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是我的!青州是我的!郓州是我的!整个淄青十二州都是我的!
李师古的葬礼,漫不经心的李师道,毫无悲戚表情的嘴角,时不时的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是的,这个不学无术、无知无识的纨绔少年,还是一个生性凉薄、心理阴暗的人,兄长的辞世,给他带来的不是悲痛,而是喜悦,巨大的喜悦,因为,他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利益,更从中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权力,称霸一方的权力。
仿佛应了那句古话,“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无才无德、无知无识的李师道,偏偏有一样东西,当然,不是病,而是命,好命!不是一般的好命,而是好的出奇的好命。含着金钥匙出生,伴着蜜罐子长大。苦,一口也没吃;罪,一点也没受。看起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李师道,锦衣玉食的李师道,喜欢在婢女堆中鬼混的李师道,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是一样一样的,都是不折不扣的“富贵闲人”。
当然,和贾宝玉一样,富贵闲人李师道还是不能随心所欲的为所欲为。因为,贾宝玉上面,还有一个贾政;而李师道的上面,也还有一个李师古。对于贾宝玉和李师道而言,贾政和李师古就是套在他们头上的紧箍咒,令他们不能恣意妄行。现在,李师古死了,李师道成了淄青的主人,套在头上的紧箍咒,自然随之烟消云散,李师道又怎能不欣喜若狂?
不过,李师道显然高兴的太早了,因为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大问题:李师古的头上,也是有紧箍咒的,这个紧箍咒就是长安,就是天子!如今,李师古死了,这个紧箍咒自然就套在了李师道的头上,比原先那个更让人无法忍受。
不过,福泽深厚的李师道命好的出奇,因为李师古死的很是时候,简直是太是时候了。原来,李师古撒手尘寰的时候,长安与成德正打的天昏地暗、不亦乐乎,热闹的很。长安,压根就没有足够的兵力,在淄青重新开辟一个战场,于是乎,无知无识的纨绔少年,轻而易举的从哥哥手中接过了淄青节度使的官印,留给长安一个讥讽的笑脸。
战争并没有开始,可李师道已经胜了,胜得无比的轻松。坐上淄青节度使的宝座,掌管着十二个州的生杀大权,李师道笑了,笑容中藏着几分得意,几分挪揄,还有几分诡秘。
没有想象中的艰难险阻,李师道顺顺当当的坐上了那个他觊觎已久的位子,以他器小易盈的脾性,得意是必然的,得意忘形也是必然的。得意忘形的李师道美滋滋的发现,那个传说中英明神武的皇帝李纯,原来不过尔尔!既然如此,何不干一番大大的事业,也让那个九泉之下的死鬼哥哥看看,他一向不怎么瞧得起的弟弟,不仅能够守住祖宗的这份基业,还能够开疆拓土,甚或裂土封王。李师道越想越得意,黑暗中,露出了阴森森的微笑。
得知了李师道的阴谋,判官高沐和李公度惊出了一身冷汗,谋逆,那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啊!李师道也就罢了,李师古对他们二人可有知遇之恩,如果让他的家人吃了李师道的瓜落,稀里糊涂的陪着李师道一起上断头台,那他们两个人可就百死莫赎了。为了报答李师古的知遇之恩,两人只好挺身而出,犯言直谏,希望能够将李师道从死路上拉回来。
但忠心耿耿的高、李二人显然忽略了一个道理,一个浅显的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不错,高沐和李公度是李师古的亲信,却不是李师道的。李师道的亲信当然有,不过肯定不是高沐和李公度,而是另有其人,他们就是判官李文会和孔目官林英。为了攫取更大的权利,心怀鬼胎的李文会和林英早就将高、李二人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趁此机会,痛下谗言,将高沐赶出了曹州。但李文会也好,林英也罢,都不是那种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的人,事情依然到了这种地步,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不将高沐搞死,绝不罢休!李师道早就看高、李二人不顺眼,因为一看到他们,他就会想起那个死鬼哥哥;一想起那个死鬼哥哥,李师道的心里就会很不舒服,非常的不舒服。如今,机会来了,李师道就坡下驴,处死了高沐。此后,凡是劝他效顺长安者,都成了高沐的同党,李师道慷慨的决定,请这些高沐的同党吃饭,免费吃饭,当然,是吃牢饭。
见势不妙,李公度及时闭上了嘴巴,侥幸逃过了一劫。侥幸逃过一劫的李公度并没有抽身而退,而是选择了坚守,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中默默的坚守,在默默的坚守中默默的积蓄力量,一旦时机成熟,他必将再次出手,为了长安,为了李师古,为了高沐,当然,也为了自己。
消除了内部不同的声音,李师道开始积极的为叛乱做准备。不过,愚蠢的李师道还没有彻底蠢到家。他知道,冒冒失失的扯旗造反是不行的,绝对不行,所以,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可以浑水摸鱼的机会。黑暗中,李师道像一条毒蛇,伸出两颗明晃晃的毒牙,静静的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他要猎取的猎物,当然不是什么小鱼小虾,而是长安,是远在长安的天子李纯。
