嘴,嘟囔道:“羊吃草,狼吃羊。突厥打得过我们便烧杀抢掠,打不过便死,这有什么违天和的。”
乔晋安思忖半晌,待到秦云要将手抽出,他才用力一握道:“事可行,却不能由你。阿云,你起码应我这一桩。”
在乔家住了三天后众人启程归去,琉英拉着乔七姑娘的手还落了两滴泪。因着皆是庶出,并未说什么来看我之类的话,只是反复叮嘱莫要忘了写信,才依依不舍地登了车。
秦云在车内看她精神还是好的,便知道这次她也还算玩得尽兴。昨晚梅九给乔七姑娘送去了套头面并首饰做谢礼,想来她也是高兴的,真正宾主尽欢。
表面上的一团和气,也是和气嘛。
一众人归了家,还在收拾行装的时候,严其琛便匆匆赶了过来。外边丫鬟们一叠声的报喊还没落下,他便大步跨进了屋里,一边招呼:“妹妹回来了,妹妹在外家住得怎么样?可有人怠慢了你?”一边不住地转来晃去,往她衣裳箱笼首饰盒子里看。
梅九知道三爷是在看姑娘的东西里是否多出来了什么,怕哪个表少爷多出一副肝胆私下夹递。只是莫要说多了,去乔家一趟除了穿过的衣服没少,首饰珠宝都送了个干净,只剩了身上这么一套回来。
若不是有这等出手,乔家姑娘们何至于如此面面俱到。
梅九抱着一盆墨牡丹转入寝室中去,便是秦云起先看上得那盆,后因晟王之事就抛于脑后,还是临走时乔晋安送来的。
外面秦云瞟了严其琛一眼,颇有嫌弃之意。
他转了一圈不见有什么,方才放下心来,贴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这些天只有竹七给你看着院子,我怕她养不好那两只老鼠,便让司墨拎去我那里了。”
秦云并不在意这个:“便在你那里放着罢。”
严其琛问道:“你可给宣广传了话去了?”
秦云道:“还不曾,让你的小厮去跑一趟吧,便说边城的地也不贵,就先养着。”
严其琛像是松了口气,又说了一些别的,便有人来传话道严父回来了,严其琛被拎去书房问功课。传话的人道老爷说三姑娘出门劳苦,且安心歇着,晚膳便不用去前面了。
秦云闻言便知道严父要去白姨娘那里用饭,估计白氏早就下了套光等着她们回来。严父不是荒唐的人,她也就敢做这么些了。
竹七和梅九交接了院子里的事宜,便来向秦云说这些天府里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秦云便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最后竹七道:“佥督御史家的王夫人来过一趟。”
秦云皱了皱眉头,慢慢直起身来:“王夫人来做什么的?”
竹七道:“听太太房里的娇杏说,是邀太太去月中承阳侯府家二夫人办的茶会,太太应下了。”
………………………………
第7章 七
古早之前有人曾经教过秦云,若非不得已,不要与不晓事的人共事。秦云奉其为金科玉律,遵从至今。
可严乔氏便是她的颇不得已。
严乔氏自转型之后,脾气就有些不可琢磨,好起来的时候与严父甜情蜜意,恍若鸳鸯方交颈,好似金玉初相逢。不好的时候,或朝朝有泪泪似奔,或对灯流泪到天明。一阵儿凄风楚雨,说着甚么你便放了我去罢,让你与她厮守也好过如今里三个人都难过;一阵儿立眉冷笑,出口便骂不过是个作妾的命,想我早死了给你挪出位置来?做你的春秋大梦!
发作起来完全不顾场合,简直一人能演八台大戏。
严父身在朝堂,丢不起那个人,吃过几次亏之后,只好与秦云一统战线,好歹哄着不让严乔氏多出门。但凡出去,秦云必然寸步不离地跟着。
而那个王夫人,秦云也不知她是真不晓事还是装得如此,早前来往几次之后,竟然话里话外打听严乔氏的嫁妆是否还与乔家本家在一处经营。幸好严乔氏的兴致并不在此,没能引得她说多,不然三五句下,连账册都在严若英那里的事不定都要说出去。
秦云不是没有见过被情爱冲昏了头的人,但是昏了十几年其余万事皆不过心的,也只此一位了。
因而严乔氏执意要去承阳侯府家的茶会,秦云便也跟了去了。因着这是蕙英将来的婆家,大夫人严赵氏约莫放心不下自己这个妯娌,也跟着来了。
说起来严赵氏还是平远侯府二房嫡出,不过之前秦云觉得并无甚用便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坐在承阳侯府花厅里,外面的丫鬟们忙不迭地打起帘子来笑盈盈地道:“赵家二爷来了。”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来人一身蓝鼠色锦袍,身板笔直挺拔,那华贵织锦都遮掩不去满身的凌厉之色。同乔晋安大约一般年纪,只是乔晋安满身金玉之气,如浊世公子,这人却一身金戈玉戟之色,如古剑微芒。他走进来后在门口微微站了一站,目光扫过屋内一干人等,方才上前两步对座上承阳侯府二夫人道:“请姨母安,姨母身体可尚安好?”
承阳侯府二夫人笑着道:“好,好,一切都好。”然后转向严赵氏道,“这便是你的二侄子了,他丁点大便跟着平远候去了边城,扎根在那里过年也不回来。若不是这次跟着回来述职,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得见呢。”又朝赵二公子道,“这是你三姑姑。”然后依次介绍众人。赵二公子依言一个个见礼,只有秦云向他回了礼。其余长辈们都备了第一次的见面礼,梅九递出个檀木精雕的盒子到严乔氏手里,盒子里是个碧玉扳指。
承阳侯府二夫人又和他说了几句话,便道:“她们年轻人都在渟水阁里,难得回京一趟我也不绊着你了,让门上的带你去罢。”
如此赵二公子便又行一礼告退出去。反应过来此人就是男配赵翰飞的秦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少年人中他这等气度相貌,确实难寻。怪不得原作里女主第一眼看上的便是这人,而非魏王了。
待她收回神来,便见对面的王夫人朝着她笑,显是瞧见了她刚才的出神。秦云并不在意,转头去听座上人在说什么,恰好二夫人将话头转来:“我看你们府里各个都是好的,若英陪我们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也不见烦。相比起来我那女儿竟似泼猴投的胎,在板凳上坐了片刻,便好似有针扎似的不得安宁。”
严赵氏是慢悠悠的性子,喝了口茶才温吞吞地道:“她自然是好的,家里别人也比不得,不过她年纪还小,不好多夸赞。你的璇筱样样也是拔尖,只那一个名字,给你起得太闹腾了。不过也幸好有此一处,不然样样都是顶好,可让别人都怎么活?”
承阳侯府二夫人笑着拧拍她一下:“你这张嘴还和从前一样,说什么都不动声色,我竟不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然后又转头朝秦云道,“你也莫要被她们拘在这里,和我们一道有什么意思,去寻了璇筱她们去罢。”
既然这么说了,怕是要谈什么闺中姑娘不好听的事情,她也不能再多留。于是看了看严乔氏与严赵氏,见后者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才起身笑对座上道:“那若英便领了伯母的心疼,去寻璇筱姐姐们去了。”言毕行礼告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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