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郎君,你小时候可调皮,满昌谷的跑,你阿耶都撵不上你,回回都是某给你捉回来的。某是看着你长大的。”郑里正说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去年都还不是!莫不是有了甚子奇遇不成?”
韦仁实指指自己脑袋:“开窍了,书里面有许多有用的东西,只是大家平时都看不到,有的看到了也忽略了而已。”
“那书里面也能预测下雨的?”郑里正笑道。
“我告诉你,你也能。”韦仁实亦笑道:“燕子低飞蛇过道,蚂蚁搬家山戴帽。水缸出汗蛤蟆叫,大雨不久就来到——郑叔,你记住这几句话,往往出现这些现象的时候,就预示着很有可能要下雨了。”
“果然是学问!”郑里正重复了几遍,记下了之后,竖起拇指来笑道:“这么说日后某也可以去预测下不下雨了。”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等待着出去帮别的村子的人。
一直等到天黑,刘石头他们才陆陆续续的从临近的几个村子回来。
众人累得不成样子,他们本就已经连着干了两天,下午又跑去帮邻村抢收麦子。那时候是一心想着尽快割麦,免得被雨淋,甚么也顾不上。抢收完了麦子,憋着的一股劲儿下去,这就累瘫了。
郑里正也顾不得问问情况,忙叫各家人领了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韦仁实便跑出家门,天虽然不再继续下雨,但上却阴沉沉的,并没有晴。
第三天,第四天,地面的积水已经将要干透,但仍旧是阴天。
焦虑的情绪开始弥漫在村子里面,人人似乎都愁眉苦脸的,平常那种苦中作乐的乐观劲儿也全都没有了。
日头渐渐落下,又一天即将过去了。
天边出现了一丝红线,很快又成了一片。
韦仁实发现窗外泛红,便起身走了出来。
金黄的夕熙当中,视野猛然变得开阔,沉积在眼底的阴郁一扫而空,圆润的金色辉光透过眼底,心中似乎也明亮无尘。连日阴雨闷热带来的沉郁,一下子就没有了踪迹,只剩下满目的金黄辉光,烟笼世间的万物。
“天要晴了!”韦仁实一时间心中畅快,提步便跑,跑到郑里正家里。
“郑叔,明天就是大晴天,快让大伙儿准备好明天打麦晒麦吧!”一把推开了郑里正的家门,韦仁实便直接朝里面喊道。
话声落了,这才看见院里不止郑里正一个人。
韦仁实有些尴尬,笑了笑,道:“打扰了。”
“韦郎君!”郑里正笑道:“来来来,都不是旁人。”
韦仁实走了进去,院里除了郑里正还有几个大汉,有看着比他大的,也有看着比他年轻的,竟然还有一个小娃娃。
待韦仁实进去,郑里正又道:“韦郎君,我待会儿去你的酒坊买几坛酒,那种最烈的可还有?”
“郑叔要喝只管去拿么,什么买不买的。”韦仁实说道:“孙阿翁他们都在酒坊,酒都有,你想喝什么样的自去拿便是了。”
郑里正很是高兴,指着院里的几个人对韦仁实说道:“这几个都是某在行伍里的兄弟,多少年没见过了!高兴啊!”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韦郎君方才说什么?明日怎么着?”
“哦,我是说,明日必是个大晴天,最好让大伙儿今天准备好,明天一早就打麦晒麦。”韦仁实说道。
“好!某这就喊人去说。”郑里正点了点头。
“大脑袋,明日里打麦晒麦,咱们也都去帮忙。”旁边一个年纪看上去最大的人对郑里正说道。
韦仁实移开目光,悄悄往郑里正脖子上看看。嗯,这个绰号名副其实。
“石老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我一顿吃的,就不教你们饿着。”郑里正皱起了眉头,说道:“我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你们是这么过的,你该早些来找我!”
那人脸上露出一丝惭色,摇了摇头,说道:“我原也还能过下去。要不是这几年连着遭灾,也不会逃荒出来。”
另外几个人听了这话,也面露惭愧,说道:“是咱们拖累了石老大。唉,这世道不行了,遭灾了交不上税,入过行伍也不中用。我们都去投奔石老大,硬生生拖垮了石老大啊!”
“都是自家兄弟,说的什么浑话!”那个石老大训斥道:“要不是遭了灾毁了授田,咱们不也过的好好的!”
韦仁实听了好奇,插嘴问道:“入过行伍还用交税?”
“按说是不用。但州官在两税之外还设了这那那这的税,花样名目多的是,那狗官管你入没入过行伍,就是不收两税,还要收其他的税!”未等郑里正回答,旁边一个人便咬牙切齿的说道。
韦仁实明白了,这几个都是郑里正以前行伍里的同袍,眼下遭了灾没了地,又被当地在两税之外巧立名目设其他赋税的州官所欺,撑不住了,所以逃荒到了这里来投奔郑里正来了。
韦仁实看看他们,这些都是行伍里退下来的人。
能活着退下行伍,说明什么?
说明有能耐啊!
不管是眼头活,还是功夫好,就算是跑的快,那不也都是本事?