淮西烽烟乍起的时候,李师道高兴的跳了起来,机会,他苦苦等待的机会,他日思夜盼的那个浑水摸鱼的机会,来了!大喜过望的李师道立刻派出了一支人马,打着助战的旗号,开往了淮西前线。当然,李师道没有撒谎,或者说只撒了一半的谎。助战是不错的,一点也不错。只不过助战的对象有点不同,不是长安,而是淮西。
不过,李师道显然低估了李纯的智商,更低估了政府军的战斗力,很快,他精心挑选的部队,就在淮西吃了败仗,脆败加惨败的那种。色厉内荏的李师道慌了,立马上了一道请罪的奏疏,忙着对付吴元济的长安,压根就没有时间搭理他,李纯又一次轻轻的放过了其罪当诛的李师道。
惊魂甫定,李师道又有点坐不住了。裂土封王是不敢想了,开疆拓土也基本没戏,不过,无论如何,总要保住祖宗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吧!不然,李师道死后,怎么去见他那个死鬼哥哥?可是,要想保住淄青,必先保住淮西,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但怎样保住淮西,却成了问题,让李师道头疼不已的问题。上书为淮西求情吧,李纯却将他的奏折扔进了垃圾箱;公开和长安对抗吧,又没有了那个胆量。李师道绞尽脑汁的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办法,还真让他想出来了!李师道的这个办法,说穿了,一点也不稀奇,那就是搞点恐怖袭击。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差点忘了,我手下还有一支由武林高手组成的特种部队。这些乌合之众,上战场当然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如果让他们搞搞破坏,放个火,杀个人,那还是可以的。于是乎,政府军的粮草起火了,唐高祖的陵寝被人光顾了,就连帝国东京洛阳也成了恐怖袭击的重灾区,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小样,看我不整死你!”得意洋洋的望着自己导演的这一幕,李师道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然而,很快,李师道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恐怖袭击并没有起到预想的效果,淮西,依旧是危在旦夕。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李师道恨恨的自言自语。思来想去,他决定暗杀几个重量级的大人物,妄图以此震慑长安。杀谁呢?李纯?难度有点大,而且,心也有点虚。宰相?对,就杀宰相。几个宰相中,最可恶的就是武元衡,人长的帅帅的,偏偏是个死硬到底的主战派!对了,还有那个御史中丞裴度,一个怪模怪样的丑八怪,竟然也叫嚣着要武力削藩,可恶!
这场刺杀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一代美男子香消玉殒;御史中丞裴度身受重伤,却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看起来,李师道的目的达到了,其实没有,因为,刺杀并没有吓退长安,并没有吓退天子李纯,更没有吓退新任宰相裴度,相反,却激起了他们的斗志。君臣联手,其利断金。淮西,终于撑不住了;吴元济,也撑不住了。当吴元济硕大的头颅滚落红尘的时候,李师道的心在颤抖,明天,自己会不会步其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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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横扫六军如卷席 五
确切一点说,是因为李师道听信了别人的谗言。这里的别人,当然是他的亲信,不但是亲信,而且是最受李师道宠信的铁杆。前面说过,判官李文会和孔目官林英是李师道的亲信,但他们却算不上李师道的铁杆。当然,他的铁杆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几个,具体地说,是六个。六个铁杆,其中三个是男人;至于另外三个,当然是女人。三个男人分别是家奴胡惟堪、杨自温和孔目官王再升;三个女人有两个是他曾经的婢女,现在的管家婆,蒲氏和袁氏,至于另外一个,来头就有点大了,因为她是李师道的老婆,魏氏。这六个男男女女,再加上一个纨绔子弟李师道,就组成了淄青的智囊团和决策机构,淄青所有的大事小情,最终的处理意见,都由这七个人决定,至于淄青大大小小的官员、将领和幕僚,只有听吆喝的份,要想参与决断,作梦!
一般而言,这七个男男女女的领袖,自然非李师道莫属,毕竟,李师道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淄青十二州的一把手。但事实上,真正说话当家的是魏氏,李师道的老婆魏氏。不要误会,魏氏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悍妇,但不要忘了,她是女人,而且是李师道最宠爱的女人!女人屡试不爽的绝招之一,就是吹风,枕头风!魏氏的枕头风一吹,李师道就立马晕菜,乖乖就范。
除了吹风,魏氏还有一个独门绝技,也是吹风,不过不是一个人吹,而是六个人一起吹。一个老婆,两个最受宠信的婢女,两个同样最受宠信的家奴,再加上一个孔目官,六个人中倒有五个是李师道最宠爱的家人,你来我往的轮番轰炸,优柔寡断的李师道又怎能招架的住?实践证明,魏氏的这招独门绝技可谓无往而不利,是名符其实的必杀技!
