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量的刘二虎捏捏手中的馒头,有些狐疑的看了眼细皮嫩肉的贾赦,两条浓密的剑眉一蹙,又扫一眼在看戏的衙役,直接面上带着一丝鄙夷,“他奶奶的,到这里的还有胆子装大蒜?!我让你吃!”
将手中的馒头扔在地上,刘二虎穿着草鞋的脚狠狠往下一踩,随后揪起贾赦就玩地上按。
贾赦:“……”
被人提起的那一瞬,贾赦眼中露着一丝愕然,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狠狠从脑门敲中了一般,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悲痛,还有从未有过的惶恐与暴怒。
他这一生,见惯了披着礼义廉耻的斯文禽兽,饶是他浑浑噩噩,却也能笃定自己手握资本,对方轻易见不会喊打喊杀。
毕竟,他们都是文明人。
可是如今,被抛却了身份,面对的是一群底层求生的粗野莽夫。
“嘭”的一声,毫无抵抗力的被压制在泛着泥土芳香还有混杂了汗水,脚气,腐味等等恶臭的地面,贾赦深深憋一口气,抬眸看一眼哈哈大笑的罪魁祸首还有旁边围看热闹的狱友们,不知为何从心底就蔓生出一股暖意……嗯,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还没等乐观的做通自己的思想工作,贾赦脸色扭曲,疼的倒抽口冷气,背上传来恍若泰山压顶的一脚,让他近距离的接触地面,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贴身带着的一个玉环正卡他胸口。
疼痛直入心尖。
贾赦疼得冷汗直流,微不着迹的挣扎着,想要调整角度。
他今日凤落平阳被犬欺,总好过来日抄家灭族毫无翻身之机。
想想昔年□□之孺,他大老爷没什么好委屈的。苦一苦,想想被他弄进大牢要流放的贾政,他……
脑海忽然浮现出一段文字【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贾赦心中一僵,陡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他只是炮灰,他们大房一脉都是炮灰,可没得像贾政这般好运,饶是抄家了这北静王都还亲自过来遮掩,饶是抄家了,一句犯官不管家务也能推得干干净净。
不行!他不能在这么被动的随波逐流,等金大腿发家。
贾赦睫毛轻轻一闪,露出一丝杀意,双手撑着地,渐渐的使劲挣扎起来,开口,在喧闹的哄笑声中,哑声道:“放开!”
“新来的,还拽不拽了,知道我刘二爷的能耐了吧?”刘二虎见贾赦起身,抬脚又想揣上一脚。这种似得罪权贵的玩意,收拾起来,衙役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他还有点关系,这人可比之前那个丑书生白净多了,让他送人泄泻火,玩腻了,也没人说什么。
刘二虎眼眸露着一丝淫1邪,却不料下一瞬,踢出去的脚便停在半空再也没收回来,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会,靠着背后几个小弟的支撑才稳住的身子。
“敢踹爷!”贾赦本随着揣在肩膀上的一脚整个人往后仰,但是电光火石之间,贾赦灵光一动,而后手脚麻利,直接掏出本戳着他心窝的玉环,手轻轻一拨弄,而后一根尖细的银针直接朝对方扎过去!
“踹啊!”贾赦扫一眼要围攻上来的囚犯们,直接把针靠近自己的脖颈,威胁道:“你们在靠近一步,我就直接杀死自己,到时候你们,呵呵,全部得给爷陪葬!”
“你这个……”
刘二虎的小弟话还没说完,在不远处看淡然看戏的衙役们手捂着杀威棒,神色不善的走过来,怒喝道:“贾大,你好大的胆子!”
“老子姓贾,名赦,字恩侯!”贾赦怒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身上还有太上皇御笔诏书,你们谁敢动我一分,后果自负!”
贾赦一手拿着暗器对着自己的脖颈,一手伸手开衣襟,掏上皇的御笔文书。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跩的!
