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也确实如这位诗仙自己所言,传闻里只李慕白就是个神秘人物,少有事迹流传于世,这跟他自己行事默默无闻有极大关系。李慕白与其他三小国士不同,他没有像范长明那样从小就被称为扶龙之人的津津乐道之事,也没有跟上官云轻那般为赵武英谋划赢得下马嵬一战的事迹,更没有元灵霄“舌战群儒”的壮举。可就是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大明朝无论江湖还是庙堂,都将之推崇甚高,甚至一度将他推为四小国士之首。
宋逸安听了李慕白这样说,一路上所作所为赚取了不知多少名声的他自然是神情尴尬,道:“李先生的境界,小子真体会不到。”
“宋宗主自谦了……”李慕白轻嘬一口酒,漫不经心问道,“宋宗主是恰巧碰上李某的?这滔滔大江上有数十艘游船,若真是碰巧,那咱们之间的缘分可大了去了。”
宋逸安听出了李慕白的弦外之音,当下一惊,暗道声厉害。他思忖少许,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回答道:“是,也不是。”
“哦?”李慕白饶有兴味,“宋宗主说说看?”
宋家年轻宗主叹口气,道:“先生虽然有意隐于山野,可先生的才华出众,怎会一点也不显露于世?剑炉其实这几年一直都在关注着先生,前几天在西川柳氏皇园内,早得到剑炉给的消息的刘老太爷特意跟我说了先生近些日子出现在过丽江,小子猜测先生会出西川去那金山寺,所以才……”
李慕白了然点点头,脸色平静如常,“原来如此。”
宋逸安见这位传闻里的诗仙没有生气,在心里暗自喘口气,回归正题道:“先生对于将来朱明和驾崩后,朝堂会如何变动有什么预想吗?”
宋家剑炉与大明朝廷如今的关系可以说天下皆知,所以宋逸安这次说话没有再假意恭敬,而是直接道出了朱明和大名。
李慕白语气委婉说道:“只能算作猜测,不敢谈预想。”
“小子洗耳恭听。”
李慕白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慢声说道:“当今太宗膝下有九子,大皇子也是当今太子的朱桢虽说是自小在皇帝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可谁都知道这是太宗陛下念及先皇后的情分才会如此。况且朱桢刚愎自用,不堪大用,虽说朝堂上有一批太子党,可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日后太宗一旦废太子,那些人肯定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二皇子三皇子因为自小被朱桢压着,看着没有势力,其实底下小动作不少。不过这些都不入流,太宗不看重他们,即便再怎么努力都是白搭。四皇子朱政明面上淡泊名利,朝堂上也只有一位不大不小做着四品大理寺卿的舅舅,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亲信。其实这才是真的有帝王心啊。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支持拥有最多呼声的素有‘八贤王’美称的八皇子朱贤,这位在朝廷民间都享有极高声誉的皇子,是目前最有可能继任皇主之位的人。但可惜的是,朱贤生母贫贱,不得太宗宠幸,自然对朱贤也有许多偏见。可能如今这位八贤王所有的优势,都会成为他将来的催命符。最后就是与四皇子一母同生的九皇子朱礼,世人都知道太宗宠爱朱礼,都以为是年龄小才会如此,其实都被蔡望津的手段给蒙蔽了啊!九位皇子,却至少有四个派系,朱明和驾崩后,别的不说,首先都会是一副九龙夺嫡的局面。至于庙堂会如何变动,这都是新皇登基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才会出现的。”
宋逸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原样,直言问道:“先生以为九位皇子中,谁会继承皇主之位?”
