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告退。”
有疑惑归有疑惑,但是大将军说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徐浮屠向来对东方大明都是言听计从,从不会多话,乖乖离去。
东方大明面向西面,两眼又微眯着,驻足而立久久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十年前的那场太宗亲征,涌现出了许多有才华的年轻将领,徐浮屠、孙满甲、萧索都是从那个时候一战成名。贫民老百姓关注的更多的是战争胜利了,至于后面发生的一系列风波,他们没心思关注,却也是距离他们有些遥远。
战争后的风波自然来自庙堂,东方大明清楚,十年前为何太宗要突然亲征北原。天下人都知道那一战过后,许多年轻将领纷纷被提上来做了八方将领,但是没人去想过原先那些老将都去了哪。一朝天子一朝臣,是自古不变的真理。太宗既然登位,首先要做的肯定是将朝堂上下来一次大换血,文官还好说,没有实权,找个理由说罢官就罢官了,可武将呢?尤其是那些跟随太祖征战一生,佣兵自重的异性藩王。显然,战争是最好的削藩方法。东方大明一念及此,不由悲从中来,十年前那一战自己的战友,老卒战死不计其数,原先的八大藩王也是如今八方将领的前身,除了他东方大明和孙满甲外,四人战死,一人因战事失利被处死,一人告老还乡。东方大明知道太宗还留下自己和蔡太师的用意,北原不灭,两人都还有用处。
东方大明突然目露凶光,可皇帝陛下你二十年间对我东方大明如此防备,就这么不信任我吗?!萧索明面上对我恭敬有加,难道真当我不知道陛下三年前已将他的儿子秘密擢升为了御前侍郎?孙满甲假意与朝廷虚与委蛇,实则才算是真正的“国之栋梁”,真当我看不出来?!朱明和啊朱明和,三十年前我都没反,现在我会反?大明,北原,天下,你以为我要与你争夺这些?你也太小看我东方大明了!
东方大明心有所感,想起了一些旧人旧事。他抬起头仰望天上,怔怔出神,“日后我若是在那儿碰到你,算我输,心服口服。”
如今已经有很少人知道,五十年前,还未及冠就已经出师长生宗文武两院的东方大明,与某人打了个赌,毅然由江湖入庙堂,开启了一段神奇传说。
………………………………
第二十四章·束发礼——风云际会(五)
下了城楼的徐浮屠,没有直接回军营,而是抱着一种好奇心态步行到城门口,想看看这个大将军口中的客人是个什么人物。万一那个客人真进不了城,自己也好领一下路不是。
守门士兵看到这位八方将领如此行径,不明就里,可也不敢询问,更不敢去打招呼,就只是简单行了个军礼后,各司其职去了。
徐浮屠靠在城墙上,卸下头上铁盔,吹了吹,而后很用心的用袖子擦擦本就光亮的铁盔。就在徐浮屠准备带上铁盔的一刹那,一道暴怒吼声响彻在身畔。
“大胆,什么人?!”
喊声的是守门士兵,一开始他们是暴怒,紧接着就是惊惧,最后成了满脸不可思议。
因为他们看到高过城墙的天上,有一个人在向城中飞来!
徐浮屠一个激灵,寻常士兵或许看不到,但他徐浮屠是习武之人,甚至武学境界还不低,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天上那人的脚下踩着一柄剑。
御剑飞行!
剑上那人隐约可以看出相貌,是一个中年人,身穿青衫,带着高帽,很是儒雅。
别人不知道那人身份,可作为北面将军的徐浮屠,常年混迹在西北地带,又怎么会认不出来那人是谁?
“来者止步,再前进一步杀无赦!”
城中隐蔽之处,有数道人影冲出,如蚱蜢一般,脚尖一点地面,便蹦出两三丈高,借着有些高的房屋,两步就上了城墙之上,与御剑之人遥遥相对。
城墙之上的几人身穿的飞鱼服上都绣有金边,这也表明了这几人不是寻常锦衣卫,至少也是百户级别。
御剑之人两眼始终向前,不为所动。
可几名锦衣卫百户却都是随着御剑之人越靠近自己,身上莫名出现的压迫感就越重,最后当御剑人飞至头顶上时,几人早已半跪在了城墙上,更别说去拔刀迎战了。
御剑人刚飞入城,只听一阵如狂风呼啸般的声音响起,天上一处密密麻麻出现了上千支箭矢,遮天蔽日,笼罩于御剑人头顶方圆十丈范围。
徐浮屠心神激动,神弩营已经出动,他还真想看看武力极致对上朝廷大军,究竟谁更强上一些。
结果让他很失望,御剑人只是一挥袖,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机屏障出现在前者头顶,如一面大伞。而那漫天剑雨便像是真成了雨一般,打在御剑人头顶三丈处,便砰然炸裂。
虽说那只是神弩营其中一队人马,发挥不出“雷雨箭阵”十分之一的威力,可也不至于这般不济事吧?
徐浮屠越发感到不可想象,江湖武夫武力练到极致,岂不是便真的天下无敌了?百万军中如过廊都不是问题,区区一个皇帝陛下又能奈之如何?
