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连王阳自己都不信。
陈道明摇摇头,其实他早就发现那群道士了,之所以没有驱赶,只是因为那群道士中那些个年长的让他有些看不透,他有时扭头看去,那些道士就会报之微笑,而且笑的还很真诚。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没感觉到杀气。
王阳这就奇怪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突然一阵轻风拂过,王阳左右身侧赫然出现了两个老人。
王依山和云山尽。
此时还在半路上从剑庐赶来的宋逸安无奈大气,愤愤自语:“你们倒是等等本少爷啊!”
这边是江湖人的聚会,而另一边,没有人知道,甚至王阳,更甚至是宋逸安都不知道,有一辆马车正停在山庄的一处侧门外。
侧门打开,早有两人等候在此,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个白须被绑成羊角辫的老人。
门外马车的马夫是个鬓角染霜的中年汉子,为了避人耳目,他刻意没有穿那身朱红蟒袍,四十名锦衣卫也被安排在了十里之外的一处军营内。
马夫跳下车,拿出木凳放在车沿下,轻轻掀开门帘。
一代国士两朝元老的蔡太师缓缓下车。
宋龙鸣诚心弯腰作辑,用很少有人听过的柔声语气说道:“学生见过蔡太师。”
学生?也是,连皇帝的老师都当得,这天下又有谁的老师当不得。
宋龙鸣身旁的羊角先生撅噘嘴,没有行礼也不打招呼。
这位已然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蔡太师毫不介怀,活动了一下身子,笑道:“师兄你还这么大脾气啊?”
“年龄大了,就不要生气,要不然活不长久的。”
羊角先生冷笑道:“这是咒我死了吧,放心,你肯定死在我前头。”
一路甘作老人马夫的朱自清一瞬间杀气四溢。
宋龙鸣和羊角先生身后,老罗不知何时出现,手里不伦不类拎着一个铁锤。
“哈哈。”蔡太师难得开怀大笑,摇摇头道,“师兄你当年文武同修,学问杂而不精,最后落得连东方大明都不如,我这个师弟都替你汗颜啊!”
这像是说到了这位羊角先生的痛处,老脸一红,气的他两条羊角辫一样的白须轻轻摇摆,好似有人在上荡秋千。
“你真不愧江湖高手榜上对你以口杀人的评价,真是好生了得呦!”
宋龙鸣听出了羊角先生话里的醋味,虽然他安静得站在一旁,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了。尤其是在听到蔡太师那句“师兄”,更是差点把持不住,将多年的养气功夫毁于一旦。
羊角先生竟是蔡太师的师兄!别说是跟羊角先生是“熟人”的宋龙鸣不知道,恐怕当今圣上都不知道。
至于那位羊角先生说的江湖高手榜,则是另一段趣事:
前些年江湖上出了一个高手榜,虽然没有罗列完大明全部习武人士,比如没有东方大明、朱自清、徐浮屠这些庙堂武人,也没有宋龙鸣、木真青、云山尽这些有名声的高手,但凡是评出来的人员都还比较公正,而整个榜上最大的亮点,是排名第六的竟是这位蔡太师。但是大明所有百姓都知道,当朝国师根本就不会功夫。
榜上给出的理由是:一品高手不得近蔡望津周身半步,宗师刺杀不得,而本人却能以口杀人。
蔡望津,当今天子的老师蔡太师的本名。
说白点,就是你杀不了人家,人家却可以杀你。
当时榜单一出,尤其是理由说明,有些江湖人士就不忿了,那照这样说,岂不是当今天子才是最厉害的人了?
当时还是有很多人有以上质问的,可评出这个榜单的人江湖上也不知道是谁,人家也不回应,慢慢的也都默认了这个榜单。
瞧着气氛有些僵硬,宋龙鸣打哈哈道:“既然都是师兄弟,没必要这么苦大仇深的嘛,有什么误会,大家说出来解决了不就行了?”
羊角先生冷哼一声,算是做出让步。其实他很像揍一顿自己这个师弟,要不是明天就是宋逸安那小子的束发礼,不便闹事要不是自己打不过那位臭名昭著的朱指挥使,此刻你这位蔡太师就真成了“一人之下”了。这“下”嘛,当然是我的脚下。
其实这位羊角先生很不愿意承认,第二个“要不是”才是他不出手的真正原因。
蔡太师没有乘胜追击,也退了一步,转而看向宋龙鸣,笑道:“宋宗主近来可好啊,陛下可时常惦念着您呢。”
宋龙鸣哈哈一笑,大言不惭:“我吃的好睡得好,活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先生回去后,要替我谢谢陛下的关怀。”
“好好好”蔡太师笑意吟吟点点头,只说了几个好字就没下文了。
见气氛又陷入尴尬,宋龙鸣大着胆子试探性问道:“咱去府上谈吧,已经给先生安排好住处了。”
蔡太师摆摆手,婉拒了宋龙鸣的好意:“不去了,说两句就走。不是明天才束发礼嘛。”
宋龙鸣哭笑不得,您不走行,那您倒是说啊。
宁静了有大约一刻钟,蔡太师蓦地开口说道:“你没有什么话跟皇上说吗?”
