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勤心口一阵狂跳;是呀;她怎么就没想过去澳大利亚旅游呢;实地考察一趟房家仁的生存环境;眼见为实嘛。现在中国人只要有钱;出国旅游早已非稀罕之事。
三
金亚勤在段阿姨和锦绣小区几位老主顾目送下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坐上车刚报出“浦东机场”这个目的地;司机立刻欢叫起来:“噢哟;小姐出国去啊;哪个国家?”“澳大利亚。”金亚勤轻声回答。“澳大利亚好地方呀;小姐你去旅游还是留学?这种发达国家签证蛮难办的噢;你真有本事。”金亚勤没再出声;她很清楚从锦绣小区到浦东机场车费最少得一百五六十块钱。司机拉到这趟好生意;心情舒畅;话自然就多了。可这司机哪里知道金亚勤这趟远门其实出得并不容易。
金亚勤没有上海户口;得回老家浙江去办护照。老家那个憋屈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地少人多;这些年家家都有年轻人去外面打工;去上海广东算小儿科;能跑到欧美国家去挣钱才有真本事。村里人对办护照签证一点都不陌生;就跟人人口袋里都得揣着身份证似的;哪怕这护照签证不从正道上办出来;村里人也见怪不怪;想办证件缺钱的话还能很容易从乡里乡亲处借到钱。方圆几百里的人都认一个理;中国人只要去了外国;没有不往家里捎钱的;借再多的债也不愁还。
父母兄嫂听金亚勤说要办了护照去澳大利亚旅游;十来天工夫得花一万多块钱;都以为她在讲疯话。虽说金亚勤早已还清了当初亲戚家借给她盘下发屋的钱;但只要她尚未出嫁;还是金家的人;但凡有个稍大的举动就得听父母兄嫂主张。
父亲心疼得额角青筋直暴;“亚勤你这疯女子;从来只有男人千山万水跑出去挣钱;哪有女子倒贴了钱去相亲的?”母亲心疼女儿;轻声慢语道:“亚勤啊。你的钞票都是一剪刀一剪刀挣来的辛苦钱;万万不可为了嫁人通通搬到男家去;那男人要是真想娶你;关了他的洗衣店回来好了;哪能好叫你拿了发屋的本钱去帮他开洗衣店的。”
兄长是个老实人;因为一直窝在老家不肯出去打工;不如妹子能挣钱;所以低头不说话;只顾往妹子碗里夹菜。嫂子像搂着亲妹妹似的搂住金亚勤;“妹妹呀;你头脑真要清醒清醒喔;如今会挣钱的女人脊背挺得跟男人一样直。你没见上海多多少少大龄女;口袋里有的是钱;不是嫁不出去;是不肯轻易嫁给不称心的男人呀。妹妹你有做头发的本事;在上海有房子有钞票;什么样的男人不好找;要十万八千里嫁到澳大利亚去;那男人又不是外国大老板;开爿洗衣店算什么正经生意。”
金亚勤始终没吭声;心想;本事再大;钞票再多;我到底也是三十二岁的老姑娘了;总不见得为了挣钱不嫁男人;一生一世做老姑娘吧。金亚勤知道不是父母兄嫂不疼她;要是她留在老家;家里人十年前就会把她仓促嫁出去。中国再穷的乡村里只见过娶不起老婆的光棍;却很少有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可金亚勤如今的生存环境早与村里姐妹有了本质不同;她无须爹妈供养;倒有能力支撑这个家庭的经济基础。她常年累月寄回家的钱;让父母兄嫂侄儿侄女住上了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体面楼房;而她又不在乡亲邻里眼皮下过活;五十岁不出嫁都招不来闲话。金亚勤此时想想真有点心酸;父母家人享了她好几年福;哪里还舍得让她卖了发屋远走高飞嫁到澳大利亚去。女人单身时钱财由她自己做主花销;嫁了人再往娘家挪钱;男人的脸色会好看么?不过金亚勤铁了心要去趟澳大利亚;为了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她不应吝惜这点旅费;况且钱是她自己挣的;没多大必要再同家人商量。拿到护照当天;金亚勤便返回了上海。
春风旅行社门前大玻璃橱窗已换上了夏季旅游广告。自从房家仁来过上海后;金亚勤已搜集了沪上好几家旅行社的澳大利亚游节目单;相比之下春风旅行社推出的线路安排在悉尼停留时间最长;比较符合金亚勤此番去澳大利亚的真正目的。
