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长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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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长安远-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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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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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种桃道士归何处 五

    夜朦胧,月朦胧,睡意亦朦胧。

    半睡半醒间,李纯仿佛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轻,变轻,慢慢飘了起来。飘在半空的李纯停了下来,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睡在龙床上的另一个自己。

    恍惚间,李纯仿佛已置身于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那是十五年前的兴庆宫咸宁殿。龙床上辗转反侧的那个人,仿佛也不是李纯,而是李纯的父亲,太上皇李诵。不过,似乎有些不对,记忆中,天空应该飘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可李纯看到的却只是悬着的一轮凄凉的残月。冷雨还是残月,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李纯望着病床上老态龙钟的父亲,心头涌起一丝悔意、一丝歉疚,还有一丝无奈。

    “父皇,对不起!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李纯嘴唇颤抖,嗫嚅的说。

    御榻上行将就木的病人,仿佛听不见李纯的忏悔,一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一缕摇曳的烛光。窗外,帷幕低垂,遮住了外面的一切,也遮住了彻骨的寒风和凄凉的月光,时日无多的病人再也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潮气和寒意。

    最后一缕烛光,经过一番徒劳的挣扎后,终于归于沉寂。黑暗,统治了静谧的兴庆宫咸宁殿,仿佛整个世界都堕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无边无际的黑夜,忽然传来了橐橐的脚步声,打破了黑夜的沉寂。脚步声时而浑浊,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时而清脆,仿佛就在耳边。

    御榻上的病人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正在用尽最后的气力放声长号,细若游丝的声音在偌大的咸宁殿内盘旋、消散,最终归于平静,只有橐橐的脚步声依然不紧不慢的逼近。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哭喊。

    在东方神话中,枭象征着罪孽,戕害父母的罪恶,犯上弑君的罪恶。为了实现自己利益最大化,枭,可以杀父食母;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楚国的商臣如此,隋朝的杨广如此,匈奴的冒顿如此,安庆绪如此,史朝义如此,卢龙节度使刘总也是如此,今夜,弑父弑君的故事又将悄悄上演。

    低垂的帷幕被悄悄掀起一角,一个黑影如鱼般滑了进来。他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一步一步的走到病人床前,悄无声息的站住,缓缓举起了双手。

    一道寒光闪过,刺破了黑夜。

    “匕首,那个人手里拿的是匕首!锋利的匕首!他要杀死我的父亲!”李纯的心砰砰直跳,片刻之后,他才忽然想起,那个人是奉了自己的旨意。

    “吐突承璀,吐突承璀,那个人是吐突承璀!”十五年前,李纯没有勇气直面父皇的死亡,难道,今天,他就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父皇被吐突承璀,不,应该是被自己杀死!

    “不,不要!”李纯想大声喝止,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仿佛,嘴巴已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李纯想大步向前,阻止这场罪恶,却发现,自己的手足都不能动弹,仿佛被人摁住了一般。他眼含热泪,望着那个人狠狠的刺了下去。

    利刃刺穿皮肤的剧痛袭遍全身,李纯猛的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狰狞的面孔和一把带血的匕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漂浮在半空的另一个自己,没有另一个时间,也没有另一个空间。眼前浮现的那个黑影,不是他最最宠爱的吐突承璀,而是另一个宦官,内常侍陈弘志;御榻上辗转反侧的不是父皇,而是自己。

    热血四溅的刹那,李纯仿佛有些迷离,甚至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梦,一个不怎么精彩、甚至有些模糊的梦却不合时宜的闯了进来:一群人,首领似乎是李纯,又似乎不是;其中好像有吐突承璀,又好像没有;其他人,李纯仿佛很熟悉,又仿佛很陌生。谁知道呢,反正有这么一群人,结伴去游山。什么山?依稀是泰山,或许是嵩山,也有可能是华山,甚至是黄山,总之,是一座非常非常有名的山。一群人走到山腰,忽然发现了一只巨蟒,一只生了重病、无法动弹的巨蟒。

