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长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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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长安远-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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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太上皇该龙驭宾天了吧?”俱文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阴晴不定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笑容。有谁会想到,当年唐高祖、唐太宗父子辛辛苦苦打下的李唐江山,有朝一日会落到我们阉人的手中,甚至就连他们子孙后代的性命,也在我们的操控之中。说来还要感谢唐玄宗那个老糊涂蛋和安禄山、史思明这两个反贼。如果没有安禄山、史思明这两个反贼长达八年的叛乱,大唐帝国的盛世神话不知还要延续到什么时候;如果没有唐玄宗那个老糊涂蛋的猜忌和怀疑,又怎会出现太监监军的先例,更不要说手握重兵了。只是李诵这个瘫子太可恶了,竟然要削夺我们的兵权。早知如此,德宗皇帝驾崩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另立新君,将其掌握在我们手中。那些朝中元老算什么东西,手无缚鸡之力,怎敌得过我们如狼似虎的神策军?可是,可是当初,我们为什么被那些朝中元老的三两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想来真是惭愧。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个瘫子登上了皇位,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像王伾、王叔文、刘禹锡、柳宗元这些昔日的小人物,一个个飞上了枝头,野鸡变成了凤凰!他们一个个炙手可热、春风得意,以至京师侧目,谓之“二王刘柳”。他们还不甘寂寞,风风火火的搞起了什么狗屁改革。改革就改革吧,只要不触及我们宦官集团的根本利益,谁让你们风头正劲呢。你们要放出宫女,我赞成;你们要处置京兆尹李实,我同意;你们要减免苛捐杂税,我没意见;你们要取消宫市,切断了我们的一条生财之路,我咬咬牙,忍了……。但是,王叔文,你也太不识抬举了,竟然把手伸向了神策军,你想采用移花接木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走神策军的指挥权。给你三两颜色,你就敢开染坊。你以为你们是些什么东西?你们这些人一没有根基,二没有人脉,唯一的靠山就是那个瘫子皇帝!你们骤登显位已经令很多人心里发酸,眼里发红,偏偏还不知自重,四处树敌!更可笑的是,当朝中元老杜黄裳建议立广陵王李纯为太子,以缓冲你们和李纯之间的矛盾时,那个糊涂蛋韦执谊竟然一口回绝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既得罪了朝中元老,又得罪了李纯。如今,你们又重重的得罪了我们宦官集团,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好,你给我移花接木,我就给你釜底抽薪。既然那个瘫子皇帝是你们唯一的靠山,那我们就逼他退位;既然你们和李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们就让李纯作皇帝。名噪一时,不可一世的“二王刘柳”就这样死的死,贬的贬,作鸟兽散。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要彻底摧毁你们东山再起的希望和可能,就必须让你们的靠山,那个昔日的瘫子皇帝,如今的瘫子太上皇,魂归极乐。我们和李纯一拍即合,今夜,就在今夜,一切就将尘埃落定。刘禹锡、柳宗元,你们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就老老实实的在穷山恶水中了此一生吧。

    深夜寂寂,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但就在此时,兴庆宫的深鼓夜钟突然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回荡在漫天寒雨中。听到这寂寂深夜的钟声,俱文珍笑了,李纯也如释重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洛西,漫天寒雨中,风尘仆仆的洪州高安县尉辛公平和吉州庐陵县尉成士廉敲开了榆林客栈的门。这是一家非常普通的路边客栈,但就是在这里,他们遇见了一个非常不普通的人,一位名叫王臻的绿衣人。不,确切地说,是一位名叫王臻的阴间迎驾者。所谓阴间迎驾者,换言之,就是阴间派来恭迎皇帝升天的人。辛公平接受了阴间迎驾者王臻的邀请,跟随五百多名阴间迎驾者和他们的首领“大将军”,进入了神秘的皇宫大内,目睹了一场诡秘的死亡,一个万乘之君的诡秘死亡:

