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觉得回头的姿势过猛?”贾敬凝视了贾赦片刻,再一次思忖起之前贾赦闹着要出家的话语。
同样的主意,若是贾赦提出来,他只觉得对方预做个酒肉和尚,双修道士,走的是歧路,是跟他一般想要逃避。
但若是上皇,那边是一步妙棋!
贾史氏等人的哭哭啼啼诉说个“不孝”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比不得贾赦放弃爵位,出家。
这舍弃的富贵荣华是看得见摸的着的。
这样异于世俗的举动,会让人不由猜想是贾史氏把人逼狠了,被同胞弟弟给欺负狠了,是……
完全不知道扯个旗号,就能让人浮想联翩,贾赦再一次老老实实的道个歉,因荣国府龌龊事让整个家族的名誉都扫地,提出了过继贾环为子嗣,继承将军府的主意。
“秒!这样的姿态更是高!”贾敬拍案赞道,可一瞧贾赦,不由忧愁,“这般,琏儿可愿意?”
贾赦一脸悲壮的点点头,同时心中崩溃不已。见贾敬赞誉,便懂了对方完全把他这么绝妙的计划给归功与他人身上。
既然如此,贾敬也没什么好问的,见人眼底泛黑,哈切连天的端着茶壶直接闷罐,催促着人回去闷头睡一觉,接了圣旨后,入宫谢恩。
贾赦点了点头,本想问问上皇与当今的恩怨情仇,好助他儿子一马,但转念想了想,这潜心炼丹的道长也许还没他知晓的多,便弯弯腰,离开。
待贾赦离开,原本司徒昭缓步从屏风里出来。
见他出来,贾敬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司徒昭没有一点意外,毕竟在贾赦闯进之前,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不怎么愉快的对话。
不过,倒也算意外之喜。
上皇为贾赦真不是一般的劳神费心啊。
“贾侍讲,你说朕若是不批……”司徒昭走近,一手捏起贾敬的下巴,让人那双没有焦点,似心如死灰的眸子对上自己的双眼,“这宣武帝会不会自己下旨呢?啧啧,朕可怕了,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啊,小夫子,你说,朕该怎么办才好呢?”
贾敬冷着脸,不言。
昔年,他进士及第,入翰林,虽被排挤,但毕竟当时父亲,叔父等圣宠在身,除却几句酸话,众人也不敢多置喙一句。郑院士还因他的身份,将大家暗中相争的侍讲名额与他。
侍讲:翰林学士为皇子授课之时做注释。
这一份,对他来说跟鸡肋一样的工作,却不料拉开了他原本被铺垫好的仕途。
小夫子……
贾敬呵呵的笑了又笑,他当年怎么会觉得皇子可怜呢。
一个能可怜的绑架了他,来威逼他身为京城节度使的父亲的皇子。
一个卧薪尝胆,最终登上九五之位,笑傲天下的皇子。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不是你信奉的?”贾敬话一出口,不禁又是自嘲一笑。
那一场叛乱,他爹犹豫了一瞬,最后叔父护驾而亡,他爹自残殉主太子殿下。
司徒昭脸一沉,咬牙重申道:“我不过是坐收渔翁之利罢了,是他们自相残杀在前。”
贾敬绝望的笑了又笑,“所以呢,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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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劳动改造
《太上皇起居注》第十九回: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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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昭沉默,无言反驳,只能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你恨我。”
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修国公府,贾赦拽着侯孝康,一脸悲怆,愤怒道:“你恨我!”
闻言,本慢慢来回踱着步子的侯孝康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贾赦,尤其不了解一个人脸皮这么能厚成这样呢?
