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传来电子声的提示。马陆加快了语速。“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到时候,来机场接我。上机前,会给你电――话。”
嘟――嘟――嘟――马陆把话筒搁了回去。他把其余的零钱塞进兜里,辨别了通往机场出口的路。丝毫没有发现,自从他下机后,身后就尾随了一双监视他行动的眼睛。
马陆打车来到了对方指定的酒店。与他衣着格格不入的是酒店大堂豪华的装饰。马陆没有畏缩,而是带着他专属的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与电梯内的洋妞一番调笑。跟着来到了指定的十楼1019号房间,按下了门铃。
在房间内等候的老妇人彭慧真,是马佰成的母亲,也是马陆的奶奶。为了提前见到自己的另一个孙子,特别吩咐下人瞒着儿媳妇准备了这场会面。只不过,马陆的心思可全部扑在了所谓的“巨额遗产”上面。
他甩开了彭慧真试图握向自己的双手。这一刻,他平静的心情终于起了涟漪。他发觉了迟到的内心活动。他憎恨眼前的老妇人,只是过去被他封闭的记忆,在踏入这片土地后,再度复苏。伴随而来的是加以主观情绪渲染的强烈感情。没错,他是多么憎恨这位仅仅见过一面的老妇人。在过去的十九年,他没有一天能够真正忘却当年在别墅被驱逐的小男孩,在葬礼上受到种种屈辱的小男孩。屈辱的记忆自然也包括这位躲在灵堂边缘,冷眼旁观看着自己被甩耳光,被揍的老妇人。
陌生的家人。比陌生人更陌生的家人。
“啊,奶奶。是不是遗嘱上特别注明,我得尊称您一句奶奶,才能得到我应有的财产。如果有注明的话,我自然会履行上面的条款。这一切得等到明天,才会见分晓。我们还是明天再见吧!”重返异地后,情绪拨动比他设想中的还要不受控制。马陆急于离开令他感到窒息的房间。
彭慧真说出了演练多次的台词:“这房间是我为你特别准备的。你可以住下,会方便很多。”
“方便?我看是便扭才对吧!我这种小人物,怎么配的起如此豪华的房间。况且,我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
在房门关上的瞬间,马陆似乎一下子消耗了过多的体力。他等待了片刻,直到确信背后没有任何的动静,才抬起脚走回电梯。
他才不会为了小恩小惠就向对方妥协。在国外严苛的生存教条下,把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男孩,练就成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亲情算什么?只有耍手段让老太婆内疚,才能最大限度地为自己争取到金钱和相关利益。
可惜了那张松软的床。
电梯内的镜子里,反射出一道残酷的笑颜。
“目标离开酒店了。”
“继续,关注目标。千万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跟踪者收到进一步指示后,跟着下车跟踪漫无目地四处观光的马陆。
入夜后,他舍去酒店舒适的房间,转而住进了一家廉价的青年旅馆。
隔日,酒店的套房内提前召开冠名为“应对马陆到来”这个变数的家庭会议。谢美玉、马文辉、家庭律师梁一升、和隐瞒了自己先人一步见到孙子的彭慧真,四人怀着各自的心思聚首来到了1019号房间。
谢美玉自然是首当其冲,反对马陆回来继承遗嘱的头号人马。
自从丈夫去世后,她变成了家庭内部的独裁者。除了培养儿子外,她开始投入到扩充家业的事务中。通过联系父亲生意上的老友,谢美玉在周边人员的支持下开始向房地产建设事业进军,并且在十多年里成长为这一行业杰出的女性代表。可是扩充家业始终无法替代家庭破碎、亲情缺失的种种遗憾。在谢美玉为了日常事物忙碌的空隙内,投射下疲惫、苍老的侧影。再怎么精心呵护的华贵容姿,带上强硬的作风,也往往叫想要对其亲近的旁人望而生畏。
律师梁一升原本就是跟随谢家律师团的成员,自谢美玉婚后他也帮助其丈夫马佰成拟定了遗嘱。不过主顾两人的关系,还是在多年后因为马佰成生前拟定的另一份追加遗嘱造成了分裂。
或许是考虑到大儿子马陆的关系,马佰成竟然背着家人在银行开设了一个的秘密保险箱。因为提前缴付了保险箱二十年的租金,直到半个月前才因为存款余额不足,接到来自银行的通知。保险箱的开启,追加遗嘱的曝光,作为保险箱唯一继承人的马陆,被路远条条地召唤了回来。
二十年之后,谢美玉没料到会因为自己曾经唾弃的私生子,而遭遇到丈夫的第二次背叛。此时此地她的心情固然令人同情。但她强行拖来儿子,并且坚持要在遗嘱开启的现场目睹这一幕,不外乎是抱着想要在自己的伤口上撒一把盐的自虐想法。就算再正常的女人,在受到丈夫感情上的背叛,都会钻起牛角尖。聪明如她的女人又何尝能够幸免。
