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接待宾客的正是边昭,见程允过来,赶忙来迎,“文应老弟快快请进,家父已经等你好久了,要和你交流一番呢。”
程允和他见礼,施施然迈进边府。
边让家里相对来说比较简朴,毕竟边家也不是什么豪门望族,只是小富家庭,比起现在的程家都不过伯仲之间,这一代出了边让,才声名远播,边让此人文武双全,豪气云干,结识的朋友很多,所以宴请宾客规模才会如此盛大。
程允四望,发现各位宾客都相谈甚欢,但他有些尴尬,没见到什么认识的人,看末首有个空案,径直走过去坐下,看到案上只有酒没有茶,唤过旁边的侍者,让他倒壶茶来。
侍者也不用知道他的身份,被主人请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闻言称喏,就去泡茶;反而是旁边的几位客人有些好奇,见他年纪轻轻就自己一案,吩咐起侍者丝毫不认生,当即便有人过来打招呼。
“你是谁家的小公子?你家大人呢?”说话的人白面长须,面容清瘦,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容光焕发,想来还是个长寿之人。
对于在这个年代能够长寿的人,程允向来是很尊敬的,闻言恭谨回复,“小可程允程文应见过长者,家父程普程德谋,今日并未前来,不知长者名讳?”
“程文应?好耳熟,但这个程德谋却是没什么印象,奇哉怪哉。”老者抚须,“老朽邯郸淳字子淑。”
“哈哈哈,子淑兄怕是不识得程文应。”又来一中年文士,气质儒雅,言笑晏晏,“见过文应,在下钟元常,常听令岳蔡议郎说起,‘文应书法天分奇高,然乐理天分近乎无’,有机会可要讨教一番。”
邯郸淳恍然大悟,“哦!竟然是伯喈的乘龙快婿,怪不得如此耳熟,伯喈可没少在我们面前说起过你小子。”
程允抱拳,“见过子淑先生,元常先生,二位大贤可是我大汉书法界的大贤,以后还要请两位先生多多教导一番。”
邯郸淳还好,也就书法上的造诣臻至化境,这钟繇钟元常可是有大本事的人,曹操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廷和他时时刻刻都在掰手腕,但曹操仍能四处征战,还要多亏钟繇陈群两人在朝廷内帮他制衡各方,稳定态势。
三人正交流,邯郸淳突然见到一个大熟人,赶紧出言相邀,“孔明,快快来这边,给你介绍个有趣的小兄弟。”
倒是这句话,给程允惊得不轻,孔明在这个时候已经来了洛阳了吗?成年的诸葛亮在洛阳,若是归于何进或是其他人,自己的谋划肯定要处处受制,谁敢现在羽翼未丰就和多智近妖诸葛亮碰上啊!
那青年过来见礼,“孔明见过子淑师兄,元常兄,在下胡昭字孔明,见过这位小兄弟,师兄推荐之人,没有不是奇人的,还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谁?”
程允大呼一口气,我就说诸葛亮怎么可能比我都大,“见过孔明兄,小可程允程文应,跟着师伯卢中郎和家岳蔡议郎学习。”
胡昭咧嘴一笑,“原来是文应老弟,神交已久,我与司马伯达相交,常听伯达的弟弟说起你呢。”
程允一愣,“司马伯达的弟弟?司马仲达?提我?”
胡昭眨眨眼,“倒是还没有表字,不过估计就是仲达了,仲达就一直埋怨自己已经八岁了还没有表字,你程文应五六岁就已经起好表字行走江湖了,难道他还不如你吗?”
程允哭笑不得,因为起表字的先后而得罪司马懿,这买卖怎么看怎么赔本啊,不过程允摇摇头,“司马家门风厚重,家教甚严,如若司马二少敢在司马公面前显露此言,一定少不得被处罚。”
胡昭哈哈大笑,“文应确实机智,虽然他只是在伯达面前吐露过心声,但不巧有一次正好被司马公听到,直接家法关禁闭,足足有半个月,这份处罚,不也是要算在你的头上吗!”