宋龙鸣哑然,仔细想了想,小心说道:“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说后楚王姜擎苍私自屯兵,有造反之嫌,我与总督萧大人”
话说一半,蔡太师就挥手打断宋龙鸣,道:“这个皇帝陛下早就知道了,你再想想。”
又过了一刻钟,宋龙鸣却仿佛是过了有几年时间,额头已经汗珠密布。
“宋家剑庐近几年出的剑,我违背圣意,暗自将几把给了前诸侯八国的遗民,实在是”
宋龙鸣又是话到一半,蔡太师就打断他道:“这个宋宗主你自己把握分寸就行,皇帝陛下想来也不会介怀。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事跟我说?”
宋龙鸣生来第一次汗如雨下。
这一次竟是沉寂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位羊角先生眉头微皱,显然有了怒意。至于老罗,更是直接上前一步,铁锤横胸在前,直视朱自清。
“没有了吧?”能说的都说了,宋龙鸣是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了。
蔡太师一直都是笑着,点点头返身走进马车,撂下一句不疼不痒的话:“如此最好。”
不单是宋龙鸣,连那位羊角先生都懵了。你蔡望津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在确定蔡太师走后,宋龙鸣如释重负,身上衣衫被汗水湿了个通透。
“羊角先生,你说这蔡望津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这位羊角先生窘然,“我也看不透。”
“先生不是他的师兄嘛,先生师弟的心思你都猜不透?”
羊角先生不由喟然长叹,莫说是他,当今天下能看透这位蔡太师的又有几人?
从宋家山庄里出来,蔡太师倚在马车里,闭着眼想了很久,蓦地问道:“小朱,那三名锦衣卫真死了?”
朱自清专心驾着马车,闷声说道:“不敢说死,也不好说活。”
总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蔡太师低吟,又想了一会儿,道:“会不会?”
朱自清知道车里老人的意思,语气肯定道:“不会,那三人都是我的心腹,武学修为自然不必怀疑,而作为一个碟子的基本素养也是我亲自鉴定过的,除非是真正的大宗师出手,否则绝不会无声无息杀掉三人。”
蔡太师闻言不觉皱眉,东南有这个胆量还有这个实力的,除了那一位那一家,还会有谁?
这个老人慢慢抽出自己袖里当时皇帝陛下亲自交给他的圣旨,呢喃道:“两代人的香火情,就要这么没了?”
………………………………
第二十六章·束发礼——风云际会(七)
云山尽和王依山这两人的出现,着实让王阳颇感吃惊,心里想着这两位老祖宗就连宋龙鸣都请不动,平常更是不跟他们这些小辈的小辈有过任何交集,怎么今天突然就出现了,还一出场就是俩人一起。
现场如鬼魅般出现两人,让就连平常静若处子的陈道明都是眼神一凜。王依山他不认识,但长生宗在西南独占鳌头,在东南行省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他陈道明作为长生宗大弟子,二十年间见过的风浪也不少,云家当代家主云山尽他自然认得。
陈道明连忙摆正神色,拱手作辑道:“晚辈陈道明,见过云老前辈。”
云山尽随意摆摆手,算作回应。王依山却是颇有不快,想来是因为陈道明先给云山尽行礼而不给他行礼的缘故。
陈道明见云山尽不看自己,只是目光远眺向长生宗一行人的后面,当下一惊,继而恍然大悟,隐隐猜到了跟着他们的那群道人的身份。
不止是他,王阳也不是愚笨之人,自然也猜了出来。
长生宗那个马夫从始至终都斜靠在马车上,眼睛半眯着,手里的马鞭随着他的右脚一下一下颠簸着,看着很是惬意。
他算是第一个长生宗中知道那群道士身份的人。
此时不仅陈道明神色庄重,长生宗其余四骑也都翻身下马。刚刚他们从陈道明口中得知对面的白衣老人就是那位中原第一剑道宗师,连忙就拱手,俯身行了一礼,敬重之情溢于言表。
王依山越发不高兴了。
陈道明转过身,随着王阳走到武当那群道士跟前,看着这些宛如叫花子的仙人们,无言以对,虽然心里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但双眼所见还是让他们不敢相信。
两人一同弯腰行礼,声音几乎同步:“晚辈见过武当李真人。”
真人,求真之人。
而武当山这群道士从打一进了宋家山庄,就再也受不了肚子里五脏庙的抗议,纷纷瘫坐在地上,能走也不想走了。
那个年龄最大的老道人被身旁那个叫做圆真的小道童搀扶着,看似艰难得起身,唏嘘道:“什么真人,李三清就是一个求道的道士罢了。”
李三清三个字出口,就算是再怎么蠢的人也知道了这群潦倒道士是何身份了。
长生宗四位师叔师伯辈分的老人,全部一辑到底。
“李三清,你在那儿埋汰谁呢?”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中,或许就只有王依山敢直呼李三清大名了。
“你如果只是一个道士,那让全天下这修道之人如何自处?”
