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读说的不错。”韦仁实点了点头。
王叔文看看韦仁实,听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显然有些失望。
但也更加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果然绝非凡人。
不知道和知道却不说,对于他们这些惯于察言观色的人来说,其实还是很明显的。
不过王叔文却不担心韦仁实不说。因为他知道,太子一定会对他的看法生出好奇。
果不其然,就听李诵笑问道:“韦生但言无妨,此间并无旁人。”
既然是太子的问话,韦仁实就不得不说了。
于是也只好行礼答道:“是。民以食为天,粮食的重要性,不须臣多说,自古以来,多少百姓是因为吃不饱而起事的,自有明证。臣就单说说这钱财罢。”
“钱财,放于一人之身来说,称钱财亦可,然放之于国,臣则称其为经济。”韦仁实继续说道。
“经济?”众人对这个词显然不太理解。
韦仁实便解释道:“却非是经时济世之意,而是所有跟财富有关的一切活动和事务。简单来说,那就是只财富。财富对于一个人有多重要,固然不必多说。对于朝廷而言亦是如此。说个不恰当的比方,设使哪一个朝代能够富裕到可以给所有的百姓每人每年几贯钱的,那其治下的百姓难道还会去发生叛乱么?”
“不过自然,没有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朝代,可以做到这件事情。但也由此可以看出,朝廷拥有财富,并且将这份财富用到合适的地方,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有了财富,就不必苛捐杂税,百姓自然安居乐业。有了财富,军队再不缺粮饷赏赐,将士自然用心效力。有了财富,官员俸禄极高,不需贪墨即可活的很不错,亦会减少贪污……这只是浅显的表现。甚至于有了财富,有了远超其他国家的财富,则其他国家在这个朝廷面前,也只能俯首帖耳,好不敢二心。”
韦仁实语调平平的说着。
王叔文听着韦仁实的话,自然是脸上渐显笑意。韦仁实认定了他的主张,他自然是高兴的。
李诵先是点头,继而面露赞许。待听到韦仁实说到最后,却又变成了一脸讶然。
“财富超过他国,便能够让他国俯首帖耳不敢二心?”李诵吃惊的问道:“这却是什么说法?”
“我给殿下打个比方吧。”韦仁实想了想,说道:“设使眼下有村人张三和赵四家是邻居。张三只会放羊放牛,旁的什么都不会。他做衣服的布匹,吃的粮食,饭食里的盐,睡觉盖的被……生活的一切用品,都需要并且只能从赵四家里用自己养的牛养来交换。然后有一天,张三对赵四不满了,说你家占了我的地,我要揍你一顿。赵四说好啊,你来打吧。只不过,以后我就再也不卖给你东西了,你将没有布匹,没有粮食,没有盐,没有被子……你将什么都不会再有了。这时候,张三还敢对赵四动手吗?”
“这……”李诵想了想,他自然不是笨人,一想之下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和韦仁实的比喻,点头道:“的确被方方面面都被牵制了。”
………………………………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沉疴不宜猛剂
韦仁实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错。殿下,将此大而化之,置于国与国之间。”
“我大唐物产丰富,有些东西是周边的国家所无法出产的,却又必不可少的。比如丝绸、茶叶之类,这些周边国家基本上都要靠和大唐商旅进行贸易来获得。这正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用大唐丰富的物产和钱财,使商人们深入周边这些国家做生意,没有盐,我们卖给他,没有丝绸,我们卖给他,没有粮食,我们更加优惠的卖给他,我们甚至可以通过贸易引导他们的生态,比如说,好,想卖我的粮食茶叶和丝绸,那我不要钱财,我只要牛马羊来交换,而且给他优惠,他一年种到头来能种一千斤粮食出来,那好,那几百头牛马羊之类的过来交换,我给你两千斤!殿下,若是您去做这生意,您会选择自己种粮食,还是会选择用牛马样来跟我换?”
“草原之地不适合种植作物,倒是那马牛羊,却正好最是合适。如此,孤自当是选择用牛马羊与你交换了。”李诵略微一想,便有了答案。
“是呀,殿下。粮食可以这么换,盐也可以,酒也可以,茶叶可以,丝绸也可以……甚至那些牛马羊,我们加工过之后也可以重新卖给他们。”
“草原人的生活方式粗放,中原人的生活却细致,咱们可以把马匹留下,把牛肉制成肉干,把羊毛织成布匹,再转过来卖给他们。”韦仁实继续说道,声音充满蛊惑:“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等他们身上穿管了丝绸,再也穿不上兽皮,当他们嘴里吃惯了黍米和精心烹制的肉类,再吃不惯直接煮了撒盐,等他们吃惯了精盐,再也吃不下苦涩的卤盐,等他们喝惯了茶叶,再也喝不下羊奶的时候!”
“而这些东西,偏偏又是他们不与大唐贸易就无法得到的,这样一来,我们就逐渐控制了这些国家的交易,到时候,他们所需要的一切,都只能从那里的大唐商铺里面购得,大唐商人就可以完全在那里立足,他们整个国家的商铺和物资都是我们大唐掌握的!”