正说着,司马防就待着司马朗走了进来,几位都上前见礼,寒暄过后,胡昭拉着司马朗过来,“伯达,快来见过程文应。”
司马朗长相并不出众,属于放在人堆里面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十分面善,一团和气,跟司马防的厚重严肃大相庭径。
司马朗一一与众人见礼,等到程允,司马朗笑容满面,“久闻程文应天资聪颖,少年老成,是不世出的大才,今日缘得一见,倍感荣幸,以后要多多走动,多多交流。”
“伯达兄过誉了,”程允有自知之明,虽然他们的称赞并非空穴来风,但程允自问前些年处处韬光养晦,很少崭露头角,知道自己早慧的人有,但不可能人人都知道,“还望伯达兄解惑,小可平日深居简出,从不曾惹是生非,伯达兄是从何处听得我的?”
司马朗笑,“家父向来看重曹孟德,多次宴请他。孟德看人识人也是很准,每次谈论青年才俊,肯定要推荐程文应,此人执少年才俊之牛耳。”
程允苦笑,“所以第二名的人选,才是仲达吗?”
司马朗一愣,反应过来,“文应是说内弟司马懿吧,不出意外二弟的确会字仲达,这样说也不为过,依孟德兄所言,二弟确实不比文应。”
程允叹了口气,“这个该死的曹阿瞒,下次别落到我手里,不然一定要你好看!居然敢在外面为我树敌,以后还不一定怎么坑我呢!”
邯郸淳过来插话,“今天是元礼宴请宾客,这种影响心情的事情,还是放在以后谈吧。和我这把老骨头不同,诸位都是年轻俊杰,日后多多走动才是。”
诸人接称喏,钟繇笑着说:“子淑兄老当益壮,无论投壶马射,还是掷砖弹棋,没有能够和你比肩的,一会儿先喝三大杯,剩下的还要子淑兄带着大家娱乐起来啊。”
胡昭也笑,“子淑师兄虽然样样通,但说不上样样精,别的不说,投壶肯定不如元礼,马射肯定不如仲简,所以大家完全不要担心子淑师兄称霸宴席,除了一手虫篆确实无出其右。”
邯郸淳谦虚,“拿不出手,拿不出手,现在还是隶书当道,胡肥钟瘦才是主流,在这宴会上大放异彩的,不是孔明就是元常。”
司马朗摇摇头,“你们可就不要互相吹捧了,都是书法界的一方巨头,谁又能比谁差呢,倒是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希望到时候诸位手下留情。”
钟繇笑着说道:“前年太学,伯达以十二岁的年纪通过经学考试成为童子郎,这比起文应十二岁守宫丞也不遑多让了,这次宴会上的经义文章,伯达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司马朗苦笑,“虽然不知道宴会上都会有哪些人来参加,但我听闻,孔文举、阮元瑜是肯定会参加的,我的文章我自己知道,即使遇到再顺手的题目,同时超过这两个人也没有希望。”
胡昭对程允眨眨眼,“不知文应准备参加些什么项目?我看你丝毫不担心,想必是心里面已经有了很大的把握。”
程允淡然,“我其实连到时会有什么项目都不清楚,所以无知者无畏;再者,宴会上的各项,都是助兴的,重在参与,结果名次不重要,我准备跟着样样通的子淑老哥游玩一下,让他顺手指点指点我,以后再有类似的聚会,好多些经验。”
邯郸淳抚须,“文应好心态,正该如此,来来,你我同席,让孔明去和元常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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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孔融开怼
侍者已经开始上菜,聚众闲聊的各位宾客也纷纷落座,主位自然是边让边元礼,旁边坐着的是边昭边公布,一案二人同席。
下首第一组客人,就是身为洛阳令的司马防司马建公,以他的名望和官职,坐在这个位置是理所当然,他身旁就是司马朗司马伯达,他的大儿子。
