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去想,就会一直睡不着。
现在,这封信,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
所以,现在,我仍然睡不着。
一支烟,深深吸入一口,我眯起眼睛,看着信上的文字。
“他”自称是我的朋友。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朋友,并不多。
有一个,不在中国。
有一个,不在人世。
这,又是哪一个?
我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又有谁会自称是我的朋友?
况且,这样的朋友,还是不要的好。
――酒,光了,烟,还未燃尽,可我却已经睡着了。
我知道自己睡着了,因为,我已经看不到那一盏美丽的上弦月了。
――当一个人觉得平静的时候,他的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现在的我,正是平静的我。
那封信被我封存在家里,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
我好似已经将它完全的忘记了。
它,在我的记忆里,结束了。
但是,这件事情,却好像还没有结束。
下午四点,办公室里,慵懒的我,正把目光呆呆的放置在漆黑的电脑屏幕上。
如果没有人打搅我,一整天,我都可以保持这样的状态。
“三郎?你在吗?”
他已经看到了我,却非要问这样一句废话。
我连头也没有转过去,只是沉默着,依然坐在椅子上。
一个肥胖而又苍白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当然还是抱着椅背做下去的。
“三郎,你有空吗?”
“你觉得我像没空吗?”
我冷冷的回答,他却笑了。
“怎么了?一周不见,你的脾气怎么还变坏了。”
我本就是个坏脾气的人。
段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他想让你做一件事情,他就一定可以做到,原因,就是他有一张厚脸皮。
他见我沉默,却笑着说道:“你看你,多幸福,我都忙得焦头烂额,你却在这里晒着太阳。”
我这才转头向窗外看了看。
窗外的阳光明媚,但是房间里,却显得非常昏暗。
他真是瞪眼说瞎话,哪里来的阳光呢?
“段大警长,有什么事,您不妨直接说吧。”
“好,爽快,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在这里不太方便。”
他的样子,的确有些为难。
“好吧,去哪里呢?”
――夜,街角处的酒吧里,永远都没有多少人,但是,这些人,却都是来喝酒的。
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一杯酒。
我和段匈的面前,此刻,就都有一杯酒。
“三郎,这个案子,终于被我搞出点眉目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
他又接着说道:“你知道,我这一个多星期,是怎么过来的?”
看着他肥胖而又苍白的脸,他好像显得十分疲倦。
“我猜,你一定是没怎么睡觉。”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笑着说道:“的确,看来知我者,兄弟也。”
我也只好笑了笑。
其实,又何尝你,我也是一样的没怎么睡觉。
“三郎,我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天才……”
其实,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说过,自己是一个很厉害的警长。
他点燃一支烟,叼着说道:“一开始,我是从人口失踪调查科开始查起,把全市的资料都汇总了一下,然后重点排查这两年内的失踪人口,你猜怎么着……”
“怎么?”
“被我发现,这两年里,总共被报失的人口,还不到200人,如果再算上是女人的话,就连老太太都加上,也才不过80多人。”
“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这起案子里,那200多块人肉,应该不是来自于被谋杀的受害者。”
我点点头,也点燃了一支烟,听他继续说下去。
“三郎,所以当时,很多人就觉得线索断了,可我却不这么想。”
他说得兴起,还有些骄傲,所以就喝了口酒,吸了口烟,显得很神气的眨着眼睛。
“对我来说,这非但不是线索断了,而且还是来了新的线索。”
“为什么?”
其实我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油光满面的段警长,他的确很厉害。
“三郎,你知道,我是个很敏感的人……”
说到这里,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然后接着说道:“当我发现这些肉块肯定不是来自于受害者的时候,我相信,这些肉块一定是来自尸体的。”
“嗯。”
“所以,我就把目光转向了那些尸体比较集中、比较多的地方,比方说,医院,墓地,殡仪馆,火葬场之类的,还别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哦?”
“你看,我是先从医院入手的,市里的这些医院,都被我查了一个遍,你猜怎么着,有一家医院很有问题!”
“怎么有问题?”
他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别的医院,都是死了人,把尸体存放在自己的太平间里,由专人看管。可是这家医院,却不是这样做的。”
“不是这样做的?”