被打两的贾赦讪讪一笑,凑上前,小声的检讨自己:“我知道你恨我不成钢,怒我不争啦,可是我们贾家是新荣之家,轮到我这第三代也还没有百年,陡然乍富,能考虑到更换门楣,已经实属不易了。你不能拿你家那套流传近千年的家族理念来要求我啊。”
这侯家还真人如其姓,绵延数朝,虽其中有些起伏,但一直也算世卿世禄之族。前朝末年,侯相被奸宦所害,其子侯晓明弃文从武手刃仇敌后隐居山林,预当闲云野鹤。时当朝太1祖预备学刘皇叔三顾茅庐,但不料被手下莽汉,呃……也就是他祖父,直接比插秧而逼出山野。
毕竟就算中途受挫,富家公子怒而种田,也比不了从小就放牛割草喂鸡喂猪的庄稼小子。
“插1秧插1出一个诸葛侯”这件事是他祖父一生最为骄傲的一件事,但同时也是祖父一生屡屡提及的心结。
“那双手白的就像猪蹄一样,嫩的!看的我既羡慕又嫉妒,我就想着,有朝一日,我也要让我的子子孙孙过上好日子。赦儿啊,祖父不懂什么大道理,为国为天下黎明百姓,我就想豁出去一把,让你,让贾家人过上好日子!哈哈,如今这念头实现了,我就满足了,才不会去争才劳什子的泼天富贵。”
耳边陡然浮现出气如虹钟的笑声,贾赦眉头一缩,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一双不亚于女子柔夷,皮肤细腻莹润,十指修长,精心保养,一看就是未操劳过,甚至还是属于连比筷子重的重物都没有拿过的双手。
贾赦一时想哭:祖父参照物选错了,如今他倒是爪子白嫩嫩的了。
侯孝康:“……”他果然不够了解贾赦!
念头一闪而过,侯孝康纳闷:“既然道理都懂,你稍微奋斗一下,也不至于闹到今日要死要活去出家的地步!”
听了这一句,贾赦心中愈发酸楚了,别了好久,又看了侯孝康一眼,这才鼓起勇气道:“就像你理智上知道我如今是个大麻烦,却还要收留我一样啦。情字一词,伤人吶……”
话还未说完,贾赦立即被踹了一脚,但明白自己讨打的他早已双手抱头做好被揍的准备,反倒让侯孝康踹了一脚后,便下不去手。
停顿在半空的手收回后,侯孝康扪心自问了一番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的收留这个大麻烦。从祖父辈的交情童年的竹马回忆,到利益相谋贾家背后的军马人脉,暗叹冲天而降的“贾瑚”,种种理由过了一遍又一遍,才让信心十足告诫自己,这不是一时冲动。
侯孝康闭目养神,不去看那欠揍的脸,道:“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或者是上皇不同意?”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堂堂一个日理万机的九五至尊还会管到一个已经落败还惹出丑闻的贾家?”贾赦不甚在意的挥挥手,轻轻哼道:“没准这皇帝还巴不得我贾家内乱,可以有现成的把柄呢。”
侯孝康叹口气,道:“当今尚未手握全部军权,且荣国公昔日又救驾有恩,你也莫要太悲观。老老实实认个错,别撅着。”
侯孝康劝了一句,但看贾赦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又心中不放心,自己亲自按着贾赦先去了督察院领罪,而后让人穿着麻衣制成的劳动服,前去负荆请罪。
明白侯孝康为了他好,贾赦没胆子闹妖,催促着侯孝康回去,自己一脸“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烈模样,抬头挺胸入了皇宫,而后乖乖跪在乾清宫等候发落。
正铩羽而归,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司徒昭扫了眼贾赦,忽地嘴角一勾,开口道:“不知贾爱卿记忆如何?”
闻言,贾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忙垂眸认真的回道:“过目就忘。”
“不错!”司徒昭拍手赞道,但脸上却阴沉的可怕:“先头闯祸我父皇大动干戈,甚至借口大行宫修缮之名预为你抹平,却不料还是抵不过贾爱卿的能耐啊!”
听到上头轻飘飘冷飕飕阴测测的说话调子,贾赦不由寒蝉,额上冒出细微的冷汗。
司徒昭双手撑案,眼眸带着一抹杀意看向贾赦,直截了当:“贾爱卿,朕可就奇怪了,你有什么资格有恃无恐呢?”
