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韦贯之,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失望的张宿却并没有绝望,而是选择了蛰伏,悄悄的躲在暗处,用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韦贯之,就像一只贪婪的野兽,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他相信,机会总会有的。
现在,机会来了,韦贯之圣宠不再,又与当朝最有权势的裴度有了尖锐的矛盾,出手的时机已经成熟,但张宿还缺少一个借口。对一般人而言,这个借口很难找,因为韦贯之为人耿直,为官清正,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但张宿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个奸佞小人,没有借口,可以制造借口,制造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据,却绝对能够让李纯龙颜大怒的借口:朋党。
早在元和八年,朋党的传言就曾在长安上空弥漫,那时传言的主角是李吉甫和李绛。如今,李吉甫已经驾鹤西游,李绛也早已退出了权力中心,但李纯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在紧紧的绷着。当年,圣眷优容的李绛,就曾经被皇帝一次又一次的追问,搞的心理崩溃,只好借口腿脚不好,辞去了相位。如今,圣眷渐衰的韦贯之又要面临同样的处境,他还能撑多久?
不出张宿所料,宰相裴度对他的这些小动作选择了沉默。出乎张宿的意料,当他把韦贯之结党的观点悄悄传输给天子的时候,李纯根本没有追问,而是,直接将其罢黜为吏部侍郎。张宿大喜过望,决定再加一把火,将韦贯之彻底赶出京城,他做到了,这次,韦贯之被贬黜为湖南观察使。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谁是韦贯之的朋党呢?张宿早就成竹在胸,他向李纯罗列了一长串朋党名单:韦觊、李正辞、薛功干、李宣、韦处厚、崔韶……这些人大部分都和韦贯之一样,人品清正,为时人所推重,韦处厚日后还成为了大唐帝国的宰相。当然,这些人也和韦贯之一样,被悉数赶出了长安,成为远州刺史。翰林学士、左拾遗郭求一接到圣旨,就立刻上疏,为韦贯之等人辩解,很快,他也被补进了那个名单,离开了长安。
当张宿得意洋洋的快意恩仇的时候,他绝不会意识到,他的行动,恰好证明了韦贯之对他的评价:一个奸佞小人,仅此而已。
“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张弘靖走了,韦贯之也走了,那个陷害白居易的宰相王锷也已经寿终正寝了,宰相位置空出来两个(张弘靖带走了一个)李纯将这两个位置分别留给了李逢吉和王涯。这一次,一向英明的皇帝实在是看错了人,不是看错了一个,而是看错了两个,因为,这两个人实在不是什么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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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疾风寒雨意万重 一
讨伐成德的战争似乎进行的很顺利,异乎寻常的顺利。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义武节度使浑镐,横海节度使程执恭,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卢龙节度使刘总,五路大军,等会,等会,谕旨上不是说六家藩镇吗,怎么变成了五路大军,那一路跑哪去了?原来,那一路根本没去,就窝在自己家,哪儿也没去。谁呀?这么胆大包天,竟然不把皇帝的谕旨放在眼里!不是别人,正是张弘靖,河东节度使张弘靖。张弘靖原来这么讲义气,帮不上哥们的忙,也绝不落井下石,竟然为了哥们而抗旨不尊!不对,不对,满不是这么回事!其实,为了撇清自己,张弘靖积极操练人马,主动请缨,要向自己哥们,王承宗的腰间猛插两刀。可无论张弘靖如何表现,李纯就是不让他出征,愣是将他拦在了河东。为此,张弘靖一直很郁闷,以为自己上了李纯的黑名单。当然,他绝不会想到,其实这是天子李纯的一步棋,一步闲棋。虽然只是一步闲棋,却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虽然只有五路大军,但各藩镇士气高昂,一路狂扁,将王承宗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这个降敌千余,那个斩首两千,这个收复三城,那个夺取两地,王承宗一路丢盔弃甲、望风而逃。这也难怪,多年来,这些成德节度使的邻居,不断受到王承宗的骚扰,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那可真是苦不堪言!如今,机会来了,自然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上来就是一顿海扁,王承宗哪想到这些节度使竟然如此玩命,措手不及,只好逃之夭夭了。
