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长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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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长安远-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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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厚道,还没有赶尽杀绝,只要你能够闯过赋题那道鬼门关,就可以逃出生天。

    实际上,最大的可能是:元稹,想捞一个人,保护他顺利通过复试。这个元稹想保的人,正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郑朗,谏议大夫郑覃的弟弟。

    郑覃与李绅、李德裕一直有交情,非常不错。多年以后,这三个人还紧紧走到一起,组成了一个实力庞大的朋党:“李党”。

    郑覃与自己的两个同党都有不错的交情,元稹不得不卖这个面子。不过,既要确保郑朗过关,又要确保大多数人不过关,似乎是个问题。

    郑氏兄弟来自山东的经学世家,诗赋并不怎么在行,经学却是其传统强项。元稹相信,家学渊源的郑朗应该猜得出来自《周礼》的问题。

    可惜,元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郑朗虽然来自经学世家,却更加痴迷于科举,为了科举,早已将《周礼》束之高阁,甚至有可能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于是,郑朗还是落榜了,出乎元稹的意料。

    据说,孔温业的《鸟散余落花》诗是子亭复试的压卷之作:“美景春堪赏,芳园白日斜。共看飞鸟好,复见落余花。来往惊翻电,经过想散霞。雨余飘处处,风送满家家。求友声初去,离枝色可嗟。从兹时节换,谁为惜年华。”

    说老实话,这首诗歌并不高明,非常的不高明。无论是思想还是艺术,孔温业的压卷之作,都无法与谢眺的原作相提并论,与一流唐诗相比,更是有云泥之别。不过,如果我们把它放到特定的群体去考察,在唐人试律诗中,这首诗还算凑合,相当凑合。

    如果说唐诗是一串光彩夺目得到项链,由无数颗晶莹剔透的钻石组成。那么,其中,总有一颗或者两三颗不那么璀璨,唐人试律诗就是其中不怎么晶莹,也不怎么剔透的一颗。

    在那个诗歌的巅峰时代,科举考场内却没有诞生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佳作。唐代近三百年的科举,真正名动天下的考场佳作似乎只有六句,注意,是六句,不是六首,还凑不成一首完整的律诗。

    六句中的四句来自祖咏的半首《终南望余雪》:“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可惜,祖咏只完成了这么四句,就意尽搁笔。剩下的两句来自钱徽的父亲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此外,考场上就再也没有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名篇佳作。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繁琐的考场规矩,巨大的精神压力,紧张的时间长度,都最大限度的限制了考生的正常发挥。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渴望其佳作纷呈是不现实的,非常不现实。子亭复试的要求更加严厉,意义更加重大,考生的心理压力更加山大,能够顺利完篇已属阿弥陀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思想性和艺术性?

    其他十三位举子的诗歌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李宥措辞严厉的上谕,没有只言片语涉及对考生诗歌的批评,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推断:十三位举子的诗歌,或许比不上孔温业的压卷之作,估计也差不了多少,至少,应该能够及格。

    再进一步,我们可以得出另一个结论:如果没有请托,十四位举子或许中不了进士,但也绝不是腹内空空的草莽。

    与平淡如水的诗歌相比,“鸟散余落花”这个诗题似乎更耐人寻味。谢眺的《游东田》是一首以写景为主的纪游诗,全诗描写诗意江南,绝美初夏,美景良辰,赏心而悦目;景幽人雅,恬淡而冲和,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喜悦。“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尤为生动而传神。上句写小荷尖尖,莲叶田田,游鱼如织,嬉戏其间,颇有“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的神韵,而更富有动感。下句写飞禽振翅,鸟鸣间关,花落无声,漫舞轻扬,微风拂过,花香弥漫,可谓绝美风景。此情此景,想想也是醉了。

    子亭复试将“鸟散余花落”从全诗中剥离出来,又将“花落”改成“落花”,意象似乎还是那个意象,却没有了原诗那种淡淡的喜悦之感,还平白地多了一些萧瑟之意。

    景色依旧,心境不同,意象也就大不相同。同是落日黄昏,有人从华丽中体味到的是悲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有人则从凄凉中体味到华丽:“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李宥,或者说元稹,无意间拈出的这个诗题,似乎成了那个时代的写照。当大唐帝国逐步走向衰落,再也无法逆转时,一句“鸟散余落花”以区区五言,高度凝结出一个时代的颓象。在那个最没有诗意的艰难时代,竟然因之有了一个诗意的总结,不能不说这是一个讽刺,一个诗意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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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落花啼鸟纷纷乱 十四

    从某种程度上看,子亭复试更像一场裁决,一场法律裁决。裁决的结果很明显:舞弊罪名成立,证据确凿,主考官钱徽在劫难逃!

    看起来,身处漩涡中心的钱徽成了一只羔羊,一只待宰的羔羊。不过,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狗急了还会跳墙,那么,钱徽急了又会怎么样?

