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兄弟已脱离了赛家,昨夜在大厅用案几拼凑一起睡的。消息源自跟他们相熟的赛家家丁之口。据说现在赛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方家兄弟来告诉夏商便是想听听夏商的意见。
乍听此消息,夏商心中的震惊无法形容:“到底怎么回事儿?消息确切吗?”
“千真万确。赛家门口都扯起白绸了。据说是昨日夜里忽然听见少夫人的尖叫,等下人们跑到门口时少爷已经死了。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估计是跟老爷一样,痨病犯了生生咳死的。”
“犯病?”夏商眉间挤出一个“川”字,照他对赛康的观察,他还不至于因为痨病而去世。平日里展现出的虚弱其实是因为太久没活动造成的。似痨病这种顽疾,就算能致死,通常也是在人上了一定年纪之后才发生。因为人年纪大了之后身体各项机能退化,抵抗力降低,所以才会死。而赛康正直年轻,如何会因为痨病而死呢?
夏商觉得不大可能,但方家兄弟以及赛康所有的下人都认为是痨病。
方不语有些感叹,老沉地漏出一个哀愁的眼神:“哎!少爷真是命苦,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现在晃眼就没了。掌柜的,咱们是不是该过去看看?”
夏商想了想,摇头道:“你我都不是赛家的人了。他们的家事跟咱们无关,而且名不正言不顺,站在那里反而尴尬。赛家已经够乱,我等还有生意要做,就别去添乱了。”
方家兄弟相互看了看,心情不佳所以提不起精神。
夏商能理解,毕竟他们在赛家呆了好多年。
“好了,都拿起精神来。你们不是想学做菜?今天我就教你们两,好好学,以后我若有事不在这儿主持还得靠你们两个,千万不能把店子的招牌砸了。”
听说要教做菜,方家兄弟眼睛顿时亮了。看着夏商一路过来,谁还不知道他的手艺就是金饭碗?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后半辈子还愁什么?
……
赛家――
大小姐的归来没有给家里带来任何喜气,却因为少爷突然暴毙变得阴霾重重。
院子里各个房间都仓促地挂上了白绸,昨夜暴雨让家中一片凌乱。
少爷还未下葬,因为死因尚有不明。此时不是靠猜测来判断的,赛康是不是死于肺痨还要仵作说了算。
仵作一早便到,赛康的房间已经被严密地封锁起来。
屋中只有仵作、大夫人和秦岚三人。
秦岚失魂落魄地坐在角落,脸色苍白,还穿着昨夜发现她是穿着的破破烂烂的内衣,小手捧着一个茶杯瑟瑟发抖。
大夫人坐在厅中,单手按着眉心,低着头看不到是怎样的表情。只能看清她还算沉稳,没有发抖,也没有流露出过分悲伤的情绪。其实也很好理解,有这么一个儿子,从得知他有肺痨的一天起,为娘的便要做好失去孩子的心理准备。准备了这么多年,该死的终于死了,反而不用再那么提心吊胆,说得狠心一点,这也算是种解脱。
因为赛康的病患在京城早有传言,所以赛康的暴毙没有引来官府的注意。仵作是赛家私自请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家人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也可以说是大夫人她想搞清楚。
所以仵作才会在赛康的房间中验尸,整个过程非常隐秘。
验尸已有一段时间,仵作回到大夫人身侧低身拱手。
大夫人吸了口气,用略显疲惫的声音问道:“有结果了?”
“夫人,借一步说话。”
大夫人起身随仵作走到房间另一角,对面的秦岚偷偷看了眼,忽然间身子抖得更加厉害,眼神中的恐惧无以复加。
“夫人,赛康少爷的死很复杂,由多种因素造成。死者的腹腔下陷严重,乃是痨病患者最显著的特征,加上喉咙有淤血,可见死前必当经历了剧烈的咳嗽。然后,眼窝凹陷,印堂青中带黑,看似中毒,实则是纵欲过度。因为其大腿内侧皮肉无力。最后,导致死者死亡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是死者喉咙处微不可查的淤青。该是有人掐住了死者的脖子,导致喉咙有一口血没有咳出致死。”
“这就是有人谋害了?”大夫人的声音立即阴冷起来,偷偷瞥了眼墙角秦岚。
仵作连忙纠正:“夫人,话不可这么说。我之所以说是多种原因造成了死者身亡,其根本还是认为从死者脖子处的淤青来判断,那股力量还无法置人于死地。淤青很淡,证明掐住死者脖子的人并未用尽全力,而之所以致死还是因为痨病和纵欲过度让死者已经极度虚弱,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那种力度的淤青才有可能杀人。”
大夫人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好了,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论,那就有劳先生了。先生自去账房取钱,还望莫要外传。”
“夫人放心,我只负责验尸不负责说话。”
大夫人和仵作说这话一步一步往门前走,房门另一侧是秦岚,看见大夫人跟仵作一点点向自己靠近,紧张和恐惧更甚,脸上找不出一丝血色,跟床边的死尸无甚差别。
大夫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要紧张了,仵作已经查明了少爷的死因。”
已经查明了死因?