李三清这三个字从王依山口中说出,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李三清自己说出那三个字。
到这时,陈道明才正视起来这个和云山尽一起出现的老人。
长生宗不比剑谷云氏、木家剑阁、宋家剑炉这些个真正世代传承势力,虽然长生宗也有几百年的底蕴根基,但是相比于已经是传承千年的三大剑道圣地,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到了陈道明这一代弟子,云山尽的风头早已过去,再早一些的人物,不止是他陈道明没听说过,恐怕就连长生宗的宗主徐长生都不是很了解。
但是不了解不代表没有办法了解,长生宗记载的档案里还是有一些秘辛的,陈道明猛然间想起在档案室看到的一则讯息,知道了那个老人的身份。
陈道明神色尴尬,想着若真是他猜的那个老人,自己这一行人在老人手中吃亏也不算太丢人。
作为长生宗大弟子,自然拿得起放得下,陈道明心中并没有什么愤懑情绪,而是很快释然。
他转头看向李三清,问道:“真人为何如此如此”
陈道明脑子里百转千回,最后想起了一个词:“返璞归真?”
“哈哈哈”王依山闻言大笑,指着陈道明调侃道,“长生宗这么些年还是这个德行,他徐长生本事不咋的,拍马屁功夫倒是一流,你小子真是得了他的真传啊!”
长生宗四位师叔师伯勃然大怒,抽剑就欲上前。
陈道明再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王依山见此眉毛一挑,言语更加讥讽:“就你们也敢在老夫面前耍剑,让徐长生,不,让他爷爷来还差不多!”
话刚落,王依山猛一挥袖,场间肉眼不可见下,一股隐秘气机涟漪牵扯着长生宗那四位师叔师伯手中长剑,如凭空有人力拉之一样,四人手中长剑齐齐脱手而去,倒浮向空中而后直朝宋家剑山方向飞去。
长生宗四人神情愕然,倒吸凉气。
“前辈你过了。”陈道明俊秀的眉毛拧在一起,他右手按剑,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发力都拔不出腰间那把自己使用了十五年已然作为生死伴侣的佩剑。
不仅如此,陈道明还发现自己的双腿宛如被灌注了铁铅一样,连迈腿都不得。
李三清这时说话了:“王老神仙,跟这些后生小辈斗个啥子气?”
陈道明顿时如释重负。
如果是平时老罗,云山尽,甚至是宋龙鸣叫王依山王老神仙,后者估计早跳脚骂娘了。可今日李三清说了这话,王依山却只是冷哼一声,而后收身双手负于身后,做起了“高人”。
其实他不是没有生气,而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如果说云山尽那天下第一剑道宗师的头衔还有些争议,那眼前这位叫做李三清的老道人,号称天下第一武道宗师则是没有一个人有异议的。有传言称,北原那位草原武神对此也是一种默认态度。
真真的是天下无敌。
剑道,武道,天道。
三道逐一循序而进,剑道练至极尽也可直接跃过武道一境,不过能触摸到天道的人在这天下都是凤毛麟角,百年难遇。最近一次,还是三百年前那位风华剑仙李玉玄。
想来这王依山王老神仙撑死了也就是剑道大成,刚触摸武道门槛,遇见可称天下武道第一的李三清,可不得“仰人鼻息”吗?
不过王依山不敢惹那李三清,却是敢将怒火转移到长生宗众人那里。
“见你长生宗没拿什么像样礼物,那四把剑就当老夫替你长生宗给宋家了。”
长生宗四位师叔师伯不禁有些怒火中烧,倒不是说他们心疼那四把佩剑,而是为王依山那句“没拿什么像样礼物”感到不忿。什么叫做没拿像样礼物?我长生宗这次可是带来了宗内最大的宝贝,而且这个宝贝一旦入主宋家,在未来有可能演变成整个长生宗!
四个平均年龄已过半百的老人不约而同看向身后那辆马车。
王依山这时扭头看向身后一处草丛,没好气问道:“宋小子你还要在那看戏看到什么时候?”
王依山话音刚落,只见宋逸安笑着从草丛内走出,挠了挠头,道:“王老前辈别生气,我这不出来了嘛。”
就在这时,全场除了李三清、云山尽、王依山和那马夫外,或许就只有陈道明察觉到,自家那辆马车的帘子被马车里某人掀起了一角。
李三清笑意吟吟,特意放低姿态,就跟寻常农家老馊一样,说道:“小公子就是宋逸安吧,贫道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气宇轩昂,真无愧世人给你那飞剑称号。”
这话明显是奉承居多,但从老人口中说出,却是有一股别样的惊天动地。
可惜啊,咱小宗主对武当山心存芥蒂,对于在世人看来就是名言锦句般老人的话,根本没有让他心境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冷冷笑了笑,道:“闻名已久?是闻我哥说的吧?”
李三清讪讪一笑,不置可否。
见自家掌教受窘,圆真小道童不乐意了,一步迈了出去,问道:“你就是宋小师祖的弟弟,那个大言不惭给自己取个飞剑名号的宋逸安?”
小道童口中的“宋小师祖”自然是宋逸安的哥哥。
刘青笑着揉了揉圆真的脑袋,并没有责怪小道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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