    “午餐!免费的午餐!”人群兴奋起来,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如何杀死这只倒霉的巨蟒,享受一顿美味的蛇羹。

    “或许,那是一条龙,一条落难的龙。”一个怯生生的语声响起,试图阻止这场没有必要的杀戮。然而,很快,他的声音就淹没在一片冷嘲热讽之中。无法阻止杀戮,那个人不忍心看到巨蟒剖腹破肚的惨状,默默的转身离去。

    一群人终于杀死了那只巨蟒,作了一锅香喷喷的蛇羹。但美味刚刚入肚,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其中一人却惊慌的发现,几分钟前还是晴空万里,如今却已是黑云翻墨,远处还隐隐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我们杀死的果然是龙!现在,报应来了!”那人惊慌失措的边喊边逃,其他人似乎受到感染,也慌张起来,纷纷作鸟兽散。但轰隆隆的雷声却不肯放过他们,将他们一个个追上、劈死,然后,依旧是晴空万里。

    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吉祥的梦,曾经不止一次的闯进李纯的睡眠。一直以来,李纯都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就连吐突承璀也没有。在李纯心目中,那只被无辜杀死的巨蟒,就是他的父亲,太上皇李诵。如今,他忽然意识到,它不仅象征了父皇,还象征着自己,一条即将被杀死的巨龙!

    “也许,我早该想到今天的结局,当我决定杀死父皇的时候,我就已经杀死了我自己。不过”,李纯吃力的抬起头,望着面目狰狞的陈弘志,一字一句的说:“你们会遭到报应的!”说完,李纯轰然倒在床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这是李纯一生中的最后一道圣旨,而且是口谕,不过,依然有效,因为,他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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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种桃道士归何处 六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的那轮下弦月是如此的无辜,如此的凄凉和如此的无奈。因为,它不仅见证了吐突承璀的死亡,而且也见证了大唐天子李纯的死亡,而这还没有结束,它还将见证另一位天潢贵胄的死亡。当然,也是死于谋杀!

    他是一个无辜的人,非常无辜。无辜的出生在帝王之家,无辜的卷入皇太子之争,无辜的成为权贵博弈的工具,最后,无辜的死去。他,就是李纯的第二个儿子,澧王李宽。

    不可一世的神策军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死了,至高无上的大唐天子李纯也死了,一夜之间,长安最有权势的两个大人物相继离世,计划很顺利,梁守谦很得意。现在,李囿的登基之路很平坦,很平坦,不,应该说,还有一颗石子,一颗不怎么搁脚的石子。不过,只要是石子,就有可能搁脚,阴谋即将得逞的梁守谦可不希望搁到李囿娇嫩的小脚。因此,只要是石子,不管搁不搁脚,最好的办法就是踢开。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踢开那颗不怎么碍事的石子还来得及,望着夜色中静谧的十六宅,梁守谦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夜凉如水,冰冷的敲门声敲碎了澧王李宽一生中的最后一个美梦。睡意正浓的李宽完全没有察觉正在步步逼近的危险,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准备继续他尚没有做完的美梦。在他看来,敲门声或许来自隔壁,或许因为错误,总之,与自己无关。然而,杂沓的脚步声再次打扰了他的清梦,这一次,他没有疑惑太久,因为,门,他卧室的门,已经被撞开了。

    几个鬼魅一样的黑衣人站在了李宽的面前,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无须看清他们蒙着黑纱的脸部,那一双双射出阴狠光芒的眼睛,以及握在手中的利刃,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剭诛!”李宽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种天潢贵胄的死亡方式。是的,“剭诛”!用藏在金屋中的利刃杀死对方!显然,“剭诛”是一种不正常的死亡方式,是一种不明不白的死亡方式,是一种让人疑窦丛生的死亡方式,同时,也是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死亡方式。当然,这种不明不白,悄无声息的“剭诛”,是天潢贵胄特有的死亡方式,平民百姓是无福消受的。看来,贵族自有贵族的悲哀与无奈,平民也自有平民的幸福与快乐。