他不想动他的小夫子,可这贾赦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微臣不才,蒙受祖荫,祖荫。”贾赦觉得自己跪在地上的两条腿都被皇帝的王八之气吓的跪不稳了。
祖龙,祖龙,快回来啊!
“祖荫?”司徒昭字正腔圆的重复了一番,随后静默无言,似细细赏析背后之意。
许久不见回音,贾赦大着胆子,偷偷望了一眼,扫见黑如锅底的龙颜,瞬间心中一沉,不敢在妄动一分。
“的确是祖荫,不仅荫庇到你,还有贾家诸多的子子孙孙。”司徒昭看了眼贾赦,眸子愈发冰冷。对方神色虽带恐惧之色,但是一眼扫过去,并未多少是对他,对皇权的敬畏。
一如那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还欲立从龙之功的大臣!
没有人真能一颗心忠于他,为他誓死效忠,有的大多是利益的合作。
司徒昭脸色愈发黑冷,也许当年还有一人不带目的的对他好,可惜他们水乳1交融,却又咫尺天涯。
胸膛起伏,心绪波动,司徒昭往后一靠,身子靠上椅背,随后一扬手,将手中的奏折扔过去,道:“若想保贾家,你给朕灭了甄家。”
甄家盘踞江南已久,有奉圣夫人,有宠妃,有皇子,最重要的是还有上皇的默许。
贾赦闻言,脑中空白一片,抬眸,惊愕的看向上首的皇帝,只觉得自己刚才幻听了。
“贾家灭九族还是甄家,你自己选。”司徒昭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你或许还可以去大明宫跪上一天一夜。”
贾赦瞬间秒懂。当今这是逼上皇站队呢,保贾家还是保甄家。
这问题无亚于后世“选兄弟还是选女友”这一千古难题,说实话,他一点儿自信都没有。
“皇上,微臣万万做不到啊!”贾赦眼角一抽,一想到日后甄家被抄,而后贾家等勋贵世家也接二连三的落马,便懂皇帝背后早已规划好一切,就是把他送出去打头阵,当靶子。不由面色一跨,旋即大嚎哭诉道:“微臣不过是一斗鸡走马,骄奢淫逸……”
“贾爱卿,过于自谦了。”司徒昭轻笑,“公堂之上,振振有词大义灭亲的身影还依稀近在眼前啊。”
贾赦哑言。
就当贾赦盘算着要不弄个黑户直接投奔祖龙去,这边司徒昭又淡淡开口了,十分体贴道:“暂且不急,先把六个月的劳动教养给服了再说。”
贾赦:“…………”
“毕竟再养养,宰起来才够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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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颤颤巍巍的跨出宫门,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就被御林军毕恭毕敬的给请到北郊山区挖道修路。
“我……我……挖土?”贾赦抱着被塞进怀里的锄头,结结巴巴的问道,眼眸满是错愕之色。
他从前倒是听说过罢了,但如今亲眼见证还是深深震撼。
此地位于昌平区辖下的一个小镇,宣武帝时三十六年发现温泉,一时地贵如黄金,众人竞相购买,甚至以权威逼,故而此地被原本山头所有者献给武帝。武帝言乃私人之产,但又以私库购地修建行宫,余下又赏心腹大臣。有帝王表率,这山头便几乎按资论位了。
当年贾家有权有钱还有圣宠,占了几十亩地。
可买了是一回事,原本随着之后争嫡大乱,宣武帝退位为上皇,当今厌恶奢侈之风,这小汤山就没有人在提及了。
怎么如今就悄然无息的修筑呢?