………………………………
第七十七章 收庄客
郑里正出门喊人,他的同袍在院子里面待着。
韦仁实也没有离开,待郑里正走了之后,走上前去,对领头的那个石老大抬手一礼,问道:“几位都是郑叔的同袍啊!”
石老大点了点头,道:“出生入死的兄弟。咱们这一火就剩下这几个了。”
这韦仁实倒是听得懂。
唐军每府置折冲都尉为长,左右果毅都尉各二人为副,辖四到六团。每团有两三百人,设校尉辖之。团下又辖二旅,每旅百人,设旅帅领之。每旅又辖二队,每队五十人,设队正领之。每队又分为五火,每火十人,置火长。
看来这石老大就是这一火的火长。
这个人应该是有能力的,他这一火眼下竟然还有五个人活着离开了行伍,可见是他带领有方。
韦仁实又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几位都是家里遭了灾,过不下去了,所以来投奔郑叔的吧?”
石老大和那几个人都没有吭声,脸别了过去,一脸的惭愧。
“几位都是好汉,一时落魄而已,也不用有什么不好意思。”韦仁实说道:“不过,郑叔孤家寡人一个,也是全因有个兄弟在外行商,时常接济,这才也能过得去。我想,几位好汉也不想全让郑叔养着,是不是?”
“那是自然,咱们有手有脚,怎能让大脑袋养活?”石老大摇了摇头:“来投奔大脑袋,也是想跟着他做些事情。”
“某虽然少了一只脚,但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很。”其中一个人接了话头,说道:“脑袋哥儿要是有事情摊派给咱,也能办妥当。”
韦仁实点了点头,道:“我想也是,几位都是好汉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跑来。”
石老大转头盯着韦仁实看了看,又道:“这位小郎君倒是替大脑袋操心。小郎君放心,咱们几个人底子都是干干净净的,也没有犯什么浑事。原本咱们从行伍回来之后都有些授田,也都过得去。可一日遭了灾,交不出州官乱定下的税,就得卖地。没了地,也只能与人做雇农,杂税太多,东家也只能往下使劲儿摊派,种一年地下来,自己连个口粮也没剩下也还是交不齐。只能逃荒了。”
“几位都是如此?”韦仁实吃惊的问道。
他知道眼下这个时代大唐已经是日落西山,乱象频生。但这时候也到了贞元之末,临近元和,而历史上有元和中兴,料想应该是会好一些的。可没想到竟然还是如此黑暗。
“贪官当道!”当中一个人愤愤的咬牙道:“这天下早晚要被这些贪官们搅出事端!”
“狗二!慎言!”石老大急忙训斥了一句。
那人也反应过来,连忙住嘴了不再说话。
韦仁实虽然有心收他们做庄客,但也不能光凭他们自己的空口白话,还是得问问郑里正他们的品性才行。
所以当下也不再多问,告辞一声,便回了自己家里。
翌日果然天晴,一大早日头便露出了头来。
昌谷的各家早得了通知,已经准备好了。
如今昌谷的村人对韦仁实的话一点儿也不怀疑,韦仁实说今日晴天,他们便昨个晚上就准备好,今天早上天还未亮,就已经将麦子运到了麦场摊开等着日头出来。
暴晒之后,麦粒更容易脱离,方便打麦。
好在“夏末日头秋老虎”,上午过后,麦秆干结,下午麦场里便到处都是打麦的声音了。
韦仁实一家人也在努力打麦。
虽然在韦仁实帮了大家这么多忙之后,他家的地早就是村里来帮忙耕种了,割麦也是村中分出的人来替他们割的。
不过打麦的时候都要各家先打好各家的,太夫人也不愿意自己闲着却等别人来替。
可挥连枷是真沉啊,韦仁实才拍了七八下,就手臂发抖,举不起来连枷了。
太夫人自己用连枷拍打地上的麦子,也是一脸汗水,咬牙在坚持着。
太不符合平日里端庄的形象了!
韦仁实摇了摇头,转头去找了郑里正。
“郑叔,你那几个同袍呢?他们反正在这里没地,不如我雇他们帮我家打麦?”韦仁实找到了郑里正,问道。
“慌甚么,某家等下就过去。”郑里正笑道:“去让你阿娘歇着,莫管这些事情。某一定将你家的麦子收的好好的送回去。”
“那几个人品行如何?”韦仁实突然开口问道。
郑里正一愣,问道:“韦郎君怎么这么问?”
“我家现在需要劳力,他们现在需要糊口。”韦仁实说道:“我看那个石老大还带着个小娃娃,与他长的有几分相似,但是年纪相差太大,估计是他孙儿吧?他孙儿年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经不得苦。这不正是各取所需?”