秦岚瞬间呆住了,迷离的眼神像是马上要昏过去。
“康儿是死于痨病,命中注定没法改变。你莫要太过伤心,以后的日子婆媳两个还要一起过下去。”
听完后面半句,秦岚一口气才回过来,脸上的血色有了,全身的毛孔都在冒着了冷汗,像是经历了一次重生。
仵作走到门口,眼角余光瞟了眼秦岚,忍不住叹口气径直出了房间。
仵作走了,大夫人不紧不慢走到秦岚面前:“你好像很紧张?”
“婆婆,媳妇不……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大夫人笑了笑,“这就对嘛,你是我的儿媳,你怎么可能掐死我的儿子呢?所以干嘛要紧张?”
“啪!”
秦岚捧着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
第九十七章:赛江南暗查死因
赛家大小姐的房中,赛江南坐在窗台,手中捏着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湿漉漉的枯叶,一点一点将其撕碎。看似是在消磨时间,但眉头从未舒展过。
“大哥,不曾想小妹一去一返间,你我兄妹竟是阴阳两隔。短短两月,江南连失两位至亲,无奈院墙外豺狼虎豹横行,让江南哀痛的时间都没有。哎!”
喃喃自语间,赛江南脸上浮现的是大夫人一样的一沉稳。
窗外,小莲踩着积水跑了过来,赛江南忙丢掉枯叶走了出去:“验尸结果出来了?”
小莲气喘吁吁地点着头:“出来了出来了。少爷是犯病而死的。”
“大哥真是因为犯病死的?”赛江南拧着眉头回到屋中坐下,一手拖着腮帮子,一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小莲好奇地跟了进来:“小姐,你在想什么?夫人和仵作都这么说,不会是觉得还有问题吧?”
赛江南忽然问道:“仵作走了么?”
“还没,在账房拿报酬呢!”
“走!叫人去把仵作拦下来!”
……
仵作从账房出来,换上雨氅,戴上斗笠,低头匆匆而却。
刚出赛家门,还没走出赛家院墙范围就被人从赛家后门又请了回来。
仵作有些心虚,看了看拦住自己的两个家丁:“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只是奉小姐之名请先生过来。”
“你家小姐?你家小姐在何处?我还有工事在身。”
“都到门口了。外面的先生还不肯进来坐坐?”仵作面对的屋内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仵作在院中左右一看,觉得自己不进去说两句话是很难离开的,只得叹息一声无奈脱下了斗笠。
这是女子闺房,满屋都是大家闺秀的物件,仵作眼前的是一张桌子和一个丫鬟,还有一展屏风。
“哒哒……哒哒……哒哒……”
屏风内传出很有节奏的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个倩丽的身影若隐若现。
可是那看似柔美的影子却给仵作带来了无形的压力,虽不见人却感觉自己已被看得通透。
“里面就是赛家小姐了吧?不知小姐找我来有何事?这是小姐的闺房,我一个男子在此怕是有些不妥吧?”
“小女子都不曾觉得不妥,先生又何必在意?”屏风后的声音接着一顿,“小莲,出去把门带上。”
小莲应了一声,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闺房中只有赛江南和仵作二人,中间相隔不过一道屏风。
“小姐,有什么事可以说了吧?”
“先生,你给我大哥验尸可有结果了?”
“小姐不曾听说?我已跟夫人言明,死者是因痨病突发而死。与他人无关。”
“真的?”
“真的。”
“哒哒……哒哒……哒哒……”
那种很有规矩的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又响了。
不知为何,仵作觉得自己一听此声便浑身发毛,总感觉莫名不安。简短地对话后,仵作渐渐发现屏风后的小姐跟别家小姐大不相同,至于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心中只想早点儿离开。正要出言请辞,那声音忽然停了。
“既然与他人无关,先生为何行色匆匆?是否是小女唐突了先生,惹先生不喜,故要匆匆离去?”
“小姐言重了。实在是私自与人验尸有悖朝廷律法,故而心有顾忌想早些离开。”
“先生言不由衷吧?”
“小姐又何出此言?”
“私下验尸虽有悖律法,却也不是新鲜事儿了。先生敢接这个活儿,又不怕被外人知晓,证明先生并不担心什么。但此刻却流露出慌张,小女子可不可以理解为先生没有说实话而心中有愧呢?”
仵作大惊:“此话断不可乱讲!死者的的确确是因咳嗽而亡!小姐莫要胡思乱想?”
“先生为何如此惊慌?若大哥真是死于痨病,我娘亲何须费重金请你来此验尸?我虽未能看到大哥尸首,却能猜到娘亲会请仵作来验尸,定是发现有什么解释不通之处。而你现在却说大哥死于痨病,莫说是我,就是娘亲也不会这么轻易让你离开。而现在你却可以离开了,只能证明你和娘亲串通好隐瞒了真相。”
“……”
“怎么?先生无话可说了?”