    “圣天子有百灵护佑,我们无法接近皇帝陛下,更无法迎接他‘升仙’。但陛下“升天”的期限将至,刻不容缓,怎么办?”大将军有些不耐烦,焦躁的征求属下的建议。“不难,夜宴。”王臻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的回答。“你的意思是……?”,大将军一脸茫然。“夜宴之上满是荤腥,众神昏昏,我们趁机而入,大事可济!”王臻不厌其烦的解释道,大将军若有所悟似的点了点头。

    夜宴之上,烛光摇曳,优伶歌舞,阴沉而忧郁。三更过后,夜宴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古怪的身影:此人身着绿衫黑裤,衣服上绣着红边,披着奇怪的披风,戴着有异兽造型的皮冠,上面笼了一层红纱,打扮阴森可怖。他手持一把一尺多长的雪亮的黄金匕首,呈献于大将军面前,拉长了声音喊道:“时辰已到……”,声音不男不女,颇似……。

    “太监,是太监”,辛公平的内心狂跳不已,那两个字呼之欲出,却不知为什么卡在喉咙里,一个音符也发不出。只见那个太监捧着匕首,一步一步登上玉阶,走至御座的后面跪下,献上了雪亮的匕首!宴会登时大乱,御座上的皇帝望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匕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立刻被人扶入西阁。许久,许久,都没有出来……。

    大将军朗声说道:“‘升仙’之期,不容有误,何不恭迎陛下‘上仙’?”西阁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沐浴更衣,恭送陛下上路!”

    天交五更,皇帝登上碧玉舆,六名青衣抬着玉舆,将其送出西阁。“这应当是皇帝陛下的亡灵吧?”,辛公平心内猜想,“看样子,反而比其生前更加精神矍铄”。大将军微微施了一礼,凛然问道:“人间劳苦,世事多艰,为天子者,更是日理万机;且深居宫廷,纷扰,身心受惑,你那清洁纯真之心还有吗?”皇帝说:“我心并非金石,诱惑多多,焉能不乱?但现在我已舍弃人世,前世种种,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已心下释然了。”

    元和元年正月十九日,年仅46岁的太上皇李诵驾崩于兴庆宫咸宁殿。六月,皇帝李纯率群臣上大行太上皇谥曰“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庙号“顺宗”。秋七月,葬于丰陵。

    李诵的存在,就是一个玩笑,虽然,对大唐帝国而言,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玩,甚至有点残酷。当贞观之治成为遥远的历史,当开元盛世成为美好的回忆,当安史之乱成为挥之不去的伤痛,帝国早已是千疮百孔,气息奄然,虽然一时之间不得便死,但已是苟延残喘。帝国,迫切需要,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需要一位明君英主,恢复帝国昔日的繁华和荣耀。

    或许,上帝也不希望让帝国就此失望,于是,他送给李唐皇族一个礼物,一个大大的礼物,这个礼物就是李诵。

    无论从哪方面看,李诵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明君坯子。他生性宽厚,有仁者之风;他尊师重教,谦恭有礼;他遇事果敢,勇于决断;他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他直言敢谏,从容应答;他为储多年。天下皆受其阴赐……总之,除了身体,李诵在许多方面都隐隐约约有唐太宗李世民当年的影子。

    在大唐帝国最需要明君英主以挽救其日薄西山的命运时,李诵的出现无疑是一股春风,给大唐帝国的未来带来了无限美好的可能。可惜,上帝反悔了,他想毁掉这个礼物,不是一下子毁掉,那样就不够残酷,他要一点一点的将这个礼物撕碎,然后毁灭。首先,他安排李诵的父皇,那个碌碌为无的德宗李适,忝居皇位二十六年,李诵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储君之位上呆了二十六年。好不容易等到德宗驾崩,不,还没有等到父皇驾崩,李诵自己就已经病倒了,病的很厉害,不仅成了瘫子,还成了哑巴。