金亚勤去旅行社报名时;接待小姐一看她的护照签发地不是上海;脸上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金小姐头一回出国呀;怎么不跟当地旅行社出去呢?这么远的旅游线路也不找个伴;不会无聊寂寞么?”接待小姐笑容甜得发腻;可那话里有话的询问方式让金亚勤心里很不舒服。按理说旅行社跟她开发屋一样;都得靠笼络人心聚积人气做生意;顾客心里不舒服;做生意还有钱好赚么?金亚勤说:“我虽没有上海户口;但住在上海十几年了;想旅游当然找上海的旅行社更加方便;再讲我喜欢一个人出门。”
小姐听出了金亚勤的不悦;很识相的赶紧将一纸游客签证申请表放在金亚勤面前。可当她仔细看了金亚勤填写的申请表后;两道漂亮长眉又一次斜竖起来直插发际。那惊讶口气在金亚勤听来多少有些故意的夸张。“喔哟;金小姐你还未婚啊;那男朋友总有吧;两个人一道出去多好呀。不然的话;像你这样单身又是外地户口的游客;申请签证难度蛮大的。”
金亚勤终于忍耐不住:“你叫我小姐;小姐当然是单身女人;单身也不犯法呀;外地户口就该受歧视么?”
接待小姐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金小姐;实话对你讲吧;我们旅行社哪有不欢迎客人上门的。可上海是中国最早开放公民出境游的省市之一;上海签发的护照就容易办签证。至于年轻单身的游客申请签证;外国使领馆会考虑到此类申请者没有家庭拖累;滞留国外不归的可能性较大;因而拒签率就高。一个公民不管什么原因有过被拒签的记录;将来再想出国就难了。”
这是金亚勤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多少年来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是因为外地人穷。现在像她这样在上海闯出一番天地;很有点经济实力的外地人依然无法享受同上海人同样的待遇;竟然还会被外国人看低;甚至连单身也成了以旅游名义变相偷渡出境的嫌疑。金亚勤压根儿没想过这一去便留在澳大利亚不回来;她即使真的愿意嫁给房家仁;也得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办了手续出去;绝不可能假借旅游之名了结终身大事;那样的话太草率太对不起自己三十二岁的年纪。不过金亚勤无法否认此行的真实目的是相亲而非旅游;坐在接待小姐对面多少有点心虚。眼前这女孩确实厉害;她大概猜出了金亚勤的心思;那老辣的眼光简直像个坐在旅行社里的便衣警察。
“照你这么说;我一个外地户口的单身女人就没有资格出国旅游啦。”金亚勤虽愤愤不平;语气中还是夹带着些许无奈。
“那倒也不是。如果金小姐愿意比别人多押两倍归国保证金;再加上你那家发屋的房屋产权证和营业执照;我们旅行社也可以考虑为你这样的游客作担保。”接待小姐的意思很明白;一般游客去澳大利亚须向旅行社交纳五万元保证金;金亚勤这样的单身女人出境就得交十五万;单身女人似乎比单身男人更可能滞留不归。如果金亚勤不回来;十五万保证金及发屋房产等就会按合同条款被旅行社没收;作为对旅行社信誉遭损的赔偿。
金亚勤松了口气;不就是钱吗?十五万对发屋女老板来说并不是个令她吃惊的数目;再说只不过暂时押给旅行社。金亚勤对自己银行存折上的每一笔存款都记得清清楚楚;十五万正好是她存款总额的一个零头;于是她轻松地朝接待小姐一笑:“我明天就来签合同。”
如今只要有钱;许多看似复杂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起来。金亚勤把十五万现金装在塑料袋里;连同房产证营业执照银行存款冻结证明一起放在旅行社柜台上;那位接待小姐职业性的笑容立刻比屋外的阳光更灿烂。“金小姐;合同收据请妥善保管;待签证机票拿到后我会给你打电话;不用麻烦你大热天一趟趟亲自跑来。”