1019号套房内,在其设定的吧台旁徘徊的马文辉,恐怕是在场所有人当中,最镇定和最不稳定的存在。父亲去逝,造成了他此生第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在被迫成长的岁月,母亲和外祖父殷勤的期盼化作肩膀上无形的重担,让他一直生活在令人感到窒息的压力下。他对父亲的印象,早已化作母亲哭泣的背影。
他憎恨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同样妒忌父亲能够在这个家庭里获得解脱,而自己得被迫留在日渐变得畸形的母爱中;他被当成一件替代品而精心培养着他无权选择的人生。
他憎恨在事业上竖立起成功榜样的母亲,他同样痛恨总是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来获得儿子妥协的那个狡猾的母亲。
他憎恨软弱的自己、憎恨立场不坚定的自己、憎恨随波逐流的自己、憎恨连正常的生活目标都无法设立的自己……
当保护的盾牌变成了限制成长的监牢,当成功的目标变成了紧紧勒在脖子上的绳索,这两句话就是马文辉半生的概况和写照。他的每一次呼吸里,都充满了无可奈何。比起有了事业这个突破口的母亲,又或者享受得天独厚条件的他,才是所有人当中活得最累的人。
对于即将见面的混蛋、小杂种,那个被家人视作禁忌的不祥物体,将要又一次闯入他的生活。在自己的记忆里,第一次和他人动手打架的对象,就是那个不祥物体。玻璃杯握在手中的触感,玻璃杯击中不祥物体脑壳的触感。滚烫的鼻血涌出体外,被不祥物体压在身下所承受到的情感创伤,那种刻骨铭心的屈辱,是如何都挥之不去的伤痛。
在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干了多么丢脸的丑事。他选择了用母亲最鄙视的暴力,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用拳头来寻找生活当中的突破口,是贬低身份最直接的方式。明白事理之后,他就不怎么直接参与到暴力的事件里头去了。学生时代,只要自己挥动一下指头,就有人抢着为自己动手。获得荣誉,获得他人的赞颂,获得同辈们的羡慕,全部都是家庭赐予他的幸运。从他出生在这个不幸的家庭,从他被冠以“马文辉”这个名字起,他就拥有了到现在为止的全部。
所以,他连抱怨现状,这项作为人类最基本权利的资格都没有。
马文辉可以感受到体内有一股热力传达到自己的手掌,精心修饰的指甲一如无懈可击的外形,那股莫名的骚动让自己再一次感受到了身为一个人类的事实。升腾的怒火,证明了他不仅仅是一个玩偶。完美的容貌、完美的家事条件、完美的学历背景,对于他而言不过是鸡蛋壳般脆弱的存在。他不甘心地发现了一个事实。他居然嫉妒起一无所有,但同样身为父亲儿子的“哥哥”。就在漫长等待的时候,他禁不起诱惑,竟然在脑海里幻想起了自己可能拥有的另一种生活。他不敢将那个“假如”说出口。即便“假如”二字,滚到了舌尖,在口齿间激情地跳跃。他也只能伴随着不为人知的苦涩,咽下这个“假如”。他知道今时今日,就连和对方痛痛快快干上一架的勇气都丧失了。一想到这里,他吞咽了一大口价值可以媲美黄金的液体。酒精稀释了正常的思维,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让他感受到了暂时的解脱。
就在马文辉神游天外的空档,马陆却躲在酒店的卫生间变装。身上的高档西服,是他在误闯酒店洗衣房的时候顺手牵羊得到的。大理石洗手台前,放着两瓶喝空了的解酒药。他胡乱地清洗了一把脸,跟着把皮夹、零钱、香烟、和印有某某酒吧地址的一次性打火机装入了西服口袋。
迟到了半小时的马陆,终于精神抖擞地踏入了1019号套房。避开和奶奶彭慧真相对的视线,他倒是无所畏惧地迎向了谢美玉。恨意稍纵即逝,一眨眼过后马陆已经走到了谢美玉的跟前。
“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一声小妈呢?”马陆在小字上加重了口音。他刚照面,就报了十九年前,挨了对方一击耳光的仇。欣赏起自己的存在,而给对方照成的嫌恶。
见到场面瞬间紧张了起来,梁一升凑到了两人之间,“我就是一直在电话里跟你联系的律师。”
马陆后退半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原来梁律师也颇有做小白脸的潜质。失敬,失敬。”
马陆的一连串失敬,说得梁一升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可是作为律师和长辈,他都无法和对方计较,只能板起了面孔,重重地咳嗽了两下。
马文辉倒是没有什么顾虑,他基本无视马陆的存在,直接面呈母亲,语气了充满了孤傲以及不屑:“妈妈,我们还要跟这种人拖延到什么时候?”