    父皇驾崩的那一刻,身体孱弱的李诵处境十分险恶,但他用顽强的意志化解了一次危机,惊心动魄的登上了皇位。可惜,孱弱的身体再次成为他的软肋,他再也无法自如的处理朝政,只好将权力交给他身边的人。而他的长子李纯却早已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的皇位,无论如何,一个瘫子和哑巴,都不可能斗得过生龙活虎、雄心勃勃的李纯。于是,艰难登基的李诵,被轻而易举的赶下了龙椅,成为一个华而不实的太上皇。李诵用26年太子生涯等来的皇帝宝座,还不足200天,甚至还没有以皇帝身份过一个新年,就被自己的儿子取而代之。不久,又莫名其妙的死去。

    在大唐帝国最需要明君英主的时候,上天为其送来了李诵,然后又亲手将其毁掉,什么是悲剧?这就是悲剧!对此,《新唐书》也不无惋惜的评道:“昔韩愈言,顺宗在东宫二十年,天下阴受其赐。然享国日浅,不幸疾病,莫克有为,亦可以悲夫!”

    淅淅沥沥的冷雨还在大唐帝国的上空飘洒,似乎也在为李诵悲剧的一生挥洒着泪水。但某些人已经在忙着分享用阴谋诡计换来的那块大大的奶酪。

    除了皇帝李纯,永贞内禅的最大受益者就是出力最多的宦官集团:俱文珍升任右卫大将军,知内侍省事;薛盈珍于元和元年正月出任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刘光琦则如愿以偿的当上了枢密使。他们,无一例外的成了长安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如果跟他们的晚辈,默默无闻的小黄门吐突承璀相比,他们还应该算是失意人。几年之内,吐突承璀的官位一路狂飙,从内常侍、知内省事到左监门将军,然后扶摇直上,一举超越诸多资历深厚的前辈,成为权倾一朝的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成为长安第一号权监。比官职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此后的十五年,长安是李纯的长安,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吐突承璀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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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天街小雨润如酥 一

    尽管春寒料峭,尽管乍暖还寒,元和元年的春天还是如期而至。彻骨的寒风变成了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冰凉的寒雨变成了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长安郊外,远远望去,是一片若有若无的绿色。绿色代表着春天,春天代表着希望,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季节,刚刚登上皇位的李纯也满怀着希望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王伾死了,王叔文死了,舒王李谊死了,太上皇李诵也死了,皇位已高枕无忧,下一步,自然是要对付那些桀骜不驯的藩镇了。

    “我要各地藩镇真正臣服于大唐帝国,我要节度使们恢复觐见长安的旧例”,李纯暗暗发誓。按照祖宗先例,每隔几年,节度使们就要返回长安,亲自向皇帝或者宰相禀告地方上的风土民情和政事。即使狂妄如安禄山者,也曾经多次入京觐见,在凛冽的寒冬,大汗淋漓的接受宰相李林甫的质询。但曾几何时,这美好的一切都已是陈年往事,节度使们早已爱上了不回长安的感觉,任昔日繁华热闹的帝京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清冷的时光。追祖溯源,罪魁祸首,当然就是那个可恶的魏博节度使,老奸巨猾的田承嗣。

    田承嗣的祖、父都有侠名,他本人年轻时也以豪侠而名动江湖,这种人最好的出路当然就是从军,所以田承嗣后来也从了军,并很快成为安禄山麾下的大将。但田承嗣真正走进安禄山的视野,源于一次偶然,似乎也是必然。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安禄山踏雪巡视军营,发现田承嗣大营内鸦雀无声,若无一人,安禄山当然很生气,决定找出那些开小差的士兵,加以严惩。于是,他打开士兵名录开始点名,却惊奇的发现:士兵,一个也不少。经此一事,田承嗣威名大振,其治军之严由此也可见一斑。