想到这徐浮屠猛然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许多,后怕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冒出。
而远方百米外的神弩营正准备发动第二轮剑雨时,内城城楼上东方大明朗声道:“木真青,是想跟我耍威风吗?”
话声落,神弩营利索回弩收箭,整齐撤回军营。那几名锦衣卫撤下城墙,一两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城中。
正是出门不去南面先来北面的木家剑阁阁主木真青,御剑直冲东方大明而去。
这场闹剧来得快来得猛,去的也快。徐浮屠艰难咽了咽口水,果然是木真青!
也对,大将军的客人,一般的凡夫俗子怎会有那个荣幸?
木真青御剑上了城楼,一跃跳下剑站到东方大明面前,那柄长剑自行飞转归鞘,安静躺在木真青背后。
东方大明微笑,揶揄道:“这么高调,不是你木家剑阁的风格啊。”
出生在西北,也是自小在西北长大的木真青却生的一副南人脸庞,尤其是气质也是清逸儒雅。
“剑阁枯守死礼已经千年了,是时候变变了。”
东方大明走近城墙,两掌按在城墙边沿上,望着远方荒漠,唏嘘道:“是啊,有些人有些事是该变变了。”
木真青唠起了家常:“你说你身在庙堂,起个什么外号不好,军神、兵神不都行?非要叫武神,这不是埋汰我们这些真正的武林人士嘛!若是只有你一个人也就算了,近几年北原那边不知怎么的出现了一个什么草原武神,这不纯粹膈应人嘛。话说,你认识那位草原武神吗?”
东方大明摇摇头,知无不言:“没见过,锦衣卫得到的密报上是说那位叫做完颜金文的草原武神不惑年纪,走的路跟我相反,是由庙堂入的江湖,武力几近圣人,跟我相差无几。最后这个我不认同,并不是说我觉得他弱于我,只是两个人没打过,不能说谁强谁弱而已。”
“完颜金文”木真青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蓦地想起了一事,大着胆子问道,“他由庙堂入江湖,是想提升境界。你与他相反,当初由江湖入庙堂,究竟所为何?”
东方大明不觉皱眉,沉声道:“你的问题太多了。”
木真青如临大敌,神情肃穆道:“我木家剑阁想要找合作伙伴,总得知根知底才行吧。”
到此时,两人才算真正进入到正经话题。
东方大明蓦地笑了,眼神玩味得看着木真青,调侃他道:“你木家一边吊着京城那位的胃口,另一边却与我来做交易,好一个待价而沽。死守规则是不对,可木家到你这一代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圆滑了些?”
木真青不以为意,他身子前倾,沉声问道:“我木家剑阁在这苦寒之地已千年,到我这一代也该结束了。若事成,中原天下归你,东南归我木家,如何?”
东方大明猛地转身,语气平淡却是霸气万丈:“我要这天下有何用?”
木真青背后古剑一时间乱颤哀鸣。
而这位与云山尽并称大明剑道宗师的木家剑阁阁主整个人都肝胆欲裂,到今日他才知道东方大明为何被称之为“武神”了。
他咧开嘴笑了,拍了拍衣袖上的沙尘,不由换了个话题道:“我听说宋家那小子的束发礼,武当山那位都去了,你怎么不去?”
背后古剑逐渐平息。
东方大明摊摊手,“没看到我在巡视边防嘛。”
木真青没有因为这个冷笑话发笑,说道:“难得武当山那位下山,你不去跟他切磋切磋,还真打算日后上武当山人去家家门口找打啊?”
东方大明淡淡说道:“打得过在哪都打得过,武当山上山下没区别。”
木真青捕捉到了东方大明话语里的隐藏信息,惊声问道:“你都没把握胜他?”
“不是没把握胜,而是必输。”这位东方武神表情平静,并没有任何自卑情绪。
木真青却是无言以对,愤愤自语:“连你都打不过,看来武当山的那位真是走出那一步了。”
东方大明却摆摆手,木真青心存侥幸以为自己猜想错误还未高兴,东方大明接下来的一句话,其实仅是四个字就让他心生波澜,甚至惊惧:
“犹有胜之。”
宋家山庄今日张灯结彩,本来宋家小宗主跟宋龙鸣都说了,只是个束发礼而已,没必要弄得这么隆重。可早已以溺爱次子出了名的宋龙鸣自然不会答应,还说了早在一个月前都准备好了,不用的话就浪费了。
明天便是那位宋家小宗主宋逸安宋飞剑的束发礼。
今夜宋家山庄已是开始忙碌了,来送礼的东南官员和江湖势力,大大小小络绎不绝。不过都是些下三品角色,明天有没有他们的位置都还不一定,所以宋龙鸣自然没有出面,宋逸安则更不会出面了。
龙鸣阁内,宋龙鸣与那位羊角先生席地对坐,正在手谈。
若是宋逸安在此,一定要好心提醒那羊角先生一句,因为他这位宋家小宗主的围棋就是宋龙鸣教的,棋招棋艺没教多少,捣乱耍赖倒是教了很多。宋逸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才能“赢”芭蕉园内的那位号称女八手的青儿女侍。
只是眼前宋龙鸣和那位羊角先生都对坐了一个时辰了,还是没有下一个子。
而这局棋是宋龙鸣执黑先行。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宋龙鸣长出一口气,作辑叹息道:“不愧是羊角先生,晚辈被先生的气势完全压倒,先生未下一子却是满盘杀气毕露,晚辈不战而败,实在羞愧。”
羊角先生白了宋龙鸣一眼,什么狗屁的未下一子就杀气毕露,这宋龙鸣就是在奉承他,拍他马屁而已。
“先生真不能留在山庄帮安儿吗?”宋龙鸣满怀希冀的看着对面老人。
这位羊角先生摇摇头,道:“意义不大,该作的局该落的子在十三年前都做完了,再做就有些画蛇添足,你真以为那蔡太师有那么好的性子,只是现在还没触及到他的底线罢了。”
宋龙鸣神色悲悯,自责自语:“可安儿要做的实在太多了啊!”