仵作对着屏风拢手:“小姐不愧是赛家之后,我无话可说。但小姐也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你难道就不怕我把此事捅出去?”
“我既答应了夫人守口如瓶便不会反悔。此时皆因我一时贪念而起,若因此让我受到处罚我也毫无怨言。如此只求无愧于人!”
“无愧于人?”赛江南在屏风后发出一阵冷笑,“你身为朝廷仵作,理当为朝廷衙门效力。此刻却弃公而谋私利,如此便是不忠!你面对我兄惨死,却无动于衷,漠视生命,此为不仁!你以死者牟利,此为不义!你如此不忠不仁不义,还自诩无愧于人?你于心何安?你身为仵作,本该为死者说话,为死者鸣冤,现明知我大哥惨死,非但不将真相公布于天下,反而罔作不知,你有何脸面以仵作自居?死后还敢去见那些惨死的冤魂吗?”
屏风后的丫头字字诛心,一直强做镇定的仵作顿时大汗淋漓,待赛江南把话说完,仵作已是双腿发软坐在了地上。
……
中午,赛家少爷因痨病暴毙的事情已经传开,受到此事影响,好吃有道中午的人气有所降低。
厅堂内,夏商和方家兄弟也不再那么忙碌,相互间有了闲聊的时间。
方不语从门口进来,说是赛家已经把灵堂搭起了,接下来要守灵三日。
眼看中午的活儿不多,夏商决定下午过去看看。
到了下午,夏商带着放假兄弟到了赛家。没看到多少外来人,也能感觉到灵堂搭建得仓促。整个院子的气氛都很沉闷。
大夫人站在一边朝夏商笑了笑,夏商点头回应,然后便缓缓往灵堂去。
灵堂侧方跪着的是秦岚。夏商之所以这么急着来,主要还是担心秦岚,想知道她的情况。
秦岚的情况并不好,整个人都还没回魂。
夏商也无能为力,心想改日再安慰她。
想着便以走到了堂下,夏商顺手便去拿香,却被身后的方家兄弟拦住:“掌柜的你干嘛!”
“上香啊。”
“要不得!莫给患病暴毙的上香,怨气大得很。咱们烧点儿纸钱意思意思,少夫人帮咱们上香。”
………………………………
第九十八章:暗下决心
“???”夏商脸上冒出一连串问号,正要细问,想想又忍住了。估计问过之后要听到好些鬼神之说,夏商虽然不信,但也不想随便亵渎神灵,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夏商没再多问,老老实实地抓了一把纸钱丢在火盆里。又见跪在蒲团上哭啼着的秦岚对夏商一扣头,如方不语说的那样取了三柱香点燃,然后插上。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但是夏商和秦岚眼神交错的刹那,夏商似乎感觉到秦岚内心似藏着一股恐惧和不安,眼神交错的时候好像是在求助?
夏商拿不准这种感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更不可能询问。还在疑惑,整个过程就已结束了。
接着是方家两兄弟。
夏商站在一边,沉闷的气氛中没人愿意多说,眼神只能在院里扫来扫去。
离开赛家没几天,谁想院子变成了灵堂?现在的院子看起来像是个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环境中,夏商忽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远远的,在大夫人身边似乎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看不清相貌,精美的衣裙又盖住了身材,一时间夏商也看不出个名堂,只是隐约感觉此女不同常人,身上的气质非一般古代女子所有。
“掌柜的,你在看什么?”
这时,方家兄弟回到夏商跟前,方想说拍了拍夏商的肩膀。
夏商朝那女子的方向撸了撸嘴皮:“那边的女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放假兄弟细细一看,不由得一惊:“大小姐!大小姐啥时候回来了?”
“大小姐?就是你们常说的赛江南,能让整个江南都黯然失色的美人儿?”
“对对对!就是大小姐。”
夏商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隔得远了倒是看不出姿色如何,但是看她体态应该算得上品吧?”
“掌柜的,你瞎说什么?”没想到下上一句话惹得方家兄弟不悦了,“大小姐可是整个赛家最最最好的人了,平日里对下人好得不得了。所有下人都念着大小姐的恩情。您花花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花花大小姐。再说了,人家大小姐是什么身份?需要你去评价?”
“嘿!你们两个现在是跟我混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方家兄弟不知怎么回答,索性咬牙道:“反正不准对大小姐不敬。”
“神经!”夏商小声骂咧,“改天老子把他娶过门儿看她敢不敢对老子不敬。”
……
夏商视线所及之处,大小姐和大夫人的谈话并非那么友好,母女两十几年来头一次产生了争吵。
“娘,大哥的死大有蹊跷。你明明知道为何视若不见?”
大夫人眯眼扭向一边:“不要胡说。你大哥确实是痨病复发而死,生是命,死也是命!不是咱们能强求的。”
“真的?大哥真的死于痨病?那娘为何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大夫人冷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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