    安禄山叛乱后,田承嗣率领铁骑横扫大河上下,锐不可当。安禄山死后,田承嗣心灰意冷,遂率军投降了朝廷。但当史思明卷土重来时,田承嗣又竖起反叛的大旗,令政府军吃了不少苦头。但当史思明也死于自己的儿子史朝义手中之后,田承嗣终于明白,叛军大势已去,开始筹划脱身之计。他主动率军与史朝义的残兵败将会合,困守莫州。唐军蜂拥而至,史朝义一筹莫展,田承嗣却早已做好了准备。他鼓动如簧巧舌,力劝史朝义夜半突围,回归其老巢范阳,以图东山再起,却将其一家老小留在了莫州。田承嗣声泪俱下的表演,令史朝义感动莫名,义无反顾的钻进了田承嗣为他布置好的圈套。忽悠走了老东家史朝义,田承嗣转手将其一家老小送给了唐军,换取了一套大大的富贵,昔日的叛军骁将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唐的魏博节度使,不仅坐拥十万精兵,占据着富甲一方的魏博五州,还拥有了最剽悍的私人武装,“父子世袭,姻党盘互”的魏博牙军。但田承嗣属于那种欲壑难填的人,他贪婪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毗邻的昭义,昭义节度使薛嵩一死,他就派兵袭击了昭义的相卫四州,李纯的曾祖父唐代宗忍无可忍,终于下诏讨伐魏博。

    “黑云压城城欲摧”,幽州节度使朱滔、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河东节度使薛兼训、淄青节度使李正己与淮西节度使李忠臣等几路大军南北夹击,魏博危在旦夕,手下将领纷纷叛逃。但老奸巨猾的田承嗣使尽浑身解数闪展腾挪,巧妙的四两拨千斤,将重重危机化解于无形。

    首先,他故作姿态,上书长安,请求束身归附朝廷,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河北霸业。面对如此诱惑,长安犹豫了,老狐狸田承嗣则充分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差,开始着手瓦解围攻他的大军。他派遣使者将境内户口、甲兵、谷帛等交给李正己,还谄谀的表示自己已经年迈老朽,几个子侄也很不成器,自己今日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李正己暂时看护而已。田承嗣甚至厚颜无耻的将李正己的画像悬挂在堂上,早晚焚香膜拜。李正己动心了,砰砰的,于是,他决定按兵不动。李正己不动,河南诸道的兵也就不敢贸然进攻,南路大军的威胁,就这样烟消云散。

    解除了南顾之虞,田承嗣开始专心对付北方官军,法宝还是分化和瓦解。这一次,还加上了一点挑拨离间。他得知李宝臣家乡在范阳,常欲将其据为已有,于是通过刻石作计,表示愿意将沧州拱手让给李宝臣,并帮助其密图范阳,陈兵境上。李宝臣于是派兵偷袭朱滔,双方交恶。这样,围攻田承嗣的北翼大军也被瓦解。

    时间过去了一年,正儿八经的仗还没怎么打,南北两路大军早已土崩瓦解,你说,这仗,还怎么打?田承嗣又适时的再次上书长安,表示自己要入朝谢罪。经过近一年的征伐,长安已经疲惫不堪,于是就坡下驴,煞有其事的下诏赦免田承嗣。但田承嗣明显不想给长安留面子,征伐大军退去后,不仅将入朝觐见的事情丢之脑后,更是在短短数月后,又挑起了战端,这一次,他将手伸向了汴州和宋州。忍无可忍的长安再次集结重兵,田承嗣又“乖巧”的送来了请罪的表文,被田承嗣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长安再也经不起折腾,下诏特许田承嗣免于觐见。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田承嗣作榜样,各地节度使纷纷效法。从此,长安,失去了帝国之都应有的尊严与威仪,成为各地藩镇戏耍和嘲弄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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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天街小雨润如酥 二

    “我不能任由大唐帝国的威严扫地,我一定要重振大唐昔日的雄风”,思虑至此,李纯猛地拔出腰中佩剑,狠狠地向书案的一角砍去。桌案上的一封奏折应声落地,那是一道奏报,一道不怎么好的奏报,不是奏报的文笔不好,而是内容不太好:为了吞并东川,西川节度使刘辟,将东川节度使李康围困在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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