“对,不是,这家医院,它竟然把这项业务,整体的外包出去了。”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怎么?这样的业务,也可以外包吗?”
………………………………
第卅话 公司
――夜深了,酒吧里的人,渐渐少了。
角落里,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我和段匈正低声说着话。
“三郎,起初我也觉得这样的事情,不能外包,所以我特意找了个法院的朋友咨询了一下……”
“怎么说?”
“他说,这样的事情,还不涉及法律的范畴,也就是说,这家医院这样做,从法理上来讲,是行得通的。”
我沉默着,吸了口烟。
看来这个世界,确实已经改变了。
这时,段匈又接着说道:“既然法律上没有问题,那我就只能暗地里调查了,经过我几天的努力,终于让我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搞清楚了。”
“快说。”
我还是头一次忍不住这样去追问一件事情。
段匈则端了端架子,然后重新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的,神秘的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今晚的夜,依然晴朗,家中,却依然昏暗。
我躺在地板上,身旁是我的床,床上是已经睡熟的关颖。
我忽然笑了。
笑,是因为无奈。
我和关颖,住在同一间房里,又在同一间卧室,但是,我们却很少见面。
每天,当我早上离开的时候,她还未醒;而等我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却已经睡下了。
所以,我们总是很难看到彼此,就像是太阳和月亮一样。
――这难道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吗?
也许,像我这样的人,却不止一个。
也许,段匈,段警长,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此刻,我忽然想起他,便想起了他说的话。
据他说,那家被他发现非常可疑的医院,的确是把储存尸体的事情,整体的外包出去了。
而那家和医院签订外包合同的公司,就在距离不远的郊区。
于是他驱车前往,想问个明白。
可是他却发现,这家公司大门紧闭,根本就不是外人可以进入的。
他当然也找到了相关的负责人,可是负责人却非常的强势,他明确的告诉段匈,如果没有搜查令的话,那对不起,谁也不能进去。
段匈,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更不是一个简单的警长。
搞一张搜查令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是,这件平时很简单的事情,他却办不到了。
原因很简单,想要搜查那间公司,不行。
段匈当然很气愤,因为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
他觉得,这间公司不简单,可能拥有非常复杂的背景。
于是他开始着手对这间公司进行调查。
可是没想到,关于这间公司的一切,都好像是空白的,想要获得关于它的资料,真的是无从查起。
不过,幸好段匈,他是一位很厉害的警长。
很厉害的警长,自然有很厉害的办法。
他从一些特殊的渠道,还是搜集到关于这间公司的一些信息。
原来,这间公司,隶属于一家集团公司,而这家集团公司,据说是浙江一家名不转经传的私营企业。
集团的业务量庞大,涉及面非常广泛,而这间被段匈盯上的公司,就是这家集团公司的子公司。
这家子公司,名叫燕北科技服务有限公司。
它的名字听起来,很普通,但是它的业务范围,却并不普通。
这家燕北公司的主要业务,竟然是丧葬一条龙服务。
这还不算什么,在段匈的调查中,他惊奇的发现,这家公司的丧葬一条龙服务,简直是太专业了。
他们不但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太平间,而且,他们还有自己的灵堂告别场所,还有一个专业的团队,甚至,还有一个火葬场。
也就是说,一个人,在那家医院里死了,就会直接被转交给这家公司。
然后这家公司负责把人放入他们的太平间里。
随后,公司会有专人负责,直接安排好死者的追悼会。
最后,在一片肃穆之中,这家公司会直接把人推入他们巨大的炼人炉中,变成一堆白骨渣。
这就是这家燕北科技服务有限公司的主要业务。
段匈说的没错,他们的确是非常的专业。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却让段匈哭笑不得。
他们公司还有另一项稍微小一点的业务。
这个业务,竟然是生猪屠宰场。
的确,当段匈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有趣。
一家专门负责丧葬一条龙的企业,竟然也同时负责屠宰生猪。
这是一种怎样的讽刺?
还是一种无奈的巧合?