其中,最生猛的当属义武节度使浑镐,那可真是屡战屡胜,一口气杀到了王承宗的老巢,恒州。然后,距离恒州三十里扎下了大营,把王承宗吓得脸也绿了,肝也颤了:丢个把城池不要紧,死万把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如果自己的老巢被人连锅端了,估计自己的老命也就跟着见阎王去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王承宗急了,这次是真的急了。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王承宗急了会什么?放心,王承宗不是狗,也不是兔子,而是狐狸,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所以,急了的王承宗不会跳墙,也不会咬人,更不想拼命,而是掉花枪、耍阴招。他派出了一支精干小分队,跑到了浑镐的老巢,定州,作了入室的强盗,烧杀劫掠一番后扬长而去。出征的将士自然都有妻儿老小,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自然都在定州,定州遭到贼人洗劫的消息传到前线,自然人心惶惶: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是否受到了惊吓?娇艳动人的妻子是否受到了凌辱?活波可爱的儿子是否遭遇了不幸?雕梁画栋的豪宅是否被付之一炬?日积月累的巨额财富是否被洗劫一空?………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义武军将士的心头,挥之不去。自己舍生忘死,拼死拼活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唐帝国?切,大唐是他李家的大唐,是他李纯的大唐,关我屁事?是为了那个节度使浑镐?切,哪一次瓜分战利品,不是他捞肉我们喝汤?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让他们吃得好一点,喝得好一点,住的宽敞一点,活的舒适一点。如今,家不知还有没有,亲人不知还在不在,还打什么打?偏偏朝廷派来的那个死太监,那个狗屁监军前来督战,催促义武军一鼓作气,拿下恒州,切,也不看看现在的义武军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结果可想而知,仓促出战的义武军一败涂地,义武将士一个个像离弦之箭,不是奔向恒州,而是奔回定州,他们还想找寻自己的亲人,还想重建家园,可不能稀里糊涂的把自己这条小命葬送在前线。
最惨的自然是义武节度使浑镐,曾经的屡战屡胜并不能抵消如今的一战失利,长安的一纸诏书随着败退的义武军飘到了定州,浑镐被撤职,接替他的是易州刺史陈楚。
浑镐被撤职的消息不胫而走,义武将士们凑到一起一商量,王承宗洗劫了我们,我们就洗劫他浑镐,这样可以稍微慰藉一下我们受伤的心灵。于是乎,士兵们一拥而入,将浑镐及其家人洗劫一空,要命的是士兵不仅洗劫了他们的钱物,还掠走了他们的衣服。这下子,浑镐惨了,惨到家了,因为,他不仅成了光杆司令,还成了光腚司令,这次第,怎一个羞字了得!
义武兵变的消息传到了易州,陈楚一路狂奔来到了定州,迅速平定了叛乱,随便敛了几件衣服,送给浑镐,既算是见面礼,也算是遮羞布。陈楚好人做到底,又派兵护送浑镐回到京城,不知回到京城的浑镐见到天子李纯,又是如何一副羞态?这次惨败,尤其是之羞,彻底击垮了浑镐,一年以后,浑镐抑郁而终。
浑镐的惨败宛如寒冬腊月的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浇在了各家藩镇的头上,一度头脑热的发烫的节度使们立马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的节度使们立马发现了一个荒唐的问题: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李纯似乎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告诉他们,五个人究竟谁说了算。没有统一指挥,这仗还怎么打?难道要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一旦自己孤军深入,其他藩镇没有跟上,那自己就有成为下一个浑镐的可能,即使不被王承宗击溃,也可能因粮草接济不上而导致军心离散。何必呢?王承宗虽然可恶,但大家都是节度使,灭了王承宗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还不是白白便宜了长安!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还是不干为妙。因此,大家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前进的步伐,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倒是想为国家效力,可惜孤掌难鸣,也被迫停了下来。
王承宗看出了便宜,乘机反扑,接连打了几个不大不小的胜仗,但浑镐兵临城下的教训时刻萦绕在他的脑海,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哪个二杆子,再来一个兵临城下,自己未必还能派人潜出城搞破坏,到那时,自己可就惨了。于是,交战双方形成了高度默契,战事陷入了停顿状态。这样一僵持,就是两年,期间打打停停,默契十足,长安反倒成了冤大头,银子流水般淌出去,却都打了水漂。
这仗没法再打下去了,这是长安上下的共识,宰相李逢吉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露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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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疾风寒雨意万重 二
在元和年代的宰相群体中,李逢吉或许是最平庸,最没有特点的一个,如果没有后面的一系列“精彩”表现。事实上,在整个元和年代,很多宰相都只是配角,政治聚光灯始终聚焦在杜黄裳、李吉甫、武元衡和裴度等人身上,至于李逢吉,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跑龙套的。但李逢吉不甘心,不甘心永远跑龙套,配角也不行,他要做主角,要做男一号。
李逢吉出身于陇西李氏,这是一个声势烜赫的家族,号称天下门第第一。据说,据唐高祖李渊所说,陇西李氏的远祖是一个神仙,大名鼎鼎的神仙,一度,他曾经是中国道教的最高神,没错,他就是妇孺皆知的太上老君。成仙之前,太上老君是一个历史人物,一个鼎鼎大名的历史人物,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当然,陇西李氏的显赫远不止此,因为他们当中有人做了皇帝,建立了庞大的帝国,对了,就是大唐帝国。所以,李逢吉虽然不是大唐皇族,却与大唐皇族沾亲带故,与大唐皇族有着共同的祖先。