“我这不是称赞梁律师保养有方嘛!你们接受不了我这种美式玩笑的话,大可以直奔正题。要签字的文件,拿来签字;要办的手续,也快点搞定。那么我就可以带着父亲的祝愿,早日远离诸位的生活。”
梁一升收到来自谢美玉无声的指示,他把人带到了餐桌旁,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余下的事宜,在静默中有序地进行着。
马文辉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瞥见马陆脸上落空的表情,让他顿时觉得出了一口气。
马陆拿起一柄再为平常不过的钥匙,所谓的“巨额”遗产仅仅是一把来历不明的钥匙,心愿落空的马陆气焰倒是落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钥匙,再次拿起砖头大小的铁盒,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只差用放大镜数一数里头的微尘,却什么都没有。就连一毛钱都没有。
二十年后,该死的家伙,又耍了自己一次。
瞧瞧,那些个幸灾乐祸的人渣。八成把自己当成了调节枯燥生活的把戏。他“收起”了自己的失望,把钥匙揣入囊中。
“切――”心存希望的人,才是傻瓜。托了死鬼老爸的福,他再也不会对这个冷酷的世界,心存任何的期望。父母用钓来的鱼养活子女,只不过能够填饱一时的肚子;但是父母放手,“教会”子女打鱼的本领,则会让他们一身受用无穷。
在酒店门口,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箱型车,窗户经过特殊的处理,就算是行人将头抵着车窗都无法窥视到内里的乾坤。车内安装的监听仪器前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西服男子,其中一人摘下耳机,套出了手机。
“东西拿到了。听说是一把钥匙。”
半分钟后,他挂断了电话。
另一个西服男子,比他更加惜字如金。他只用了三个字。“接下来――”
“boss的命令是夺取钥匙。”
车内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平静。
原来昨日他们跟随马陆去了酒吧,并把一只安装了窃听器的打火机放到了马陆的口袋。从而顺利地窃听到遗嘱开启现场的第一手资料。
动用两个雇用兵,就为了一把钥匙。就算是再离奇的活儿,他们都接过。只不过这次雇主没有申明是否不惜伤人,也要完成命令。伤个把人倒是小事,不过一旦见血势必要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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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提问者——马陆的篇章。第二节
一大早,等候在酒店大堂的黑永明叫住了正要离去的马陆。
十九年的时间足以消磨一个男人的自信和意志。黑永明的鬓角染上了灰白色,脸上布满了沧桑的皱纹。衣着表明了主人生活的艰辛,唯有在挺直的肩膀上,可以依稀窥见到当年那位高大的刑警身影。
随着岁月变迁,小男孩成长为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而昔日给予帮助的警察叔叔,则变成了一个外表衰落的老人。几千年来,人类想方设法都无法摆脱残酷的自然规律。也因此繁衍出无数代的后人。仿佛只有罪恶和光明,获得了永生。智慧和经验由一代人,传播到另一代人。日新月异的犯罪手法,和五花八门的犯罪行径,就像一颗千年古树,深深根植于这个城市。洪城,罪恶滔天者的乐园。
黑永明在表白完自己的身份后,提出找一间小酒馆,想要和马陆坐下来好好地叙旧一番。
马陆找不到推辞的理由,示意老人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在寻常工作日上午的时段,小酒馆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店里安放了六张桌子和若干塑料椅,墙壁处处可见剥落的墙纸,店内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破旧又积着灰尘。
在马陆二人没有达到之前,店内只有守着柜台无精打采的老板娘,和一个用胳膊枕在花生壳里打瞌睡的无业游民。黑永明挑选了末端远离窗口的一张桌子。从马陆的位子可以瞥见到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箱型车。不过两人都没有理由去注意这辆车子,它从酒店外出发,一直跟随他们转移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老板娘端上几个下酒的小菜和半打啤酒,感觉今天不会更忙了。
马陆等到黑永明罐下半瓶酒,虽然他的胃已经清空,但不代表有心思品尝油腻的炒菜。椅子还没有坐热,他已经后悔跟着对方来到了这里。
口袋里钥匙和零钱叮咚作响,他觉得这次被遗嘱骗回来,实在太冤枉了。不过二十年来,他在社会底层生活的经验,教会他无论做什么样的决定,都必须给自己保留一条后路。回国的时候,他为自己找了一份兼职。凭借着好友介绍的渠道,他带了一些私货过来。运输的盗版皮包、手表还能替他赚回几个“零花钱”。回头记得还得去黑市捣腾点“新鲜货物”,带回美国。最晚明后天,就能回去了。在一伙人当中,他算是开拓了国际市场的第一人。一趟旅行,换来了吹牛的资本。有赚有赔。
“七年前,我就背了行动失败的黑锅,跟着被一脚踹出了局里。现在领取最低额度的退职金,只够每月喝几顿小酒的。”
半个多小时里,黑永明断断续续地发着牢骚。马陆不时地点个头,对方的话,则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我们一期四十多个人,除了你老爸、邱波和其余六个人是在工作时殉职外,还有一个过年前得癌症去逝了。三个人落了个残疾,十来个退居一线。现在还从事在一线位置上的还有几个你能够猜到吗?不到十个。我才五十六岁,就是头发白的早了些,但行动还算敏捷。没本事坐稳位置,又怕有本事的人上位,就只能一门心思地把我们这些老资格踢出局。从一个警察,轮流到半个不中用的酒鬼。要是早知道,自己的晚年会过得那么凄凉,我干嘛拼死拼活地去做警察。
干这行就跟摸黑进了无底洞似的。没有和上头那点沾亲带故的关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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