“殿下,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只能任由我们控制了。不服?想挑起战争?好啊,只需朝廷一声令下,切断一切经济来往,商人闭市,商旅不前。那粮食、盐、他们的衣物,贵族的茶叶,他们生活里的一应东西,就全部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草原,和一些牛羊,而他们却又吃惯了我们精心烹制出来的牛羊肉。他们什么都没有了,而民众却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那么发起战争的人只会遭到那些民众的抱怨,抱怨他终结了他们原本美好富足的生活。殿下,这样的吐蕃,这样的回鹘,对咱们还算是威胁么?”
屋内几人皆被韦仁实的话说的一愣一愣的,感觉好似也有一扇大门打开在了他们的眼前一般,那里面有无数可以操作和思量的东西,正在向他们招手。
却见韦仁实又一笑,说道:“更进一步,我们也不要牛羊了,只要牧草。为了换粮食、换茶叶、换布匹……他们的人都去种牧草、割牧草去,从大唐手中交换所需的一切。若是他们一直乖乖听话则还罢了。若是有朝一日对大唐有了不臣之心,那么大唐只需一声令下,停了交易,他们便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是想要打仗,想要跟以前一样来抢夺,可他们之前只顾得种割牧草、卖牧草去了,将士荒废了操练,马匹荒废了奔驰,连牧草都要被割完了,他们除了一群牛羊,还有什么?难不成骑着牛羊来跟大唐打仗?其实这种事情是有过先例的啊,殿下岂不闻‘买鹿之谋’?”
随着韦仁实的话,众人眼中渐渐泛起憧憬之色,似乎眼前出现了一副大唐拿着皮鞭,周边诸国乖乖听话的场面。
这番话若是换做在旁人面前,韦仁实是一定不会说的这么多的。
不过,崇文馆是为了东宫,为了储君服务的,而眼下李诵是东宫之主,韦仁实在他面前,自然也不须过于藏拙。所以便将话说的放开了些。
而且,韦仁实也需要让李诵对他另眼相看。
这样才会得到李诵的重视,才有机会经常接触到李诵,继而有机会接触到李纯——哦,现下还是叫李淳。
随即,却听韦仁实话锋一转,声音又沉静了下来,淡声说道:“不过,自然,这些都是建立在国家财富充裕,内部稳定的前提下的。毕竟,攘外必先安内嘛。”
“攘外必先安内?”李诵又是一愣,复又重吟了一边这句话,突然兴奋的一拍桌子,道:“韦生果然灼见非凡!可有安内之策?”
“殿下既有此问,想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了罢。”韦仁实抬头看看李诵,又看看王叔文,说道。
说完,想了想,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又道:“臣只想多嘴一句——沉疴不宜猛剂,久病却需慢医。”
此话一出,不拘是太子李诵,还是王叔文,亦或是王伾,屋中几人皆是一震,
接着,屋内便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李诵才突然脸露苦笑,摇了摇头,说道:“孤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啊……”
韦仁实不再吭声,垂首而立。
忽而,李诵又笑了笑,自己主动换了话头,道:“对了,孤今日见韦生,还有另一件事情。”
“还请殿下吩咐。”韦仁实问道。
“也不算什么吩咐。”李诵笑言:“孤的十七女代宗儿说,那日乐游原上游玩,见你有一个烤肉的器具,十分受用,亦想置办一套。她自己又与铁匠说不清楚,求孤代她请韦生代为做上一套。不知可否麻烦?”
“原来如此。”韦仁实答道:“殿下放心,臣的几位友人早就想要,让臣帮着打造几套出来。臣当时多打造了几套出来在家中,明日便献于郡主殿下。”
“如此,多谢韦生了。”李诵对待韦仁实的态度更加平易近人起来。不论是真心也好,是手段也罢,总归让人觉得挺客气。
韦仁实心里却是在想——嗯,看来乐游原上那日给这位小郡主投喂的不赖,回去没有告状。
幸好幸好。
………………………………
第一百五十二章 韩愈来访
见过了太子李诵,韦仁实的日子便也照旧继续。
似乎这一次与天子的问对并没有产生什么直接的结果。
但是韦仁实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李诵的重视。
眼下来说,这便已经足够了。
每日里在崇文馆里插科打浑,倒也轻松愉快。
除了范志毅有点儿烦人,三天两头的来问韦仁实要零嘴。
“仁实哥儿,你明日再与我捎些那种叫鸡米花儿的吧!杜姑娘说那东西看戏时随手捏一两个,又好吃又有意思!”
这不,刚一散学,范志毅就来缠着韦仁实了。
“我家也不每天都做那玩意儿吃啊!”韦仁实嫌弃的推开了他,说道:“虽说做起来不算费事,但吃多了反胃。我说志毅兄,你也不能一门心思全扑在杜姑娘身上,她要什么就给她弄什么。你分辨得出人家是不是故意指使你么?万一杜姑娘要天上的月亮,你也能摘下来给她么?”
范志毅被韦仁实嫌弃,却是摇了摇头,道:“仁实哥儿,你不懂,杜姑娘是真真极好的,那是真的极好极好的。她绝不是故意指使我,这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哦?”韦仁实看向他,问道:“你如何看得出来?”