望着隐隐有些雏形的巍峨行宫,贾赦扫一眼山路上带着手链脚铐的犯人,眼眸眯了眯。
“贾将军,得罪了。”驻守此地的骠骑校尉狄风一看到人,就觉得自己带着移动火苗,一不小心就惹火上身。
“无妨,我也是……”贾赦微笑的打招呼,但话还没说完,先前奉命“请”他来的侍卫长凌笑便拉长了脸,直接让扣着人的手带上手铐脚镣,又命人唤来牢头,道:“此人姓贾名大,得罪了荣国府家主,贾将军说在这六个月内好好照顾照顾他,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贾大眨眨眼,忙拉着凌笑,急道:“凌大人,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风太大,我没听清。”
“你得罪了贾家家主。”迎着呼啸的山风,凌笑呲牙,一字一顿,铿锵有力道,莫了,还甩甩袖子,一副嫌弃的模样,“别给爷套近乎!”
“我……”
贾赦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另一边急于表现的牢头就直接一把揪着贾赦后领,逮小鸡仔的模样,拍着胸脯对凌笑保证道:“这位大人,您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贾大的!”
“嗯。”
不可置信的看着凌笑带人远去,贾赦挣扎着,眼里闪着凶光,“他胡说八道懂不懂,去打听打听,爷就是大老爷,我贾赦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是姓贾!”牢头嗤笑一声,手一松,扬鞭往地上一挥,掀起尘土,怒喝道:“到了这还敢跟权贵攀亲戚!”
贾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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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狱中大爷(补)
《太上皇起居注》第二十回: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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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请允许我矫情一下下,就辣么一小下下。
贾赦眼含热泪,手捂着腮帮子,眼看盘中简单的晚餐,不由发自肺腑的膜拜。
那灰黑色的粗粮馒头上没有发酵良好的松软面皮,遗留在上面的两颗牙印昭显着结实口感。
贾赦凝视了粗粮馒头一会,又扫一眼依稀可见碗底几颗米粒的大碗粥,咬咬嘴唇小心翼翼的瞅一眼旁边个个像饿死鬼投胎吃的狼吞虎咽的狱友们,又偷偷瞄一眼在一旁虎视眈眈巡逻的衙役护卫们,心瞬间凉三分。
努力给自己加油鼓劲,伸出一双比馒头还要白皙的双手,却不料就在指尖触到那粗粝的馒头皮时,忽地有一阵阴影袭来,略过他,直接光明正大的夺走盘中的馒头。
贾赦一怔,手停在半空好半晌,旋即抬眸斜眼瞪着冲他手下夺食的彪形大汉。那大汉面色黝黑,左脸盘旋着一道扭曲的疤痕,一双眼睛如同饿狠了的鬣狗,整一个凶残!并不合身的囚服遮挡不住对方健硕的肌肉,甚至依稀还可以透着因劳作而划破的衣服中隐隐约约的看见胸膛上刺着一个虎虎生威的虎头!
是个刺头!
见状,贾赦眼眸一闪,而后生气,拍桌,迎难而上,呵斥:“敢打扰你大爷我装文艺?!哥们,哪条道上混的?”
还从来没人敢从他口中夺过食!
“哟,小子,就你这白宰鸡身板还敢跟我叫嚣?”
瞥着对方撩胳膊秀肌肉,贾赦输人不输阵,冷笑:“外地来的吧?我劝你好好把大爷的东西给恭恭敬敬的递回来。南城大哥我都熟。”
要想在一块匾额掉下来就能砸个官的皇城混,尤其是草根民众要混得好,首先要长眼!像他们这种天生带金汤勺的纨绔公子哥,最是黑1道大哥所不喜又所谄媚的对象了。
京城上上下下混道的手里都有名册…《王八纨绔完美闪避计》,至于那些小偷小摸之辈,更是远远躲着他们走。
劳动改造乃是轻微刑,关里面的人绝对不会大奸大恶。饶是大奸大恶,他也不怕!
他要在这混六个月,想要不吃苦受累,第一天,逼格!一定要摆出来!必须领导位置确立!
必须!
贾赦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目露凶光,偷偷用眼角余光扫着抱拳看戏的衙役,而后再一次斜眼看胆敢虎口夺食之人。
被打量的刘二虎捏捏手中的馒头,有些狐疑的看了眼细皮嫩肉的贾赦,两条浓密的剑眉一蹙,又扫一眼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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