没想到一直口若悬河的李慕白微笑摇摇头,道:“这个李某真不好妄言。”
既是不好妄言,那大明庙堂未来的走向自然也不好妄言了。
宋逸安对此没有执着,笑容和熙,又与李慕白碰了一碗酒。这时江面好似峰回路转,一片港口出现在众人视野。
陵州到了。
陵州是东南三州之一,地理位置上因处于嘉陵江之尾,一线江之首,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陵州人好武,门派众多,所以陵州也被百姓称作武陵。
宋逸安计划中并不打算在此停留,他望向对面的诗仙,礼貌幸问道:“船本打算不在武陵靠岸,先生若有事情,小子可让船夫停船。”
李慕白端起酒碗,没来由笑问道:“酒还够吗?”
宋逸安哈哈笑道:“管饱!”
……
楼船横穿武陵港口,由嘉陵江转入一线江,直奔江洲而去。嘉陵江其实已不算小河流域,可真当船入一线江,过了浅水滩区,宋家年轻宗主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大江。
宋逸安兀自起身走向船头,看着一眼望不到两岸的一线江,心神激荡。一线江是大明朝最大的一条河流,每年春汛期,江水泛滥,著名的一线江潮便在这时候开始。每年都会有不少文人骚客,武人游侠来这一线江观潮,太祖皇帝一次观潮后心有所感说了一句“江水连天,蔚为壮观”,那时天下初定,太祖皇帝这一句八字很快便传遍九州,有好事者就将当时本不是叫做一线江的大江改名成了如今的一线江。
这时候虽然是夏末初秋,一年中水源最少的季节,可看这一线江,还是觉得壮阔波澜,让人心旷神怡。
千里江陵一日还,果然不是一句空话。
已是行船了两天一夜,所以宋逸安决定在江洲停歇一段时间。大船停岸,宋家年轻宗主与李慕白二人并肩下船。昨晚二人彻夜畅谈,前者虽有意将后者揽入自家剑炉当幕僚,但并没有将话挑明。
下了船,宋家年轻宗主一行人直接找了一处满大街都是的酒肆,坐了下来。
第一当然是上酒。
宋逸安先敬了一杯,道:“先生既是也去京州,不如跟小子一道走吧。”
李慕白先喝了酒,出言婉拒道:“算了,李某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并不打算直接去京州,所以就不给宋宗主添麻烦了。宋宗主昨日的精心款待,李某记在了心里。”
宋逸安了然,语气遗憾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酒过三巡,宋家年轻宗主谈话开始转入正题:“昨夜先生说到了蔡太师的江湖与庙堂合作这一手可谓是百年未有的大手笔,如今大明朝一再提高江湖武人的地位,小子也不讳言,我宋家剑炉如今的地位都是他大明朝给的,先生觉得朱家天子有一日若想将之收回来,有无可能做到。”
知道这宋宗主是将话题故意往江湖上引的李慕白笑意深邃,他知无不言,没有正面回答宋逸安,而是开始侃侃而谈:“太祖皇帝以前,江湖与庙堂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也就是五百年前,当时的一位天人为守国门,发动江湖十大宗师参战,那算是历史上江湖与庙堂的首次合作,并且大获成功。太祖皇帝时,蔡望津惊天动地的一疏国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开百年未有之壮举。到了太宗皇帝这里,更是直接封了道教为国教,可谓把江湖人的地位推崇到了极点。可这一切在李某看来,都是些相当于‘曲线救国’的路子,迟早会改变,而且是伤筋动骨的大变。一旦北原和大明开战,若是北原胜了还好说,江湖与庙堂两相安的局面还能维持几年,若大明胜了,保不准朱家天子就要卸磨杀驴了。”
宋逸安心儿一惊,不觉问道:“当初太宗亲征胜利,也没见朱明和下手啊?”