身为高门子弟,李逢吉的仕途一直很平坦,也一直很乏味:进士及第,然后跑到藩镇幕府养资历,回到长安后,先从左拾遗、左补阙这样的小官做起,改迁侍御史,又先后做过员外郎、郎中、都给事中和中书舍人一类的清官。不要误会,这里的清官,不是包拯、海瑞那样的清官,而是清望之官,说白了,就是干活不多、拿钱不少,或者光拿钱不干活的官。不仅如此,这些清望官还能经常和皇帝打交道,时不时的在皇帝面前露个脸,不管有没有政绩,混个脸熟是一定的,这样的美差自然不会落到一般人手里,因为那是贵族子弟的专有福利。李逢吉不是一般人,他是名符其实的贵族子弟,所以,一般人捞不到的美差,他轻而易举的就捞到了。对了,除此之外,李逢吉还捞到一个美差,一个大大的美差,太子侍读。太子侍读,顾名思义,就是陪着太子读书,这可是巴结帝国储君的大好机会,李逢吉自然不会错过,事实上,李逢吉政治上最得意的时光,正是他的老同学李宥作皇帝的那几年。
这就是李逢吉的政治履历,一个贵族子弟的标准履历,当然,只是他的前半生。
既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华丽表演,也没有让人指指戳戳的斑斑劣迹;既没有破格提升,也没有遇到什么挫折,就这样,李逢吉一路无惊无险的走到了元和十一年,这一年,他主持了贡举考试;这一年,他当上了宰相。
这是一个平庸的人,你如果因此就这样评价李逢吉,那你就错了,大错特错。事实上,李逢吉是一条毒蛇,一条正在冬眠的毒蛇,他用几十年的蛰伏积聚着毒液,这条毒蛇一旦从冬眠中醒来,必将伸出他的两颗剧毒无比的獠牙,恶狠狠地咬下去。
现在,李逢吉已经醒来,小心翼翼的伸出了他的毒牙,阴冷的目光盯住了裴度。是的,就是裴度,他的目标就是裴度。因为李逢吉很清楚,自己要想走进政治聚光灯的焦点,要想成为政治舞台的男一号,就必须扳倒那个如日中天的裴度。但怎样扳倒炙手可热的对手,实在是一个问题,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李逢吉躲在阴暗的角落,已经窥伺了很久。他清楚的意识到,裴度的政治命运和他武力削藩的主张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只要李纯不放弃武力削藩的政策,裴度,武力削藩的坚定执行者,就是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但是,现在,淮西战事陷入了僵局,成德战事也不见起色,天子李纯似乎也开始动摇。李逢吉自信的认为机会已经来了,他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等等,还是再等一等,在喷出致命的毒液之前,生性多疑的李逢吉还要作一下侦查,侦查一下天子李纯的态度,还有,宰相裴度的反击力度。因此,底牌还不能完全掀开,成德,对,成德,就拿成德问题开刀,试探一下天子李纯和宰相裴度的反应。
“宜并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胜势,回取恒冀,如拾芥耳!”延英殿上,李逢吉侃侃而谈,其论调与张弘靖、韦贯之如出一辙。但千万不要误会,相同的论调下掩藏的是不同的居心。韦贯之是一心为公,张弘靖是公私兼顾,而李逢吉则是一片私心,人品之高下截然不同。但人品最为卑劣的李逢吉,却是三人中最具政治眼光的一个,他看准了时机,所以,他成功了!
望着慷慨激昂的李逢吉,李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这个人出现的太是时候了,因为他早就想结束这场战争了。事实上,李纯压根就没想把王承宗怎么样,不是不恨,而是不到时候。因为,长安讨伐成德的战争,其实只是一场秀,一场不得不做的秀。
宰相遇刺不是一件小事,作为一国之君,他不得不对国民有个交代。地球人都知道,幕后黑手不是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就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他权衡再三,选择了王承宗,硬是将刺杀宰相的罪名扣在了王承宗的头上,并下诏公布了他的罪行,绝其朝贡,却没有公布讨伐的日期。李纯想让属下们明白,这不过是一场秀,但他的一番苦心却并不为臣子们所理解,请求讨伐成德的上疏一道接着一道,光那个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就一口气上了十道奏折,他又不得不顺应民意,宣布讨伐王承宗,却故意没有安排指挥官,以便让几家藩镇明白,这只不过是一项面子工程,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义武节度使浑镐的横空出世,一度让李纯眼前一亮,以为或有意外之喜,最后那个浑镐却被部下扒光了衣服,真是颜面扫地。如今,王承宗已经得到了教训,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这等于斩掉了吴元济的一条胳膊,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回报吧。秀已经做完,也收到了一定的效果,帝国的财力和兵力也很难再支撑下去,是时候结束这场战争了,但李纯还缺少一个台阶,一个停战的台阶。
就在这个时候,李逢吉蹦了出来,刚刚有点犯困,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李纯正好就坡下驴,顺水推舟。当然,李纯还要照顾一下裴度的感受,毕竟他也是受害人之一,还是自己最得力的帮手,一切都不能做得太假。曾经,为了告诉裴度,自己站在他这一边,李纯先后罢黜了张弘靖和韦贯之。如今,为了给裴度一个安慰,李纯故意迟疑了很久,勉强同意了李逢吉的建议。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谁来充当这个和平的使者?要知道,王承宗绝对不是什么好鸟,一般人估计进不了他的恒州,进去了也有可能回不了长安。但这个问题在李纯那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