    放心,钱徽没有急,一点也没急。正相反,他很冷静,冷静的令人窒息。其实,钱徽手里还有牌,王牌,鱼死网破的杀牌。钱徽手里的所谓“王牌”其实是两封信,两封请托信。两封请托信的主人,一个是段文昌,另一个正是李绅。

    不过,钱徽依然冷静,冷静的让人抓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打出这两张王牌的打算,不是暂时没有,而是一直没有。虽然,李宗闵、杨汝士隔三岔五的就跑到钱徽面前,不遗余力的鼓动他将两封信公之于众,把原告也拖下水。不过,无论他们如何的慷慨激昂,如何的巧舌如簧,钱徽就是不肯,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冲动是魔鬼”。

    拒绝冲动的钱徽冷静的分析了当前的形势,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对方谋定而后动,必有后手,即使自己把两封请托信捅出去,也未必能对段文昌、李绅等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反而可能招致对方更加疯狂的报复。所以,冷静下来的钱徽决定,来个毁尸灭迹,哦,不,是毁信灭迹。他希望,能够借此换来对方的宽恕。

    当跳跃的火苗将王牌变成灰烬,钱徽得到了预期的结局:他,被逐出长安,贬为江州刺史。对科考舞弊而言,这是一个算不上严厉的处罚,远远算不上。何况,贬谪没多久,他便内迁华州,仕途再次走上了正轨。

    此后的几十年间,长安政坛波诡云谲、风云变幻,钱徽却无惊无险的度过了自己的宦海余生。不能不说,钱徽是一个明智的人,非常明智,因为,他懂得及时抽身的道理。

    涉案的几家权贵,结局却各不相同,耐人寻味的各不相同:

    裴譔的进士失而复得,裴度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除了名誉受损,裴氏父子失去的其实并不多,一点也不多。当然,这不是侥幸,而是实力,不是裴譔的实力,而是他爹地的实力,连皇帝也不得不作出让步的实力。

    出自山东经学世家的郑朗没有裴譔的好运,他被黜落了。不过,参与作弊的郑覃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依旧做他的谏议大夫。如果说,裴度逃脱惩罚,屏的是实力,郑覃靠的则是另外一样东西,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非常管用,它的名字叫关系,郑覃与翰林三俊的关系。

    作为元稹的竞争对手,中书舍人李宗闵被毫不客气的赶出了长安,当然,他的女婿苏巢也丢掉了曾经握在手里的进士。与钱徽一样,李宗闵得到的官职也是刺史;与钱徽不一样的是,他的贬谪地是剑州,一个遥远而荒僻的地方。

    说起来,李宗闵还真是可怜,非常非常的可怜。因为,他在同一条河里,跌了两次跟头,大跟头。元和三年策论案,意气风发的李宗闵,在策论中攻击了当朝权贵,结果被无情的剥夺了还没有捂热的进士头衔,只好灰溜溜的离开了京城。此后,十余年的宦海沉浮,磨平了他的棱角,同时,也腐蚀了他的灵魂。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少年进士,如今,已蜕变为随方就圆的官场油条。

    失去了灵魂的李宗闵,靠出卖自尊,搭上了宦官这条线,并借此换来了官位和资历,并开始暗中觊觎宰相的高位。可是,很不幸,因为,甜蜜的梦总是那么容易醒,他再次堕入了深渊,而且还是因为科举。上一次,被剥夺进士的是他李宗闵;这一次,相同的命运落在了他的娇客苏巢的身上。不过,这一次更惨,因为这么一闹,李宗闵不仅丢掉了即将到手的宰相,同时也丢掉了已经握在手里的中书舍人的高位,还丢掉了继续留在长安的资格。

    长庆元年贡举案,李宗闵输了,输的只剩下一条裤衩。看起来,对李宗闵而言,宰相,似乎是一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不过,小李啊,不要灰心,也不必丧气,因为,风雨过后,总会见到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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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落花啼鸟纷纷乱 十五

    作为李宗闵的死党和密友,杨汝士紧随盟友的步伐,一前一后的离开了长安。不过,他得到的官职更低,是县令,小小的县令。曾经呼风唤雨的长安权贵,如今跑到偏僻的开江去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你让他情何以堪?

    作为攻击的发起者,段文昌神清气爽的离开了长安。在他装满金银珠玉的宦囊中,还有一幅幅来自名人的字画,价值连城的名人字画。远离了长安的是是非非,也就远离了公众的视野。远离了公众视野,也就最大限度地规避了被对手反攻倒算的风险。现在,段文昌可以笑了,心满意足的笑了。

    是的,段文昌很得意,因为他离开京城前的最后一击,既如愿以偿的出了胸中那口恶气,又成功脱身,避免了对手的反击,还捎带脚发了一笔横财,一笔大大的横财。你说,他会不会乐开了花?

