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共同点:都特别擅长搞钱!
其实,令狐楚这些搞钱的伎俩根本不是什么新花样,都是他的死党兼同年皇甫镈当年用剩下的玩意。如今,皇甫镈罢相,令狐楚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空出的相位,绝对不能落在别人的头上。所以,当新天子李宥和大臣们商议候补宰相的人选时,令狐楚极力推荐了他的同年兼死党,翰林学士萧俛。
在令狐楚的极力斡旋下,萧俛如愿以偿的成为宰相。与他同时拜相的,还有一个人,一个令狐楚非常讨厌的人,段文昌,翰林学士段文昌。
讨厌归讨厌,短时间内,令狐楚还没有精力对付段文昌,因为,他接下来还要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怎样保住皇甫镈的脑袋。
传说中,皇甫镈曾经和那个死太监吐突承璀勾结在一起,阴谋立那个该死的李宽为皇帝,这让李宥很受伤。受伤的李宥咬牙切齿的发誓,一定要砍下皇甫镈的脑袋,一定以及肯定!事实证明,世上就没有一定的事情,哪怕你是皇帝!令狐楚联合萧俛,又走了太监路线,终于将皇甫镈从死神嘴里救了下来。
在萧俛、令狐楚的不懈努力下,皇甫镈的狗命终于得以保全。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甫镈,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宰相,被流放到遥远的海南。在那个天之涯、海之角的地方,皇甫镈将栖栖遑遑的度过他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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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落花飞絮成春梦 四
使尽浑身解数,令狐楚终于救下了皇甫镈,现在,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出完,他就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经深陷麻烦的泥潭。
由于与皇甫镈交往过于频繁,令狐楚早已成了众矢之的,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到李宥的书案前。偏偏令狐楚的屁股还不干净,很不干净。丑事,被一件一件的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属贪污,部下盗窃,亲信勾结阴阳官,本人不仅贪赃枉法,还克扣工人工资,讨好皇帝……。
身处风口浪尖,毫无反击能力的令狐楚悲哀的发现:自己帮助了别人,却换不来别人的帮助。远在天边的皇甫镈自然无法投桃报李,近在眼前的萧俛却也是无力回天,就连费尽心机拉下水的皇帝也翻转了脸皮。看来,告别长安的时候到了。
其实,李宥对令狐楚还算不错,因为他的贬谪地是宣州。就贬谪而言,风景如画的宣州实在是个不错的去处。
元和年间,长安六部九卿的属下郎官聚集在一起,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酒会。推杯换盏之间,有人提议玩一个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以代替流行的酒令。问题只有两个,但所有人都必须回答,谁的回答得到众人的首肯,就共同举杯,一醉方休。
平生,你最喜欢什么?又最害怕什么?面对同样的问题,不同的人给出了不同的回答:有人说平生最喜欢绘画和下棋,这是士大夫的雅趣,对此,赳赳武夫自然不会同意;有人说平生最害怕无知妄为的人和阿谀奉承的人,对此,那些良心有愧的人也必然不肯附和。这时,工部员外郎周愿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平生最喜欢宣歙观察使,最害怕大虫。大虫就是老虎,只要不是武松,自然人人都怕。宣歙观察使就是令狐楚贬谪之后的官职,治所就在风景如画的宣州。所以,周愿的回答得到了与会众人一致赞同。他们陶然举杯,人人酩酊大醉。
这个六部郎官人人艳羡的职位,李宥给了令狐楚这个贬谪之臣,可以说,李宥很够意思,非常的够意思。可惜,李宥够意思,满朝公卿却不够意思,很不够意思。按说,令狐楚这只癞皮狗既然已经落水,就没有必要再痛下杀手。但中国的达官显贵向来就有痛打落水狗的嗜好,狗不落水,他还不敢打,怕被反咬一口。一旦狗落了水,那就追着打,即使打不死你,也要把你摁到水里,淹死你。所以,最终,令狐楚还是没有去成宣州,因为他又一次被贬谪,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衡阳,官职是刺史。
“落花飞絮成春梦”,昔日风光一时的大唐宰相,如一只失群的孤雁,独自飞向那清冷的潇湘。
人要是倒了霉,喝口凉水都会塞牙,此时的令狐楚一定会有这样的感伤,因为,他的厄运还没有结束。
让令狐楚的心情从凄凉变成冰凉的是一道制书,就是那道贬他为衡阳刺史的制书。
制书是皇帝的旨意,起草制书的人却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私人,翰林学士。皇帝的意思虽然不能违背,但在起草制书时,翰林学士仍然大有可为,比如通过文字取舍对圣意进行细微而巧妙的调整。这种微调虽然不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却很有可能使事件有个转机。
至于贬谪的制书,无论被贬谪的官员与负责起草制书的翰林学士有什么恩怨,只要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样的不共戴天之仇,制书也往往写得比较平和。毕竟,大家共事一场,同殿为臣多年,人都要走了,实在没有必要再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何况,从政是一个高危职业,谁敢保证下一个倒霉的人不是自己?谁又敢保证,贬谪之人就不能咸鱼翻身》所以,别人倒霉时,为其留有余地,一定程度上,就是为自己留了脸面。
令狐楚被贬宣歙观察使的制书,语气就比较平和。不料,等他再贬衡阳时却风云突变,制书的措辞变得异常严厉。岂止严厉,这道制书简直不是制书,而是骂书,其言辞之激烈,损人之尖酸,虽然比不上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书》和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却也将令狐楚骂了个体无完肤。什么“异端斯害,独见不明”,什么“密隳讨伐之谋”,什么“潜附奸邪之党”,什么“因缘得地,进取多门”,什么“遂忝台阶,实妨贤路”……