坐在他们对面的,也是秩千石的两位大员,大将军府的将军长史王·谦王仲逊和少府的御史中丞韩馥韩文节。
韩馥韩文节这个人很出名,至少程允听说过他的名字,号称东汉末年最“窝囊”的一方诸侯,被袁绍吓得投粪自尽的懦夫,程允听到边让介绍他,特意多看了两眼,感觉他是一个儒雅君子,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面说的那样弱鸡。
而王·谦王仲逊,程允是在前世没有听说过的人物,不过他居然和蔡邕颇有渊源,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儿子王粲会成为蔡邕的小弟子,继承蔡邕十万卷书,但很可惜,有程允在,这个意外出定了。
再下首的程允也没一个一个去记,他也不是那种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人,只能大概听了听这次前来的客人们,流芳千古的人有哪几个。
孔融孔文举,华歆华子鱼,王朗王景兴,陈琳陈孔璋,臧洪臧子源,陈宫陈公台,顾雍顾元叹,阮瑀阮元瑜,淳于琼淳于仲简,这些在东汉末年的名士大贤,居然都是边让的客人,由此可见边让的个人魅力,真是让人仰慕啊。
当边让最后介绍到程允程文应的时候,前面的宾客反应却各不相同。
司马防已经通过司马朗知道了程允的到来,只是用目光打量了一下他,没有纾尊降贵和他致意的意思,小声跟司马朗交流,“这程文应宠辱不惊,果真算是人才。你们同龄人,平时可以走动走动。”
王·谦素来与蔡邕交好,听到程允的名字,点头致意;韩馥是袁家门生,程允和袁家现在仍是蜜月期,袁家的门生固旧都会给程允几分薄面,虽然不用折节下交,但肯定不会出言挑事。
而孔融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并且孔融和蔡邕没什么关系,甚至可以说,孔融想要取蔡邕的地位而代之,正有蔡邕的女婿亲近宦官这种黑材料,怎么可以不利用起来呢?
只听孔融问道:“元礼交友广泛,不仅和我等文人清流谈风论月,还能对阉党折节下交,真是我辈楷模呀。”
陈琳在一旁煽风点火,“文举噤声,被某些人听到报告出去,小心性命不保啊,在座的各位也小心一些,不要被牵连。”
边让面子不太好看,儿子边昭怎么能坐得住?出言争辩:“今天宴请的宾客,没有才学和能力比别人差的;即使不知道有没有秉性下作言语刻薄的小人,也知道恶贯满盈的人决不会出现在宴会上。”
孔融面不改色,“助桀为虐,岂非恶贯满盈?叛离师门大贤,转而亲附阉党腌臜,这种人怎么配和我们同座呢!”
孔融是孔圣人的二十世孙,在这独尊儒术的大汉,简直是开挂一般的存在,即使有心为程允说话的人,也不想直面锋芒,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程允喝了口茶,看来自己结交蹇硕毕岚确实对名声有了一些影响,不过不要紧,曹孟德以人肉为军粮,徐州大屠杀,挖人家祖坟,身为宦官后人,不也是奸雄吗?
放下茶杯,“没想到孔大人对宫内之人如此不满,不过孔大人既然心中恶气难以平复,为何在这宴会上出言不逊,而不是伙同三张呢?还是说伙同了我们没发现而已?”
孔融呸了一声,“不要言语混淆,谁对宫内之人不满了?我只是觉得,阉党亲信应该和我们格格不入才对,没想到总是有脸皮厚如城墙之人腆着脸来入席。”
程允嘿嘿一笑,“我想我如果说大贤大儒,也会有你这样的败类,宦官内侍,也有蔡伦蔡敬仲这样对整个大汉、整个世界甚至对后世都影响深远的人才,诸位听得懂,你肯定是听不懂的。”
孔融冷哼,“蔡敬仲受窦后指使,迫害安帝祖母宋贵人致死,剥夺了当年清河孝王的皇位继承权,如此无君无父之人,也配称为人才?还对后世都有影响,想来也是阉党恶名。至于我孔文举,三岁学字,五岁识文,熟读经义,忠君孝祖,也是你一个阉党亲信能够诋毁的?”