当今威胁他,送他来劳动改造,他虽然被改名了,但还是认真的搬过几块砖,扫过几条路,感受过生活的艰辛,毕竟,讲真,贾家的确有点龌龊事,他这个当家主的认罚!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生气,懂吗?!
从小到大,他有这么老老实实的干过活吗?手上都有水泡,都破皮,都被划一道口子,流血了,有没有!
结果呢,干完活了,不表扬他也就算了,连个白馒头都不给他吃!不给他吃也就算了,他就是偶然矫情那么一下,竟然还有人抢他辛勤劳动的果实!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他是白宰鸡啊!
管辖贾赦所在天字一号营的牢头一愣,扫过那泛红的大印。他大字不识看不懂是真是假,但是今日此人是侍卫长送过来却是真。
眼眸露出一丝狐疑上下打量着贾赦,牢头陷入思索。此人之前服役,成果虽收效甚微,但态度不错,怎么一下子就傲成这样呢?
“王头,此人……”正当双方对峙之际,忽地角落里传来一破锣嗓音:“此人话未说错,是荣国府之后,现袭一等神威将军贾赦。”
听见有人识货,贾赦好奇的转脑袋看了一圈,眼尖的看见在角落里几乎恹恹一息的说话之人,不由的眨眨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怎么他的“伯乐”竟然如此丑颜呢!
饶是看起来有点虚弱,但一张脸媲美包公黑兮兮的,豹头虎额,两眼大的跟灯笼一般,还胡子拉碴,头发跟茅草坪一般也不搭理,看起来不但丑,还邋遢。
贾赦撇撇嘴,有点嫌弃,但一想起对方“慧眼识英才”,努力的脸上挤出笑意来,“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是三等神威将军,刚得罪当今,被贬了。这不,来受受教育。”
所有围观之人:“……”
王牢头脸色一慌,挥手示意下属去请上峰前来。却不料那下属还未跨出门楷,便撞见火急火燎而来的狄风,忙俯手道:“狄将军,您……”
狄风挥挥手,令下属把屋内所有人带走,才苦着脸看向贾赦,道:“贾将军,您这是为何啊?”
这贾赦之前干活也挺认真,没刺头啊。
贾赦委屈,告状,“我饿肚子竟敢还有人从我手中抢食!抢食!抢食!”
听着贾赦咬牙切齿的模样,狄风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本在一直看戏的王牢头将前因后果交代起来。
“听见了没有,是他不遵守狱规,抢我的东西在先!”贾赦扬扬手中的上皇亲笔书信,“还仗着蛮力把我的玉环给踩碎了,知道这什么东西吗?我祖父留给我的传家宝,老爷我贴身带着几十年!”他祖父晚年闲来无事学前朝暗卫武器,给他定做了一批防身保小命的玉器摆件。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身上带着些小物件。这些,比较适合他显摆文武全才的时候耍耍小聪明。
凝视着贾赦手中的纸笺,狄风左右为难。他明白自己上峰是当今人马,可如今上皇恩威还犹在。
这神仙打架,凡人受伤。
“贾将军,您息怒息怒,我这边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
“别!”贾赦伸手阻拦,“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勋贵,可别违了法纪,日后追究起来又算到我头上。”
贾赦揉揉有些发酸的胳膊,放下玉环,温和道:“狄大人,我也知晓你的难处。但我踏进来穿上囚服的那一刻,我可一点也没搞过特殊,这该属于我的活我都慢慢的在干了。”
“是,是。”
“那你自己监狱管理不善,这锅可不能甩给我。”贾赦一脸无辜,“还有身为囚犯,我能问一下,这馒头不该是白乎乎的,怎么就辣么黑兮兮的还硬的跟石头一样呢?大老爷我牙都磕疼了。”
“……何不食肉糜啊!”