走出旅行社大门;金亚勤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外地人怎么了?单身女人怎么了?这满大街上来来往往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的上海女人;未必有今天金亚勤的财力和底气。不要说在上海;就是走在悉尼街头;金亚勤相信自己也不会在心理上输给洋女人的;不是说钱壮人胆么。
金亚勤没有像常来发屋做头发的女人那样;去了趟苏州杭州也好嚼上几天舌头。金亚勤对去澳大利亚旅游一事处理得很低调;临出发前一天才对两个徒弟小娟小菊讲;给段阿姨打了个电话;难怪段阿姨会大清早在发屋门口大声嚷嚷招徕听众。金亚勤去澳大利亚是段阿姨牵来的红线;段阿姨岂能像金亚勤自己一样低调屏气息声。金亚勤完全可以想象;在她去澳大利亚的这段日子里;锦绣小区老年活动室的头号热点新闻便是她金亚勤出洋相亲。想到段阿姨那张只要眼睛睁开着就不会合拢的嘴巴;金亚勤心里只有苦笑。
四
浦东国际机场候机大厅底层;金亚勤参加的这个澳大利亚旅行团全体团员已经集合完毕;正在聆听春风旅行社派出的领队华雁小姐讲解注意事项。金亚勤细细打量了一遍周围二十来个同团游客;几乎都是三口之家或夫妻情人;唯有她自己独个出门旅行;显得特别惹眼。金亚勤打量别人;别人的眼光也没少光顾她。领队华雁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却是个老资格国际导游。她想起了金亚勤的特殊身份;很热情地凑过来;“金小姐;到了外面住宿时我就跟你一个标准房啦;要是金小姐不喜欢我;想一个人单住的话;住宿费可得翻一番呢;那样太划不来了。”华雁说完又亲亲热热挽住金亚勤手臂;就像她俩认识了多少年似的。金亚勤笑着点了点头;她再有钱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摆谱要什么单人房;华雁是领队兼导游;讲得一口流利英语;全世界都跑遍了;跟她同住金亚勤还能吃亏么?
这个航班中途在新加坡转机;得等上三个多钟头;半夜里才从新加坡飞往澳大利亚;真正的“红眼航班”;时间长还累人。华雁给游客的解释是坐红眼航班机票就能省下千把块钱;很值得。
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候机厅有数不清的免税商店;转机旅客等候时间再长也不会感觉无聊。同团游客散开后;华雁紧赶几步来到金亚勤身边;“亚勤;我陪你逛商店吧;你喜欢看什么?这地方我可熟了;来过好多回呢。”华雁不再称金小姐而是直呼亚勤;这让金亚勤感觉十分亲切;独自出门在外有人主动跟你作伴总是件好事。
金亚勤脚步停在一处家用小电器橱窗前;那里面陈列着的电吹风卷发筒削发器件件小巧玲珑;金亚勤没想到美发工具竟能做得这般精巧。她想进店里面去好好看看;又怕华雁对这样的专门商店不感兴趣;便说:“华小姐你去看你喜欢的商店好了;不用为我浪费你的时间。”华雁笑笑:“亚勤你别客气;我来的次数多了;没什么想买的;逛什么店都一样。”
金亚勤在这家免税商店里逗留了一个多小时;买了只小小的电动卷发筒。走出商店金亚勤发现华雁坐在门前的休息椅上等她;华雁的耐心真好;这么长时间她一步都没走开过。金亚勤心里过意不去;可没等她开口;华雁说:“亚勤;这候机大厅顶上有个露天花园;我带你去透透新鲜空气吧;待会儿上了飞机可得憋上十来个钟头呢。”
屋顶花园很小;不过一百来平方米;却修饰得十分精致。花圃;草坪;细石子铺就的走道;还有专为旅客准备的石凳石桌;很漂亮温馨的休闲场所。一如新加坡这个袖珍小国;土地面积太金贵;一寸一分都用得恰到好处。
刚才候机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让人忘记了机场外面的酷暑炎热。而在屋顶露天花园;湿热的海风吹来阵阵咸腥气息;让人身体皮肤很快黏湿起来。金亚勤有点待不住了;她刚从石凳上站起身;正在打手机的华雁马上掐了线;走过来问道:“太热了吧;我们回候机大厅去;那儿有免费饮水器;水质比矿泉水还好呢。”金亚勤只得跟在华雁身后去喝水;她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个蹒跚学步的幼儿;一步都离不开华雁。