范志毅又摇摇头,道:“杜姑娘她……她救过我的命!脖子……”范志毅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靠下些的地方,又说道:“她脖子这儿一尺长的几道疤,就是救我的时候留下的。她自己不在意,也大概看不上我。我却绝不能辜负她。”
顿了顿,他又道:“仁实哥儿,你头一次带来鸡米花儿给咱们尝的时候,我给她捎了些。后来她就说这东西好吃,我又不会做,只能老问你要了。”
“还有这等内幕?”韦仁实意外的看着范志毅:“来,继续你的故事。”
“啥故事?”范志毅一愣。
韦仁实一摊手:“杜姑娘怎么会救了你的命,还受伤的呀?”
“那年不是咱们去围猎,我有点儿托大了,跑得太快,没曾想遇到一只大虫。那大虫扑我过来,杜姑娘给了它一箭,射瞎那大虫一只眼,那大虫就追她去了。她躲闪不及,被大虫挠了后背。”范志毅说道:“她只是从那过,大可以直接逃的!”
“杜姑娘还会射箭?”韦仁实更吃惊了。乐游原那日见她,明明就是温软妹子的形象,实在想不到她纵马疾驰,张弓拉箭的场景。
范志毅点点头:“她射得很准的。仁实哥儿,你就当帮我的,我承你人情,行不?”
“得了,都是兄弟,什么人情不人情的。”韦仁实说道:“不过你的想法虽好,可路数不大对。”
“怎么?”范志毅一愣:“什么路数?”
“杜姑娘喜欢吃那些零嘴儿,你想满足她。这个想法是对的。”韦仁实说道:“但你做的不对啊。志毅兄,你怎么就没想着自己学学怎么做,然后亲手做给她呢?小弟觉得,若是志毅兄拿着亲手做出来的零嘴儿给杜姑娘,岂不是能让杜姑娘更加感动?”
范志毅一怔,突然跟醍醐灌顶陡然醒悟了一般,面色立刻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了韦仁实的肩膀头,兴奋的说道:“对啊!我怎的没想起来自己学学咋做,亲手做给杜姑娘吃!那日里杜姑娘亲手给我烤肉,我就畅快的想要骑上马飞奔几圈!”
啧啧,最是十七八岁年纪啊!
韦仁实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马车,道:“走着?”
“走!”范志毅大为高兴,立刻揽住了韦仁实,大笑道:“仁实哥儿!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韦仁实咧嘴笑笑,带着范志毅回去了家里,亲手教他——家里的厨子还没被他调教出来,有些东西韦仁实只能自己动手。
哎,这东西得油炸,老费油了。不是勋贵富贾之家,还真是吃不起这个零嘴儿啊。
换做是以前,别说油炸东西吃,能水煮一些菜都算是奢侈一次了。
范志毅在韦仁实家里一直学到快要宵禁,才匆匆离去。
韦仁实送走了范志毅,便准备早些睡下。
正待要洗漱,却听门房过来传报,竟说韩愈在外敲门。
韦仁实一边不解于韩愈为何会这时候一个人过来,一边将他请了进来。
“深夜来访,冒昧打搅,还请韦郎君莫怪啊。”韩愈进来之后,便笑着对韦仁实说道。
“韩先生说的哪里的话。”韦仁实笑道:“大家都这么熟了,你自便就好。”
韩愈点了点头,于是便自己对下人说道:“且去给某煎壶茶汤罢,外面真是太冷了。”
二人坐在煤炉子旁边,韦仁实又问道:“韩先生所为何事?”
韩愈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受人所托,不得不过来一趟。权当做个样子罢了,待暖暖身子,过会儿某便离开。”
“哦!”韦仁实猜到了一些韩愈的来意,于是点了点头,道:“好,那韩先生待会儿喝了茶便回去罢。若是嫌冷,又或是怕撞见武侯巡夜,在我这里过一晚也行。”
韩愈一愣,他以为韦仁实至少也会问问什么事情,可没想到韦仁实竟然一个字都不多问的。
于是摇摇头苦笑一下,说道:“韦郎君真是个聪明人啊,一句话便叫我没法开口了——做个样子,也得让我把话捎到,回去也好交付啊。”
韦仁实笑了起来,能让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在自己面前吃瘪,也别是一番成就啊!
于是便也笑着猜道:“是俱文珍让你来的?”
韩愈大吃一惊,继而又一次苦笑道:“这话没法说了。那次韦郎君给梦得兄他们面前提起王侍读,我就猜韦郎君说不定也知道俱内侍,看来果然如此。”
韦仁实听他这话,便得到了肯定。历史上因为韩愈和俱文珍的关系较为密切,所以在编写《顺宗实录》的时候对俱文珍进行了不少的美化。看来果真是这样。
“俱内侍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竟然能看得到我这么个小小的县男?”韦仁实笑问道:“我还真有兴趣听听,他让韩先生来与我说什么?”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华春楼的靠山
韦仁实送韩愈离开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出乎意料的,俱文珍让韩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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