咬着牙将嘲讽咽回去,狄风硬着头皮笑道:“贾将军,这乃是罪犯,乃是念上苍有好生之恩,让他们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得,得!”贾赦似不耐烦的挥挥手,“老子吃,但是在爷眼皮底下,你们最好别给我有一条超出狱规的言行,否则,我就去告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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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态度转变
《太上皇起居注》第二十一回:何不食肉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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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见好就收,捏着狄风命人送上来的白软馒头,还有热腾腾的牛肉汤,十分满意的吃大餐。
若是一过来就暴力不合作,逞威风,没准会被穿小鞋,但是像他辣么乖巧的搬砖扫地,先恭后遭受不公平待遇,那么逞少爷风,谁也不会挑他毛病。
哎呦……大老爷脑子真是越来越聪明,懂打心理战了!
贾赦美滋滋的捏着胡子,摆出一副神机妙算的模样,淡定的掐着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往嘴巴塞。待吃完饭,扛着铁锹,颠颠干活去。
被狄风暗中关照过的王牢头护着脸上的青肿,不可置信的看着贾赦。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得了京中贵人的眼,正思忖着各种法子折腾贾大。不过……暗自狠狠抽口冷气,也正因为他想法子拖延了点时间,没对贾赦动手,否则……
王牢头怒而转过视线,不忍去看地上那累累硕果。
那堆东西,若是其他人早就抽的连娘都不认识了!
丝毫不知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嫌弃,贾赦拿着铁锹很认真的一铲一铲的挖坑。
他早上还带着些游戏的心,搬不动岩石,就挑小的搬,还搬三步歇两步,一点也不累着自己。可是经过中午的风波,他脑袋名为危机的弦忽地紧绷起来。
没了大老爷的光环,他贾赦什么也不是。
这么挫的废物点心,压根熬不到他儿子衣锦还乡,没准还会跟原著一般,落得下场凄惨,曝尸荒野,被乌鸦一口一口当下酒菜,还要埋汰他是老腊肉,嚼劲不好。
越想越伤心,贾赦干劲愈发十足,对着泥土像是几世仇敌一般,狠狠的铲下去,带起无数颗粒飞扬。
旁边一同干活的囚犯们:“……”
顶着落下的“黄雨”,众人互相对视了眼,又看着干劲十足的贾赦,目光望向在一旁监工的衙役们。
他们还能不能好好干活了?!
衙役避开众人的视线,远眺。忽地视线一顿,五六十米外有一队悄然而立的人马,俱是威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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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康此刻还有些发征,满心不是滋味。这贾赦着实先前烂泥扶不上墙,他气的在他搬离荣禧堂跨院后揍了一顿后又拉不下脸跟人说话,他们就渐渐疏远。可是总归十几年的交情,说难听点,就算养条狗也养出感情了。
这素日被娇养的浑球玩意如今跟个大花猫一般脏兮兮的,手里拿着铁锹一点也不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偏偏对方还乐在其中。
那认真的模样,他从来未见过。
就连当年他苦口婆心的质问:“恩侯,你这辈子就不能拼一回吗?为了你自己,为了琏儿!”也没有见过如此认真的模样,反而是一脸无所谓的傲气回道:“我是贾恩侯,荫庇为侯。”
现如今却……
一时间,有种白菜被猪拱了的憋屈。侯孝康想起自己收到风声,紧赶慢赶的过来,不由脸上就火辣辣的。正打算转身离开,就当自己没来过的时候,忽地传来一声凄惨的呼叫,“来人,快请太医,我的脚!”
侯孝康脸色一变,疾步上前。
彼时,贾赦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青肿的脚,气的直呼:“铁锹都不牢,这宽铲斗竟然还会掉……噢,工伤,工伤!”
在场所有人闻言鸦雀无声,静静的看着贾赦。很想为手中的工具鸣不平,明明是你大老爷不会用好吗?