新加坡航空公司空姐个个都像从中国古代仕女画中走下来的美女;清一色盘顶发髻;古色古香的丝绸旗袍;笑容优雅迷人;看得金亚勤心生感叹;女人原来可以装扮得这么美。她很想细细瞧一番空姐们乌黑油亮的头发是如何盘上头顶的;这个发型若是给时尚小姐青青也做一个;效果一定更好。
华雁执意把靠窗的座位让给金亚勤。她说:“亚勤你头一回来外国;靠窗能看风景;我反正看多了;无所谓的。”金亚勤想这红眼航班窗外一片漆黑;等天亮就到悉尼了;有什么风景可看。不过金亚勤还是把华雁的话当作好意;她不该不领情的。经济舱座位本来不宽敞;华雁隔开了机舱走道和金亚勤的座位;金亚勤若想起身上厕所;也得先通知她的这位邻座。
舱内照明灯光已经关闭;只有前后洗手间指示牌上有微弱的红绿灯闪烁着。金亚勤有些内急;见旁边华雁已蜷缩着身子进入梦乡;她不忍心吵醒辛苦了一整天的导游;便抬高腿从华雁身体上跨了过去。洗手间地方虽狭小;却是近二十个小时以来金亚勤享受到的唯一个人空间;她心情顿时轻松起来。洗手间梳妆台十分洁净;金亚勤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略显零乱的头发;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发屋店主顶着一头乱发;还有顾客肯上门吗?
有人轻轻叩动洗手间的折叠金属门;金亚勤听出是华雁的声音:“亚勤;你怎么在洗手间待那么长时间;没什么不舒服吧?”原来华雁根本就没睡着;金亚勤的所有举动都在她掌控之中。这一刻;金亚勤心里真的很不舒服;她觉得自己不像游客;根本就是被人看管着的囚犯。
机舱外终于亮起一片橘红色晨曦;转眼间天边成了鱼肚白。金亚勤透过窗户向下望去;南太平洋像一匹展开的蓝色绸缎;在晨风中抖动。偶尔有巨轮驶过;蓝缎子被一条白线裁开;犹如蓝天上喷气式飞机掠过时也会留下的一缕细长白烟。航班机长用浑厚男声唤醒了全体乘客;由于飞机即将在澳大利亚最大的城市悉尼降落;机长送给乘客们的礼物;是从空中俯瞰悉尼歌剧院的极好视角。这座举世闻名的建筑如同一朵巨大的雪莲花;盛开在碧波万顷的悉尼湾。金亚勤被眼底美景惊呆了;张着嘴将脸部紧紧贴在窗玻璃上。许久;她回过头来想同华雁交流感受;却发现华雁的头侧向一边睡得很熟;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金亚勤按房家仁嘱咐;到悉尼后马上买电话卡给他打电话。金亚勤不懂英语;买电话卡连同拨号都得请华雁代劳。金亚勤跟房家仁通话时;华雁始终离她不超过两公尺距离;金亚勤知道华雁是想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耳朵里去。金亚勤刚挂下电话;华雁的笑脸又迎了上来;“亚勤;你在悉尼有亲戚?做什么的;住在哪个街区?”华雁一连串发问证实了金亚勤此前的猜想;春风旅行社从一开始就对她这个单身出境的游客不放心;怕她利用旅游机会滞留国外。金亚勤无法否认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也不忍心看着华雁整天扮演着导游兼看守角色。金亚勤索性直截了当说:“华小姐你不是跟我住同一个房间吗?晚上有时间好好聊个够;白天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不会随便跑掉。”
华雁被金亚勤点穿心思;脸色有点尴尬。她无法否认从接到这个旅游团游客名单起;金亚勤就成为她特别关照的对象。当了多年境外导游;华雁凭职业敏感就猜出金亚勤不是个纯粹的观光客。这类单身女性最容易利用游客身份滞留国外;目的又多半同婚姻有关。华雁的国际导游这碗饭也不好吃;只要团里走掉一个人;华雁的导游证便会被吊销。若旅游目的地国家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