令狐楚的陈年旧事被一桩桩、一件件拿出来大加鞭挞,并通过制书的形式发布到全国各地,搞得人尽皆知。虽然,令狐楚的这些丑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但以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甚至穿越历史,为后人所熟知,未免有些残酷,你让令狐楚情何以堪?因此,一篇短短的制书,却字字如刀,在令狐楚的心头割开一道又一道伤口,纵横交错的伤口让令狐楚苦不堪言。
其实,制书的严厉措辞,固然让令狐楚心寒,但真正让其感到寒意彻骨的并不是制书的内容,而是制书的作者。毕竟,令狐楚树敌无数,自己究竟得罪了多少人,就连令狐楚也算不清楚。如果是对手借机报复,以稍泄私愤,虽然不能接受,却可以理解。但这道制书的作者,却不在令狐楚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因为,这个人不是令狐楚的敌人,而是朋友,甚至,令狐楚还有恩于他,提携之恩。
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是个名人,非常有名,他有两句更加有名的人,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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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落花飞絮成春梦 五
元稹的祖上是北魏的皇族,但到他这一代已彻底没落。不过,没落的贵族依然是贵族,元稹就是一个例证。高贵的出身,俊美的外形,高雅的言行,优美的诗文,还有,那一袭胜雪的白衣,使元稹成为万千少女的大众情人。可以说,元稹是继武元衡之后,大唐的又一位美男。
贵族元稹曾经是一个神童。他虽然八岁丧父,却没有因此荒废学业,因为他的母亲郑氏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女性。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元稹九岁就能提笔作文,十五岁就已经两经擢第,二十四岁授秘书省校书郎,二十八岁应制举,一举中第。不仅中第,名次还不低,他的后面有十七人,而同时登第的只有十八人,不错,元稹是那一年的魁首。在他身后的十七人名单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叫白居易。
少年得志,元稹宛如初生的牛犊,展翅的雏鹰,锐气逼人。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锋芒毕露的年少轻狂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官场。元和五年,元稹被召回京,就在返回长安的路上,在一个名叫敷水的驿站,无所畏惧的元稹,将见识到一种力量,一种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源自一个群体,他曾经深恶痛绝的群体:宦官,或者叫做太监。
元稹之所以有这样的顿悟,是因为一次争执,一次元稹与宦官的争执。争执的起因是一间房子,一间敷水驿站的房子。
驿站的职能之一就是旅馆,而且是免费旅馆。当然,如果你是草民一个,这样的好事就不要想了,因为这里接待的旅客只能有一种身份,那就是官员。
既然是旅馆,自然会提供客房;既然有客房,自然就会分个三六九等;既然客房分了等级,而且有都是免费,自然人人都希望住上等客房,争执,就这样发生了。
元稹到达敷水驿站的时候,上房很空出,元稹当然就当仁不让的住了进去。不巧,有人晚他一步,也住进了这个驿站。这个人是个太监,至于其尊姓大名,有人说是刘士元,有人说是仇士良,管他那,是谁都无所谓。这个不男不女的太监非常的骄横,坚持要住上房,勒令元稹卷起铺盖,滚出上房。年轻气盛的元稹自然不肯,双方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争执。争执的结果比较凄惨,当然,是对元稹而言,堂堂的监察御史不仅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被这个人妖狠狠的抽了一鞭子,一道长长的鞭痕清晰的留在元稹那白皙俊俏的脸上。
事情闹大了,闹到了皇帝跟前。
整件事情,从始至终都非常清楚,元稹没错,一点错也没有。如果非要找出一点错,那就是元稹不该那么年轻气盛,不该对骄横跋扈的太监说不。因此,元稹得到了很多朝廷重臣的支持,比如说李绛,比如说崔群,比如说白居易。可惜,在大唐天子李纯面前,朝廷重臣义正词严的辩白,远不如那些不男不女的怪物的眼泪更加有说服力。因此,最后的处理结果比较雷人,打人的太监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被打又被辱的元稹却被撵出了长安,成为一个小小的江陵士曹参军,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间,少年才子沉沦下僚,蹉跎岁月,任花开花落,任星移斗转,任时光流转。不过,十年漂泊,元稹并非一无所获,因为,他结识了一个人,一个非常有用的人。当然,那时的长安真正有用的人,其实只有一种,那就是太监,该死的太监。
元稹结识的这个太监是崔潭峻,当时,崔潭峻正在江陵一带任监军。在元稹的刻意逢迎下,很快,两人就接下了深厚的友情。
不过,在元稹最潦倒的时期,第一个向其深处援手的,却是令狐楚,宰相令狐楚。正是在令狐楚的周旋下,元稹终于结束了十年的江湖漂泊,回到了魂牵梦萦的长安。要说令狐楚的动机,其实很简单,就是爱惜人才。
重新进入长安的元稹,早已不是当年嫉恶如仇的少年才子。他通过崔潭峻,又攀上了另一颗大树,知枢密魏弘简。从此,他与大大小小的太监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他相信,只要坚定不移的走太监路线,他一定会攀上仕途的高峰。现在,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很快!机会,源于崔潭峻一次偶然的发现。
原来,天子李宥是元稹的粉丝,很早就是。早在东宫时,李宥就喜欢元稹的诗歌,非常喜欢。左右妃嫔,常常为他诵读元稹那些脍炙人口的名篇警句,其中好几首诗歌还被李宥谱上了曲,在深宫中传唱。因此,宫中称呼元稹,既不称呼名字,也不称呼官职,而是一律叫做“元才子”。
皇帝是元稹的粉丝!偶然间得知这个消息,崔潭峻的兴奋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因为,他终于有机会报答自己的哥们了!