李慕白微笑不语,只是慢饮了一口酒。
宋逸安隐隐猜出了什么,顿时悚然。
“这些事情我家那位羊角先生也有猜测,当时只觉得我爹的幕僚不顶事,也没太当真。今日先生一言,让小子恍然大悟。”
李慕白丝毫不惊讶那羊角先生跟他有一样的想法,因为在他看来,这都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情。他比较好奇的是,这一番上船下船,庙堂与江湖的谈论,对面前这位自己越来越感兴趣的宋飞剑,究竟会有多少益处呢?公告:笔趣阁app安卓,苹果专用版,告别一切广告,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进入下载安装appxsyd(按住三秒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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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一刀开山
宋家年轻宗主心有余惊,当初他的束发礼,云山尽,王依山,李三清曾跟宋龙鸣与羊角先生在龙鸣阁谈论过一段时间,后来宋龙鸣也对宋逸安说了那一晚众人所谈之事,最让后者心惊的自然还是羊角先生猜测的大明朝廷要将江湖并入庙堂,而所谓的并入,其实说成是剿灭更为妥当。
今日诗仙李慕白再谈及此事,宋逸安不由就联想到到了那一日羊角先生的推测,自然是心中震惊。他有些东西想不明白,如鲠在喉,便出言问道:“一个李三清,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李慕白别有深意一笑,摊摊手,作无奈状。那意思是说他乃一介读书人,对于江湖武夫不甚了解,一个李三清作用有多大,他自然不知。
没有得到回答,宋逸安失望谈不上,因为凡是习武之人都能想到一些原因。李三清为公认的天下第一武道宗师,又是天下道门之首,地位尊崇且敏感。修道之人说白点还是江湖中人。到了李三清这类仙人的境界,可以说视千军万马如无物,东方大明厉害,也不见得能挡住李三清。朱家天子即便有心收服江湖,那也得有那个命去收服才行。
一念及此,宋逸安顿时心安,不觉呢喃道:“如此说来,有李三清在,大明江湖倒还能安稳个几年。”
李慕白深以为然点点头。
宋逸安看了一眼旅店外的天空,估摸了一下时辰,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直言问道:“若都像我宋家剑炉一样,有意摆脱与庙堂的各种牵连,是否可行?”
李慕白这次直接利索摇摇头。
宋家年轻宗主神色黯然,他又何尝不知道,如今虽说是江湖门派地位高,都是大明朝廷一手有意促之。比如那取消学宫以道观代之,然而道观内的教书之人大多还是士子儒生,道士极少。这其实就是换汤不换药的法子。长安的第一道观长春观,有学子上万人,可道观内道人却只有区区几十之数。真到了大明朝廷收服江湖的那一天,对于这些事情根本影响不了什么。况且如今江湖人与庙堂不能仅说成是有关联那么简单,可以说已经分不开彼此。江湖门派最基本的经济来源,大多来自各家商铺,这都得与当地衙门打好关系。如今为何说江湖人不像江湖人,根源大抵来于此。
李慕白叹口气,幽幽说道:“现今大明排的上号的江湖门派,东南有你宋家剑炉,东海剑谷云氏,西南长生宗,北地武当山,京州金山寺,西北木家剑阁,以及近两年兴起的天门剑派和紫禁山庄。而据我所知,天门剑派与紫禁山庄其实都是朝廷一手扶持出来的,此种扶持非你宋家剑炉那种扶持,而是这两家门派已被大明朝廷完全控制。天门剑派虽说七位师叔伯被云老前辈一夜断剑,剑心大毁,但百年底蕴在那儿摆着,同样不可小觑。况且京州百姓说的山上天门,山下武当,也不全是没根据的。紫禁山庄庄主叶好龙自称剑皇,说起来,自从木真青年轻剑神的称号一起,无数使剑的都开始给自己起名号了,什么剑皇剑宗剑王剑圣,不绝如缕。这在李某看来不仅是贻笑大方,更是自欺欺人。叶好龙连剑道境界都不是,还敢自称为剑皇,连我这种不会剑的都替他丢人!还有就是紫禁山庄真不愧起名是紫禁山庄,几乎成了大明天子的行宫。一个天门剑派,一个紫禁山庄,无非都是要钳制武当山罢了。”
宋逸安蓦的想起一事,语气似是调侃问道:“听说紫禁山庄叶庄主与您是旧友,曾在公共场所明言先生的武榜不失公允。”
“放屁!”堂堂诗仙竟是破口大骂,“谁他娘认识他,李某一听到这消息自己也疑惑,你叶好龙自己沽名钓誉也就算了,带上我李某人算怎么回事!下一次李某再做武榜,他叶好龙想都不想再入榜!”