    就这样,李宽,大唐帝国的龙子皇孙,就像一缕凄苦的冤魂,在冰冷的月光下,悄无声息的逝去。

    雨,十五年前那场淅淅沥沥的冷雨,仿佛还没有尽兴,再度光临了这个凄凉的深夜。嗖嗖风雨中,传来凄厉而又凄凉的呐喊声:李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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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种桃道士归何处 七

    若干年前,文风清峭的柳宗元用一篇绮丽狎邪的文字,作了一个隐晦而大胆的预言:李纯,曾经冰清玉洁的李纯,在阉人的蛊惑下犯了罪,但他最终必将丧生于阉人之手,在一次又一次的苟且之后,正如那个曾经冰清玉洁的河间。

    如今,果然!

    若干年后,柳宗元的至交好友,一代文豪刘禹锡,漂泊半生之后,再次回到了他们魂牵梦绕的长安,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昔日神采过人的大唐天子李纯死了,昔日煊赫一时的“二王八司马”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满面风霜的刘禹锡不由得老泪纵横。现在,能够抚慰刘禹锡内心伤痕的大概只有玄都观那夭夭之桃的灼灼其华了,然而,当满怀期冀的刘禹锡来到记忆中的百亩桃园,迎接他的却不是一片繁花似锦的春,而是一派荒凉落寞的秋:百亩桃花林“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感慨良多的刘禹锡触动心事,嗫嚅着嘴唇,一字一字的吟道:“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首流传千古的七绝,结尾处仍然是刘禹锡标志性的豪迈与不羁。但整首诗正如柳宗元的《河间传》一样,隐藏着一个预言,一个刘禹锡不想直视的预言:刘禹锡隐隐觉得,种桃道士就是李纯,百亩桃花林就是大唐帝国的壮丽河山。种桃道士死了,百亩桃花林荡然无存;李纯死了,大唐天下将……?

    很不幸,刘禹锡言中了。李纯是大唐帝国中兴的最后希望,一度,他似乎也完成了这一伟大的历史使命,可惜,元和中兴的美梦却因为他的猝然离世而戛然而止!

    对于大唐帝国而言,李世民之后有李隆基,李隆基之后有李纯,而,李纯之后再无李纯!

    大唐,注定将从此分崩离析,不可遏止。从这个角度讲,郭氏、李囿母子罪莫大焉,百死莫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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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阴风切切四面来 一

    李纯死了,死因当然是,误食金丹,就像他的偶像,唐太宗李世民那样!罪魁祸首,当然就是那个李纯心目中的神仙道人,柳泌。

    兴唐观,是一座皇家道观,始建于那个著名的风流皇帝,唐玄宗李隆基。

    李隆基不仅好色,更好另一样东西,不老仙丹。当年,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李隆基毁掉了兴庆宫和大明宫两宫的别殿,在二者的废墟上,修建起气势恢宏的兴唐观。从此,这里就成为历代帝王流连忘返的皇家道观。

    可惜,兴唐观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吉祥如意:自从修建了兴唐观,蒸蒸日上的大唐帝国就开始走下坡路,而且是蒸蒸日下。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李隆基在马嵬坡丢掉了他最最宠爱的小老婆,贵妃杨玉环;然后,丢掉了他的皇位,稀里糊涂的成了太上皇;最后,在凄凉的兴庆宫凄凉的死去。

    不过,长生不老对于历代帝王都是一个诱惑,一个致命的诱惑。李隆基的结局并不会影响他的子孙求仙的激情,一百多年间,兴唐观始终是烟雾缭绕、仙气氤氲。一个又一个皇帝,一批又一批炼丹师,执着的固守在兴唐观的青铜大釜前,不厌其烦的炼制着那传说中的不死仙丹。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八日,清晨。此刻,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道人柳泌,正苦苦守候在兴唐观的青铜大釜前,焦急的等待着又一炉不死神药九转丹成。这个被李纯奉若神明的骗子,当然不会想到,昨晚,就在昨晚,大唐天子李纯。早已经龙驭宾天,而凶手,竟然就是他!不,确切的说,是躲在幕后的某些大人物认定凶手就是他!