纳子献地?门都没有!不要说门,连窗户也没有!魏氏咬牙切齿的想。当然,魏氏在乎的不是献地,事实上,不要说只贡献出三个州,就是献出十个八个的,她也不在乎。反正,只要自己的丈夫还是淄青的最高长官,就耽误不了她吃香的喝辣的,也耽误不了她穿金的戴银的,多几个州少几个州,管我屁事!魏氏在乎的是纳子,是的,儿子,只有儿子,才是魏氏的心尖尖、肉蛋蛋。什么?将儿子送到长安,给人家当人质,看人家的脸色,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说不定脑袋就会搬家?想什么呢?睡迷糊了,还是马尿灌多了?那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啊,我怎么舍得!别忘了,来年春暖花开的季节,我们还要一起去看牡丹,曹州牡丹那可是甲天下的呀!
这是阴谋,这是别有用心者向长安示好的阴谋。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讨好长安,却让我交出自己的儿子?不行!绝对不行!我一定要粉碎他们的阴谋,不仅要粉碎他们的阴谋,还要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李公度,李英昙,我一定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干就干,魏氏立刻召集她的五个同类,紧急布置了分工,六个人开始走马灯般在李师道的耳朵边聒噪。今天,你说,我们坐拥十二州,凭什么献给长安?明天,我说,明公手握数十万精兵良将,又何必惧怕长安?上午,她哭哭啼啼的说,舍不得儿子;下午,他就忙不迭的溜须拍马,说,您比吴元济英明神武的多,怕什么?午饭时,这个说,如果力战不胜,再献也不迟。晚饭时,那个说,李公度别有用心,不能听他的!
一轮狂轰滥炸,李师道果然改变了主意,儿子,左看看,右瞧瞧,还真有点舍不得,那就留在自己身边好了;已经准备献出的那三个州,自己留着收点赋税,岂不是更妙?至于那个李公度,还有一个叫什么?对了,李英昙。这两个家伙危言耸听,居心叵测,一定是反贼高沐的残渣余孽,杀掉算了!这下子,李公度的良苦用心算是彻底泡汤,他不仅没能挽救李师道,没能挽救李氏家族,就连,就连他自己的一条老命,也已经是岌岌乎殆哉!
眼看李公度的一条性命已经去了九成九,有人看不下去了,决心要拉兄弟一把。这个仗义出手,不对,应该是仗义出嘴的人,名叫贾直言,是李师道的幕僚。
贾直言,就像他的名字,并不是一个仗义直言的人。不要误会,这并不是说他不仗义,而是说他不肯直言,因为,贾直言是一个聪明人,不是个莽夫,一冲动就不管不顾的犯言直谏,冲动是魔鬼的道理,他懂,非常懂。这件事,他冷眼旁观已久,其中的毛窍,早已摸了个门清。他很清楚,要救李公度,说服李师道是没用的,因为再完美的说辞,在枕头风的强劲冲击下,也会七零八碎,体无完肤。到时候,不但捞不出李公度,甚至自己也会搭进去,赔本赚吆喝的事,贾直言是绝不会去做的,何况,赔进去的还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李师道,而在李师道的老婆,魏氏。但自己的身份是幕僚,魏氏则是主母,既无门路,也不方便,所以说,此路不通。至于那两个婢女,蒲氏和袁氏,本来应该是不错的人选,但她们整天窝在节度使牙门,与主母魏氏不离左右,也是无门可入。孔目官王再升,应该是六人组中说话最没有份量的一个,估计够呛!数来数去,贾直言将游说的对象锁定为胡惟堪和杨自温,两个李师道最宠信的家奴。
选好了突破口,下一步就是精心准备一套说辞,这套说辞必须一击中的,重重击在他们的软肋上,令他们不得不放人,不敢不放人!那么,他们的软肋究竟是什么?心虚!胡惟堪和杨自温心虚的原因有两个:其一,他们冤杀了高沐,良心上多多少少有点过不去,午夜梦回的时候,说不定会出一身的白毛汗;其二,眼下的淄青危在旦夕,青天白日敢于横冲直撞的他们,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吉凶莫测的将来,未必不会心惊肉跳!这两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贾直言轻而易举的将他们捏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不留下一丝破绽:“如今,淄青大祸将至,安知不是高沐冤气所为!如果再杀了李公度……”搞定!
李公度吉人天相,再度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而他的同调,牙将李英昙就没有这么好命了!不敢动李公度,魏氏等人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全都撒在了可怜的李英昙身上。六个人凑在一块一合计,用一根绳子,一根罪恶的绳子,悄悄结束了李英昙的生命。前有高沐,后有李英昙,眼看着战友一个个无辜的倒下,不知李公度的内心是何等的滋味!
整件事情,最无辜,最哭笑不得的人其实是李逊,左常侍李逊,以及李逊背后的那个人,大唐天子李纯,因为,李逊正是那个长安派出的使者。
兴高采烈的从长安出发,一路跋山涉水,一路车马劳顿,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郓州。李逊却惊奇的发现,李师道的两个承诺:纳子,献地,一个也没有兑现。更让他啼笑皆非的是,李师道竟然将他的虾兵蟹将一股脑的拉了出来,一个个腆胸叠肚,耀武扬威,你别说,到也算得上威武。只是,这算什么,示威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如果连这种小打小闹的小把戏都hold不住,那我李逊还怎么在江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