这话一出,可算是破了天大的案了。
宋逸安会心一笑,安慰他道:“主要也是先生名声在外,免不了这些。不像小子,无人知晓,谁会借我的名号。”
李慕白气氛喝了一大口酒,突然神情一变,别有深意笑着凑近宋家年轻宗主,低声道:“李某觉得宋宗主人不错,下次做榜,我安慰宋宗主入榜,直说想排第几吧。”
一旁的宋三一听这话差点吐血,堂堂武榜怎能如此儿戏?!
知道李慕白是玩笑话,宋逸安自然是笑言婉拒:“先生还是实事求是的好,全天下的人可都在盯着先生的下一届武榜呢。”
话罢,他又重回正题道:“剑炉得到消息,之前小子束发礼,木真青来我家山庄前曾去见过东方大明,既然朱家天子要收服江湖,他木真青岂不是多此一举?”
李慕白微笑道:“木家就是要针对你宋家,谁让你宋家剑炉事事都得压人家一头呢。云老前辈算是活够岁数了,也想明白了,何况云山尽还落了个第一剑道宗师的称号,也没想去争什么。木真青就不一样了,他正值巅峰,又身为木家剑阁阁主。同为三大剑道圣地之主,却不如宋家剑炉与剑谷云氏,他又怎会甘心。见东方大明就是谈生意,未来如果有乱,木真青势必会火中取栗,到那时就看你宋家剑炉能不能应付得过来了。只是我一直都不明白,咱大明朝的东方武神究竟是图什么,木真青私自与其会面,无非就是在待价而沽,难道那东方大明和朝堂蔡太师还不是一伙的?”
对于李慕白的疑问,宋家年轻宗主自然给不出回答,讪讪一笑。
离开酒肆,来到港口。
穿着宋家年轻宗主的靴子再加上一身白衫的李慕白精神奕奕,但也有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上船前,宋逸安再一次不舍询问道:“先生真不跟小子一道走?”
李慕白微笑摇头,坚持己见微笑道:“叨扰宋宗主这么些时间,李某已是有些难安。既是同去京州金山寺,那么便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宋宗主一路走好。”
两人相互作辑。
李慕白潇洒转身,大踏步而去,仰天朗声笑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仗,朝别黄鹤楼”
随着嗓音渐远,李慕白也没了身影。
宋家年轻宗主看着李慕白离去方向,心神波动,原来李先生是后楚人。他右手不自觉握向楚子剑,不由想起了姜玉阳,眼眶湿润。
众人重新上船,宋三欲言又止,当时在青州,见了魏增自家宗主没有将之招徕为剑炉效力已是让他心存疑惑,当时罗铁匠已和那魏增的死士也就是青云茶馆的掌柜的交了手,而且将其创伤,自家宗主没有任何理由不那样做啊。如今也是,李慕白可是当代青壮谋士中的佼佼者,四小国士之首,就算他不同意,也要将之秘密强行掳回剑炉才是。这样的人,不能为己所用,自然也不能为他人所用,尤其是在当今剑炉敏感时期。他见自家宗主与那李慕白这两日相处,丝毫不提要将李慕白收做幕僚之事,自己都替宋逸安心急。
王依山自从李慕白上船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似乎是刻意没去打扰宋家年轻宗主。后者上了船,见王依山在那闭目养神,不觉问道:“王老前辈有什么心事吗?”
王依山睁开一只眼,暼了一眼宋逸安后又闭回去,没有言语。
宋家年轻宗主悻悻然,问道:“王老前辈觉得李慕白这人怎么样?”
王依山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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