    所以,当如狼似虎的狱卒踹开丹房的大门时,柳泌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条沉重的铁链就已经套在了他又细又白的脖子上。随后,他就被狱卒粗暴的拽出了兴唐观,拽进了京兆府的监狱。在这里,他将有幸体验一把中国古代源远流长的刑罚艺术,板子、皮鞭就不用说了,在花样百出的酷刑面前,这些,都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在这部柳泌主演的监狱风云录中,他,究竟尝到了哪些酷刑的滋味,似乎是一个有趣的话题。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京兆府阴暗的牢房内,我们的柳大神仙,一定品尝过一两道类似披蓑衣、烙皮肉之类的美味大餐。因为,我们的柳泌先生虽然没有吃过什么苦,却不是傻子,“弑君”是一个多大的罪过,他还是清楚的。一旦招认,自己这条小命固然保不住,恐怕就连他三叔叔、四大爷、大姐夫、小舅子这些人的脑袋估计也得搬家。柳泌明白,进了京兆府的大牢,自己这条小命十成中早已去掉了九成九,他最切实际的想法应该是咬紧牙关,打死也不说,或许,还可以将自己的家人摘干净。因此,板子、皮鞭之类的一碟碟小菜,自然无法打开柳大道长那张曾经尝遍山珍海味的纤纤玉嘴。但柳泌毕竟不是神仙,也不是员,既没有通天彻地的法术,也没有钢铁般的意志,一旦行刑者动用了披蓑衣、烙皮肉之类的大餐,柳泌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到那时,基本就是你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家人,对不起,不是我不想保护你们,而是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结果可想而知,柳泌不但承认了“弑君”的罪行,还将每一个犯罪细节交代的绘声绘色、一清二楚,当然,这些所谓的细节,都是幕后的高人循循善诱的结果。于是乎,幕后的大人物就拿到了铁的证据,他们的皇上,他们最最敬畏的皇上,死于误服金丹,罪魁祸首,就是该死的妖道柳泌。

    十二天后,京兆府接到了命令,处死柳泌的命令。在此之前,柳泌的同伙和帮凶,僧人大通,早已被活活打死。

    接到命令,狱卒们很紧张。因为,柳泌是一个道人,一个家喻户晓的道人。通常,道人都是有法术的人,何况是柳泌这样一个在长安非常有名的道人。据说,道人最厉害的法术,就是施法遁形,狱卒们道听途说,知道不少类似的故事。

    “知道罗思远吗?就是那个教玄宗皇帝遁形术的罗思远。”一个又高又瘦的狱卒神秘兮兮的说。

    “知道,知道!那是一个传奇!”

    传奇,始于李隆基向罗思远请教所谓遁形之术。不知是罗思远故意有所保留,还是李隆基天资实在有限,单独练习的时候,李隆基总会露出一些边边角角,不是一截衣袖,就是一顶帽子,参加游戏的宫人们总是很快就能找到自以为隐形成功的李隆基。

    为了彻底掌握这门绝技,李隆基放下身段,向罗思远百般央求,无奈,罗思远就是不肯倾囊相授。一来二去,几次三番,李隆基终于失去了耐心,急了。一般人急了也就急了,没什么大不了,但李隆基不是一般人,他是皇帝,皇帝急了,后果当然很严重。这一下,罗思远算是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失去耐心的李隆基恼羞成怒,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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