“韦郎君的意思是,想要将他们给……”郑里正大概猜到了韦仁实的打算。
韦仁实点了点头,道:“我想将他们收做庄客。日后待我重整家业,或可做我家的护院也行啊。只是不知道品行如何。”
郑里正笑了起来,笑完却又叹了口气,说道:“都是一身本事的人,若是品行不好,早不至于过成今日这副样子了。”
“好!我相信郑叔。”韦仁实点了点头:“那就劳烦郑叔帮我说通他们。他们来做我的庄客,眼下我家的田地虽然不多,没法给他们种,不过待我彻底买下那些荒地,改良之后,就可以分给他们田地耕种了。在那之前,他们先帮我家出劳力,我给他们付工钱。日后分给了他们田地,我也只要两成收成,且需要他们帮我做活的时候,也照样另算工钱。我付工钱是怎么样的,郑叔你清楚,是决计不会亏待了他们的。”
“多谢韦郎君帮我。”郑里正叹了口气,说道:“那我也给韦郎君打个保票,这几个人绝对能指靠的住。只要韦郎君好好对待他们,他们会把命都给你。”
“那就请郑叔帮我说通他们了。”韦仁实郑重其事的对郑里正说道。
“也都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我。”郑里正摇了摇头,说道:“他们会答应的。”
………………………………
第七十八章 石炭
不管怎么说,韦仁实家里多了四个庄户。
虽然眼下还没有田地能租给他们来耕种,只能如同长工一样的待在韦仁实家里。但韦仁实对前景充满乐观。
地是一定会有的,那些没人愿意要的荒地都可以不费多少功夫的买来。
到时候不论是耕种还是做为养殖,都有用处。
哪怕是不作为耕种用地,也有其发挥作用的地方。
比方说韦仁实看着刘石头担了一旦黑乎乎的石头块儿似的东西回来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那些荒地如果改良之后仍旧还是种不出庄稼的话,可以做的其他的用处。
“石头哥儿,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担回来的啊,要做甚用?”韦仁实拦住了刘石头,问道。
刘石头态度很是恭敬的对韦仁实答道:“好教韦郎君知道,这是屏山边上拾来的石炭。这东西虽然难烧,不过费力烧着了之后却可耐,能在火塘里一晚上不管都不灭。”
“那边有许多这样的石炭么?”韦仁实凑近过去瞧瞧,嘿,成色还不错。
“应是不少,冬了好些人去找,多少都能找回来些。”刘石头答道:“过冬的时候,天黑之后往灶火里扔几块这个,天明起来就不用再生火。就是想烧着它不容易,得趁灶火里火正旺的时候放进去。”
韦仁实想了想,又问道:“这东西,有人买卖么?”
刘石头摇了摇头,道:“那没见过。不过有些大的铁匠铺子会偶尔收一些。但收的不勤。”
“那行,石头哥儿,你走吧!”韦仁实点了点头,告别了刘石头,脚步还是往福昌县城的方向而去,心思却活络了起来,早跑到刘石头口中的屏山去了。
煤的用处太多了。
眼下这个时代,虽然也有不少人已经用煤来烧火,但是使用的方式太粗放。
而且其他相应的技术起不来,有煤也没有地方可用。
也只是局限于烧火而已了。
但即便只是烧火,使用的方式也太粗放了。
况且过了夏天,秋冬眨眼而至。后世里韦仁实最怕过冬天,一到冬天恨不得自己能二十四小时抱着小太阳——农村学校没有空调,更没有暖气,一个小太阳还是自己掏钱往学校里买的。
眼下这个时代就更不可能有了。
而炭盆子又太危险,容易中毒死人。
光是冲着自己过冬能好受些,这煤也得搞出来啊!
要说这煤炉子,直接烧煤块也是可以的。但要论燃烧的效率,那肯定不如蜂窝煤。
后世里烧煤块儿的煤炉子重新盛行,是因为蜂窝煤太贵。而以前烧水做饭需要的热源已经由煤气、电来代替了,煤炉子只剩下了一个取暖的作用,所以柴与煤块混合燃烧的取暖用的煤炉子才又盛行起来——它不需要承担灶火的功能,所以对煤的燃烧和温度的要求没有那么高。
但若是要达到兼具灶火和取暖的功用,还是蜂窝煤用起来更好。蜂窝煤燃烧充分、持续,烧的更旺,温度更高。效率也高,更节省煤,还方便调节温度。
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煤炉子,需要通风排气管,需要烧内灶,需要挖煤配煤土,需要手工打煤器。
韦仁实心里面盘算着为了能够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度过即将而来的冬天,都需要些什么东西。
说起来,后世里自己穿越那会儿的年轻小伙伴恐怕已经没人见过手工打煤器了吧!
韦仁实心里想到,那东西倒是结构简单的很,找铁匠做出来应该不难。
下面是个蜂窝煤的模具,上端连着一个“十”形的空心杆,横杆是把手,竖杆里面里面有一个推子,推子下面是圆形的平面,连着模具的上面。
调制好了煤土之后,用打煤器用力在煤土上按下去,将煤土填满模具。然后将被煤土顶起来的推子用力推下去,模具里面的蜂窝煤便脱离了出来。之后晒干,便是成品的蜂窝煤。
韦仁实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村子里有个煤场,韦仁实与童年的小伙伴们总结伴去那里玩耍。“一煤十水调成糊,两锹煤糊一锹土”这话,听过无数次。
而且土得筛细,最好还是淤泥晒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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