当元稹的一百首新诗摆在面前,李宥兴奋的忘记了呼吸。良久,他才颤抖的询问诗人大的近况。崔潭峻不紧不慢的回答:诗人就在长安,不过混的有点惨,才是一个小小的散郎。
堂堂天子的偶像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散郎!是可忍孰不可忍!升!升!升!
数月间,元稹的官职像火箭一样飙升!转祠部郎中、知制诰,很快,他又拥有了一个人人艳羡的职位:翰林学士。
上有天子宠幸,中有崔潭峻、魏弘简照拂,下有一帮太监哥们抬轿子,此时的元稹可谓脱胎换骨,旧貌换新颜。一时之间,元稹成为长安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以元稹今日之声势,伸手扶恩人一把,或许,令狐楚不至于离开长安,至少,不至于被发配到衡阳。可惜,元稹只会锦上添花或者落井下石,绝不会雪中送炭。以令狐楚如今的处境,锦上添花是不可能了,所以,元稹选择了落井下石。
其实,元稹之所以这样做,人家是有苦衷的,这个苦衷用两个字概括,就是“野心”:元稹想作宰相,作梦都想。事实上,翰林学士号称“内相”,与真正的宰相只有一步之遥。可惜,元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一步就是迈不过去。他缺少的不是皇帝的宠幸,而是朝臣的支持,因为,在长安人看来,元稹是一个品行不怎么端正的人,是一个负情薄幸的人。
《西厢记》,相信大家都很熟悉,那是一个优美的爱情故事:风流倜傥的张生与已故相国千金崔莺莺一见钟情,在婢女红娘的帮助下私结连理。后迫于崔老夫人的压力,张生进京赶考,高中状元,风风光光的与心上人奉旨完婚。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非常符合中国人的胃口。因此,《西厢记》对后世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明末清初大量泛滥的才子佳人小说,几乎无一例外的采用了“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的故事模型。
不过,最初,这个优美的故事其实并不优美,一点也不,因为故事的结局:那时的长安,充满着诱惑。对万千少女而言,文采风流的张生是个诱惑,的诱惑;对穷困潦倒的张生而言,根深叶茂的豪门千金是个诱惑,利益的诱惑。诱惑面前,张生尽显其俊杰本色,识时务者为俊杰。张生识时务,非常识时务。因此,识时务的俊杰张生很快拜倒在一位豪门千金的石榴裙下,没有丝毫的迟疑。至于昔日的恋人,曾经海誓山盟的恋人,曾经肌肤相亲的恋人,张生毫无犹豫的将其抛弃,如弃敝履。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始乱终弃的张生竟然没有一丝的不安和愧疚,甚至还洋洋自得的四处夸耀自己曾经的艳遇,竟因此获得了“君子善补过也”的美誉。
这个故事来自于唐传奇,故事的名字叫《会真记》,故事的作者叫元稹。
长安人很清楚,那位“善补过也”的君子其实不是张生君瑞,而是元大才子元稹。
元稹的娇妻名叫韦从。韦姓与杜姓并称,都是长安五大显姓之一,当时有“长安韦杜,去天尺五”的说法。由此可见,长安韦杜两姓地位很高,高到什么地步呢?离天尺五!比高高在上的皇族,也就少了那么一尺五寸!
传奇中,张生赢得了美眷和美誉;现实中,元稹赢得了白眼和孤立。藏在深宫的皇帝和太监,可以改变他的官职,却无法改变他的孤立。
孤立无援的元稹,迫切需要改善与朝臣的关系,当然,这需要机会。在元稹看来,令狐楚罢相,就是一个机会,绝佳的机会。令狐楚已经落井,只要自己再扔一块石头,朝臣一定会重新审视自己,甚至引以为知己。因此,元稹高高的抬起脚,狠狠的向昔日的恩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