“够了,别丢人现眼了。”侯孝康埋汰了一句,半蹲着身子检查伤势。
“咦?”贾赦一惊,随后一喜,“康康,你来探监吗?有带吃的吗?你知道不,这小汤山居然重新修葺了,话说你家被赐的是哪块地,我来给你建,一点也不偷工减料。”
“我还真谢谢你!”侯孝康扫一眼旁边坑坑洼洼的挖出的树坑,栽种起的树苗,散落在坑边的树根,很是明白众人为何一脸微妙了。
这玩意完全是来拖延进程的!
“那当然。”贾赦饶是有根被抄被炮灰的高压线在脑海紧绷,但是作为一个纨绔,蹬鼻子上脸技能永远不会变,很是得瑟的手下赞誉。
侯孝康:“……”
看着隐隐渗透出的血迹,侯孝康二话不说直接提溜起贾赦离开。
“哎,你是谁!”王牢头正回过神来,喝道。
“修国公府继承人,如今……”先前点破贾赦身份的丑书生开口,不咸不淡道:“超品一等侯侯孝康。”
“什么?”闻言,所有人都好奇的看向丑书生,目光充满了疑惑。
可还未打探什么,闻风而来的狄风便命人驱散了众人,木着脸去见侯孝康。
侯孝康直接揪着贾赦出了营地上了马车。
贾赦看着车内泪眼婆娑的孙女,也跟着红了眼眶:“宝贝囡囡,想死祖父了。”
“祖父。”大姐儿目含欣喜,怯怯的叫了一声,肉呼呼的小手紧紧的抓着贾赦的衣角,“我很乖,不要丢下我。”
“乖,祖父怎么会丢下你呢。”听着大姐儿哑着嗓子说出的话语,贾赦完全震惊了。他送大姐儿暂避修国公府,完全是为了大姐儿好啊。
“可是你就是把妹妹丢下了,真讨厌。”看着贾赦心疼揉着新认识的妹妹,原本冷着脸的侯子期脸色稍微缓了一缓,奶声奶气的埋怨道:“讨厌,”又看向侯孝康,“祖父也讨厌。”
侯孝康认真的接受了批评。对于收留大姐儿,他也没想那么多。他站在自己的角度,贾赦的角度,乃至儿子儿媳的角度都权衡过利弊。对他来说,收留一个三岁的小女孩,问题不大。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却忘记了考虑孩子愿不愿意。
听完侯孝康诉说的话语,贾赦脑中一片空白,看着大姐儿委屈还带着一丝不安的双眼,急急忙忙的想要解释,却发觉自己言语很是苍白,牢牢的抱紧大姐儿,一遍又一遍呢喃:“对不起,囡囡,是祖父错了,祖父大错特错了。”
这一切还是他想的太过理所当然了。
看着贾赦全身心在大姐儿身上,侯孝康叹口气,撩起袖子,脱下靴子。
自己脚被抬起,贾赦自然感应到了,不由眨眨眼,“康康,你真好。”
“祖父!”看见自己向来崇拜的祖父给人脱靴,侯子期嘴撅的能挂拖油瓶了,一张脸拉长,十分不开心,直言不讳:“我不喜欢他。”
祖父对他比对他还有耐心,老讨厌了。
“你这毛孩子当年还尿我一身呢!”贾赦抱着大姐儿,目光悠悠朝侯子期上下打量了一圈,有些后怕的怕拍大姐儿,道:“还好,毛还没长齐,才三岁半。”
他被后世影响的有些后遗症。这宝哥哥林妹妹还有宝姐姐的,住一起,坐床头,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若是他大房炮灰……
“三岁八个月,不是三岁半!”侯子期认真的强调道,顺道手指大姐儿,“所以,她是妹妹,我要当好哥哥,跟大哥一样的!”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侯孝康忍着拿鞋底拍贾赦的冲动,“我既然答应了,又岂会让孩子名誉受损,当即请了嬷嬷,养在我侯府里的。这孩子不过早上来请安的时候遇到的。”
“我……”贾赦苦涩一笑,“你要是有这意愿,我高兴的能飞起来。但你也知道,这孩子,他爹被我丢去历练了,但她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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