经过段匈的调查,这间公司的所有业务,都集中在郊区的一片林场里。
那里非常肃静,也非常祥和,正好是对应他们的两项业务。
――无论是人,还是猪,最后的一程,至少都在一片美丽的林场里,结束。
想着这样的事情,我又笑了。
夜,已经很深了,深到,它就要离开了。
只是,我却仍未睡着,慢慢的等待着,等待着……
――如果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时间足够的长,他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现在,就有这样的一个人,总是和我呆在一起。
“三郎,你晚上有事儿吗?”
肥胖而又苍白的男人,抱着我对面的椅子,嘴里叼着半支烟。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不太像是一位警长,至少,现在绝不像。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从不说谎,今晚,我确实没有什么事情。
“太好了,没事的话,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一趟?”
“对。”
“去哪?”
“嘘……”
段匈却神神秘秘的做了一个让我收声的动作。
――夜,再次降临。
郊区的路,很窄,两侧没有路灯。
他的车,并不好。
车不好,灯光也不好。
灯光不好,车的周围,就都是黑暗的。
现在,我们就在黑暗中。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周围,也是无尽的黑暗。
这条窄窄的路,仿佛我们永远也无法走到尽头。
――路,虽然没有走到尽头,但是,我们却已经停下了车。
车,被停在一片树林里,我们两个,也摸黑走在树林里。
“你确定没有走错?”
我有些担心。
“你得相信我,我是一位很厉害的警长。”
“你的确是一位很厉害的警长,但是,你却不是警犬。”
他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俩,现在已经成为了朋友。
――幸好天上还挂着一盏上弦月,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肯定找不到那家公司的。
这里的林场,很大,很黑暗,这家公司,就在这片林场里。
这样看去,它的确很大,很黑暗。
――“三郎,你能行吗?”
段匈已经爬上一处三米多高的墙头,正在上面小声的叫着我。
而我,正瞪圆了眼睛,看着墙头上的他。
他肥胖的身体,竟然如此矫健,真让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应该没问题。”
学着他的样子,我吃力的爬上了墙头。
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做坏事,但是,我却是跟着一位警长,在做这样的坏事。
跳下墙头,整个院子里,死寂,黑暗。
远远的,只能望到两座巨大的黑影,方方正正的,矗立在黑暗之中。
“三郎,左边大一点的那个,就是丧葬服务一条龙,右边那个小一点的,就是屠宰场。”
没想到,两个业务,竟然挨得这样近,中间,只有一道矮矮的墙。
院子里,很大,很静,黑暗中,却没有一点光亮。
走在这样的院子里,无论什么人,也都会不停的扫视着周围。
尽管周围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依然非常担心会在哪一处角落里,看见我不该看见的东西。
――门,是铁门,漆黑的大铁门。
大铁门的上面,还有一个小门。
小门上面挂了一把锁头。
锁头锁的很紧,但是对段匈来说,这把锁头,却像是没锁一样。
他只是拿出了一根细细的东西,这把锁,就开了。
当门关上,巨大的空间里,只有黑暗。
“咔嗒”
轻轻的,是段匈打开手电筒的声音。
这里,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冰冷的走廊。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地方,显得十分明显。
我甚至担心,会有人察觉到我们的脚步声,然后,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做贼的滋味,真的不那么舒服。
――段匈,走在我的前方,他拿着手电,却像是在逛超市。
他左看看,右看看,像个好奇的孩子。
他路过走廊里的每一道门,都要用手电往门上的窗口里照一照,然后不忘了拧一拧门把手,就像是个颇为兴奋的盗墓贼。
可是走廊两侧的房间门上,却都挂着一个黑色的牌子。
黑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追悼室。
任何人,都懂得“追悼室”是做什么用的。
――我的心跳速度,一直保持在某个稳定的,快速的状态下。
我相信,如果它再快一些,我可能就会昏死过去。
前方,是黑暗的走廊,我的身后,就是一片黑暗。
此刻,我很想转头,却根本不敢。
因为我担心,就在黑暗之中,紧紧贴着我的,不只是黑暗。
“三郎!”
此刻,在这样死寂,冰冷,而又黑暗的地方,无论是谁叫我一声,我都会被吓得半死。
我狠狠的哆嗦了一下,然后狠狠的瞪了段匈一眼。
“怎么了?”
谁知他根本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僵硬的对着前方的一片黑暗,冷冷的说道:“你看……”
………………………………
第卅一话 冰箱
前方,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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