就在这两人密谈时,山庄外突然来了重量级客人。
本来以为这样的客人要等束发礼那天才会来,谁知道今夜就到了。
云山尽走在来往忙乱布置现场的宋家仆人中,并不显眼。王依山倚老卖老,颐指气使让周围仆人都让开。老罗和宋逸安看的哑口无言,跟在两个老前辈身后。其实宋逸安是不想去的,因为他和那位重量级客人之间有疙瘩,但他见两位神仙级别的人物都去了,也不好再揣着了。
能让这四位亲自接见的对象,身份不言而喻。
然而此时宋家山庄大门处,有五骑加上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宋家山庄。与此同时,一群衣衫褴褛依稀可以辨别出身上衣物是道袍的道士紧跟其后。
到此刻,这场风云际会才算真正拉开了帷幕。
………………………………
第二十五章·束发礼——风云际会(六)
长生宗与武当山的人竟一起来了,两支队伍前后脚,可行头气场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差甚远。
五匹高头大马开路,为首一人身骑白马,白衣如雪,俊朗的面容比女子还精致。身后四骑马上之人虽然不苟言笑,但那份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有着让人如临深渊的感触。高手,绝对的高手。长生宗这一行人刚进宋家山庄大门,门口乱哄哄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没有人通报来人的名号,人群却是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为什么?因为这些人可是骑着马进的山庄,而且宋家人都没人出来阻拦!
陈道明器宇轩昂,由小见大,长生宗其余人马也都在无形中增添了一种高大感。围观人群中不乏东南本地的地头蛇或者江湖豪门势力,见到此种情况,也是不由唏嘘,暗叹不如。
与长生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跟在前者后面沾光的一群寒酸道士。
武当山这群道士比之前横渡一线江时看着更狼狈了,此时的他们个个蓬头垢面,饿的前胸贴后背,有些道士身上的道袍甚至都烂了。按理说在比北方富庶的东南之地,“乞讨”应该更容易些才对,怎么看情况反而更潦倒了呢。
这都要怪这群道士身上那身道袍。南方道观随着近些年改革,虽然还是一心向道,却已然是另类的江湖门派了。在南地,尤其是西南行省,所有道观道士都不穿道袍了,突然出现这么些穿道袍的道人,而且看行头个个还那么寒酸,不把这几个武当真人当作骗子就不错了,有些愿意相信道士身份的,却也是稍稍鄙夷的看了几眼,有股对外乡逃难至此之人的漠视。心里对北方道观更为不齿。
南方信道之人,仅这一代人而言,向来只听说过北地一座道观,那便是武当。武当掌教不知对此是该庆幸还是可悲。
幸好前面有长生宗这些人开路,否则武当山这群人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踏进宋家山庄的门槛。人群中有人发现了这群道士,都是心中一紧,不是他们知道了这些道士的身份,而是都在暗暗惊叹这些道士的作风,太胆大了!
沾光也要分沾谁的光,否则一不小心狐假虎威就成了弄巧成拙了。
“这些穷酸道士是谁,也太胆大了些吧!”
“嘘不管是谁敢这么明白张胆沾先前那些人光的,肯定来历不凡。”
只是这些外人不知道,这群道士已经跟着陈道明等长生宗众人半天光景了。
向宋家山庄大门内走了一刻钟不到,王阳出现在路中央,抱拳笑道:“王某奉宗主之命,在此特迎长生宗诸位道长。”
陈道明竟翻身下马,走向王阳。要知道,当日剑洲知府也没这么大的面子。
“王叔客气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再这样就有些矫情了啊。”陈道明按下王阳拱起的拳头,故作生气道。
在宋家,王阳贵为第一大客卿,明面上宋龙鸣的贴身护卫,身份高贵程度更甚于大管家宋福禄。东南黑白两道都要叫他一声王爷,喊他叔的目前就只有两人,一个是陈道明,另一个就是咱小宗主。
“好好,是王叔矫情了”王阳不经意一瞥看到长生宗后的那群武当道士,不觉问道,“这些道长也是你们长生宗的?”
这话连王阳自己都不信。
陈道明摇摇头,其实他早就发现那群道士了,之所以没有驱赶,只是因为那群道士中那些个年长的让他有些看不透,他有时扭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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