程允摇摇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若你在蔡敬仲之位,窦后提拔你,指使你做事,你会拒绝吗?你敢拒绝吗?”
孔融义正言辞:“如果是对的事情,我粉身碎骨也会报效恩情;如果是不对的事情,哪怕获罪于主,也要力谏不怠。再者而言,我怎么可能到蔡敬仲之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净身进宫,对得起养育他的父母吗?”
程允哈哈大笑,“赵议郎言,‘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我倒是觉得赵议郎言之有物,难道孔家后人,真的不解孟子语?”
程允咄咄逼人,“相对蔡伦来说,这三点孔大人说的做的可是真好啊。”
孔融鄙视他,“我大汉以孝治天下,我孔文举虽然不是什么经世大儒,但也有些家学渊源,忠孝仁义,是我一直所恪守不怠的信念。反倒是你这阉党亲信,背叛师门,不孝不义。”
程允淡淡道:“既然你口口声声都是对我的人身攻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大义凛然说内侍的不是,我可不可以认为是对侯览当年故事的迁怒?”
孔融拍案而起,“程允小儿不要胡言乱语!阉党祸乱宫廷,人人得而诛之,我没有什么当年故事,也用不着迁怒于谁。”
程允咧嘴,“那我就当你忘了啊,我提醒提醒你吧,顺带给不了解你的诸位宾客好好介绍一下你孔文举是个什么样的人。”
“孔融孔文举,可是一个少年天才,至少我程文应自愧弗如,他小的时候,家里有梨,来分给他和哥哥们吃。”
程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长辈让他先挑,他挑小的,把大的让给他的哥哥们,长辈们惊奇,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小儿,法当取小者’,长辈们都很惊奇。”
孔融没发声,这是有助于提升他人物形象的事情,由敌对之人口中所说,可信度也更高,对他有利无害。
“你们信不信,这个小故事,以后甚至有可能成为大家教育孩子们要守礼谦让最好的故事之一了,家中有小孩的大人们可以额外加点关心。”程允看了一眼司马防,司马防自饮自酌,仿佛没听程允在说什么,“那么我们不妨假设,孔文举是个聪明人。”
“如果孔文举先挑拿了大梨,依孔家门风家教,这个大梨会是给他吃吗?下次挑梨,还会让他挑吗?”程允看孔融眼神幽幽,似有杀机,不以为意,“不会。所以聪明的孔文举以退为进,成功拿到名声,说不得还会得到长辈奖励大梨给他吃。”
孔融见宾客们沉思,赶紧出言打断,“一派胡言,那时候我才四岁,拿了大梨也吃不完,纯属浪费,哥哥吃小的可能不够,所以人小吃小梨,人大吃大梨有什么不对?四岁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深沉的心思,你程允小儿蛊惑人心倒是有一手!”
程允嘴角一翘,“我程文应对你自愧弗如,我能做到的事情,你凭什么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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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气晕孔融
孔融还想辩解,程允高声道:“这不是关键,要说孔文举是聪明人的话,擅长以退为进的话,大家要听下面这个故事。”
见宾客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程允扬声道:“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他的家属残暴百姓,无法无天,当时的山阳太守翟超,邀请名士张俭张元节出任东部督邮,张元节不畏强权,敢于上奏,但奈何当时侯览势大,被压下,也得罪了侯览。”
“张俭的同乡人朱并本性谄媚,卑鄙龌龊,张俭很瞧不起他,朱并对此非常嫉恨,上书诬告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立名号,共为朋党,企图危害国家。侯览与他一拍即合,当即下令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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