    没错,段文昌才是长庆元年贡举案的受益者,而且,是唯一的受益者。只是,害苦了他的联邦,傻乎乎的元稹,还有,同样傻乎乎的李绅。

    利用天子的宠爱和信任,元稹和李绅联手攻击了李宗闵和杨汝士,如愿以偿的将自己的政敌驱逐出了长安。只是,志得意满的他们,蓦然回首,却惊喜的发现,他们得罪了一个人,一个绝对不该得罪的人,裴度。

    其实,得罪一个裴度也就罢了,虽然会有麻烦,很大的麻烦,但他们上面毕竟还有天子,有天皇老子罩着,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在得罪裴度的同时,元稹和李绅还得罪了其他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一大群,因为那是一个阶层,一个拥有很大势力的阶层。士大夫阶层。因为,从根本上讲,整个士大夫阶层都是科考潜规则的受益者,元稹和李绅是规则的破坏者,自然会引起他们的不满。从此,在长安,本就孤立的元稹和李绅,处境将更加的艰难。

    这是一场无事无非的官场倾轧,控造双方都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和企图。参与作弊的被告,固然应该受到谴责和惩罚。请托未遂,恼羞成怒的段文昌和李绅,似乎也难言正义。只有元稹,披着一层正义的外衣,但其目的似乎更加的龌龊和卑劣。

    无论如何,因为钱徽的隐忍和担当,无事无非的长庆元年贡举案,至此终于告一段落,似乎并没有引起更大的风波。长安,将再次归于宁静。其实,不然,争斗并没有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

    从此,长安官场成了名符其实的战场,官官相斗的战场。从此,大唐帝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一个官挤官、官斗官的时代。不是你挤我,就是我挤你,不是我斗你,就是我斗你。除了动刀动枪,还动馋动谄,刀枪固然可怕,馋谄尤其难防。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争斗中,长安,不可避免的走向堕落,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集体堕落。

    不过,现在,我们不得不暂时把目光移开,去关注遥远的河北。因为,河北,永不消停的河北,出事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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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蓟北黄云满眼愁 一

    权力是什么?权力是一杯美酒,酒香四溢,满满的全是诱惑;权力是一瓶毒药,无色无味,却能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你的肺腑。

    权力是一杯羼杂着毒药的美酒,如果禁不住美酒的诱惑,就会喝下权力给你种下的毒,无可救药的毒。

    刘总,卢龙节度使刘总,就曾喝下过这杯酒香四溢的毒。如今,毒液已经游遍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折磨着他的每一个夜晚。

    十年前的元和五年,为了爬上卢龙节度使的位子,刘总不惜弑父杀兄。可当他如愿以偿的登上权力的最高峰,却忽然悲哀的发现:他并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因为,他失去了一样东西,对每个人都不可或缺的东西,睡眠。

    那是一个亮丽的午后,阴谋,不,是谋杀,却悄然发生。刘总用一碗糖浆,要了老爹的老命;又用一根木棍,结束了大哥的小命。犯下滔天罪孽的刘总,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顺顺当当的坐上了父亲的位子。

    在河北,在充分胡化的河北,人们信奉的是暴力和鲜血,相信的是强者为尊、胜者为王的哲学。他们,根本不在乎刘总弑父杀兄的逆伦罪行,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精神领袖,一代枭雄安禄山、史思明,还不是都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同为弑父凶手的安庆绪、史朝义,还不是一样被他们顶礼膜拜,甚至和被他们杀死的父亲一起,成为河北人心目中的四圣?

    长安,倒是想在乎,可惜,鞭长莫及。当然,就是鞭子够长,他们也在乎不起。因为,彼时的长安,正深陷战争的泥潭,长安,实在没有能力,再挑起一次战争。因此,在乎不起的长安只好装聋作哑,用不断攀升的官位和荣誉,笼住这位弑父凶手的野心。

    河北,可以不在乎;长安,可以装作不在乎。可是,刘总,却不能不在乎。因为,噩梦,像一条毒蛇,紧紧的缠住了他,占据了他的每一个黑夜,夺走了他曾经健康的睡眠。

    青天白日,刘总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午夜梦回,刘总却总被恐惧折磨的心力交瘁。就这样,一个好端端的刘总,硬是被活生生的分成了两个:一个是白日放歌须纵酒的大唐节度,一个是忽魂悸以魄动的杀父狂魔。

    刘总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为了寻求心灵的宁静,他将急切的目光瞄向了释迦牟尼的徒子徒孙。

    卢龙节度使牙门,忽然变成了寺院。重金聘请的数百高僧,取代了披坚执锐的武士,在刘总周围筑成一堵人墙,不,应该是一堵佛墙。他们,似乎只有他们,才能安慰刘总那颗脆弱的心。可惜,佛法虽然无边,却驱不走心底的恶魔。彻夜不息的沐浴佛音,却依然无法给他带来渴望中的睡眠。刘总明白,或许,自己只剩下了一条路,一条赎回自己罪孽的路:放弃。放弃富可敌国,放弃生杀予夺,放弃樽中美酒,放弃怀中姬妾。总之,放弃一切的一切,只求能够敲敲木鱼,念念阿弥陀佛。

    对于那些罪孽深重的悔过者,遁入空门或许是最理想的选择。“人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斩断了三千烦恼丝,也就斩断了尘世的种种过往,包括滔天的罪孽。青灯古佛旁,曾经的罪犯换上一身淄衣,就仿佛抖落了尘世的所有罪孽,可以寻求到精神上的安宁和良心的安定。

    长安,李宥收到了一道奏折,一道来自卢龙的奏折,一道节度使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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