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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堂上御史几乎是最低品阶的存在,基本都是朝中大员奏完事后才轮到这些御史们奏事,所以到御史奏事时基本朝会也就到了尾声,自然是无人上奏,随即徽宗赵佶便退了朝。
百官躬身,静候徽宗皇帝离去,才能按照品阶官衔依次离殿。
就在徽宗赵佶身影行到殿后,一众文武百官起身正要依次离殿之际,只见那侍俸在旁边的小黄门又折了回来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那小黄门也不理会百官的目光,自顾自的将徽宗放在御案上的那份中华日报拿起,很是恭敬的用双手持着向后殿追去。
这小黄门的举动立时让所有人明白过来,当今天子也是这中华日报的忠实拥泵,随即不少朝臣投向以张御史为首上疏一众御史的目光里带着同情之色,连陛下都喜欢读这中华日报,只要这中华日报不出甚大过错,便会长久发行了。
随即又有人将思虑发散开来,中华日报岿然不倒,日后这些御史们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了。乐天这个人可不大方,日后难免不会在报纸上针对这些人做些什么小动作出来。
不得不提的另一个话题,在《中华日报》第三期首面之上,刊登着梁师成亲笔撰写的大宋内助一文,事实上只有乐天与梁师成这两个当事人心中清楚,这篇文章是乐天一手操办的,梁师成只是点了个头罢了。
不过这篇文章却是写的大有手平,先是将梁师成的出身大书特书了一笔,言称梁师成是为苏轼流落在外的异姓子。在历史上,苏家后人都未能在此事上做出剖明,而且苏家后人也是颇得梁师成照顾,似乎有承认之意。
便是换一种角度来看,当初便是苏氏畏梁师成权势,在靖康之变后梁师成己然身死,苏氏后人也可出面澄清二者间关系,但苏氏后人没有这么做,想必二者间应有些关系的。
回过头来再读下中华日报第三期头版,有关于梁师成的文章,言辞间尽是为宦着者之艰辛,特别是初入大禁之时所历经辛酸之事,便是宫中一众小宦官看了后也是涕泪满面,使的梁师成在内侍中的声望立时有超越童贯之势。
报上刊载这篇文章,其实在彰显着另外一层含义,乐天与梁师成关系甚笃,那些对乐天起小心思的人心中要有个分寸。
御史台是被中华点名批评的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中华日报》接下来的举动,便是更加有意思了,第四期首页没有任何朝廷大员的笔墨,而是写着户部弊事,重点放在描写户部收取出海商户在抽分、抽解、博买时的一些黑幕。
所谓的黑幕,无非是户部小吏在收验货物时向货船东家勒索索要贿赂,或是以次充好将一些抽解的海贸货物偷梁换柱,事实上这在市舶司早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别人不知道乐天为什么向户部下黑手,但户部尚书自己心中却清楚的很,当初乐天开办中华票号时,求到自己这里试行汇通天下,当时自己自恃身份,可是没给乐天这个六品官半点好脸色,以乐天的性格难免不会报复回来。
事实上在王小妾父亲海贸船队里,乐天也是有股份的,自然知晓商人受户部欺压之事,乐天也正是借此机会曝光,可以说的上算是公私兼顾。
不过报纸上将此事批露,立时引来广大汴都商人的一片叫好声,试想哪个商人没被官府、差伇们勒索过。
又过了一日,中华日报第五期首页之上,抨击大理寺审案过程过于缓慢,大牢之中囚犯久待不决,甚至有嫌疑人在牢中染病而己,使案年不了了之,无法将真正人犯绳之以法,有负圣托云云。
看到报纸上的消息,汴都百姓们又是一片叫好,视中华日报是为老百姓说话、为民请命的贴心报。
同样如前,大理寺一众官佐对此事却是心知肚明,当初乐天来大理寺观政,时任大理寺卿为了讨好蔡京,在这些官员为了讨好大理寺卿,有意疏远、孤立乐天,今日挨了报应也实属正常。
间隔一日之后,发生的事情令朝中官员终于觉得御史台的一众御史们得了报应,只见中华日报的首面之上,用了洋洋洒洒千余字描写御史台的几个御史相约吃酒留宿伎家之事。用后世的说法,时间、地点、人物,记叙文的三要素写的清清楚楚,连同侍寝女伎的名字都留于报上。
这还没完,在这期报纸上的第二版上,更是写某尚书左丞大人家里奴仆依仗权势欺凌百姓;又有某衙门吏员对前来办事之百姓恶语相向等等。
随即中华日报对二者行为发起最为严厉的批评,说其实为抹黑朝廷、抹黑官员形像……最后又云汝之俸禄皆是民脂民膏,百姓是其衣食父母云云。
若是以往有这些事,朝中的一众官员都只是一笑而过,谁不知道谁手底下那些人是什么货色,再加上护犊子,也就糊弄过去了,在民间口口相传最终也是无法证实,最多不过是个空穴来风。
然而现在却登在了报纸上,而且这份中华日报在汴都发行足有万余份,如此一来私论的空穴来风变成了几成事实的公论,闹的举城皆知,甚至被点到名字的衙门所属上官的面子上也挂不过去。
中华日报风格大变,这是那日乐天上殿奏对后,朝中一众大臣们最明显的感觉,有了这些前车之鉴,三省六部的官员人人自危,纷纷约束自家言行、家人、仆伇还有手下,不要被这中华日报钻了空子抓住小辫子,使自己这些人在报纸上榜上有名,被呈到了陛下的面前。
之前看到有政敌的名字挂在报纸上,一些官员心中还暗自得意,但随后便陷入沉思起来,这报纸的作用越发显的突兀,一时间朝堂上群臣对乐天侧目。
徽宗赵佶在汴都百姓中有青|楼天子之称,徽宗轻|佻在汴都是众所周知之事,自然乐天在四版上所载之汴都风|月之事,尤得徽宗喜好,而七、八两版所载的词话《西游记》更是合其喜好神神鬼鬼胃口。
再其次便是报纸上所刊登大宋各地地理风|情的文章,亦是吸引徽宗皇帝的眼球,虽说徽宗为一国之君,但身为一国之君,徽宗连汴都城的大门都未曾出去外,自然对各地风俗好奇的紧。
为了防止朝中官员买通大内宦官,防止这些宦官在报纸上做手脚,使得徽宗看不到报上所载的一些敏感内容,在报纸上的版面上,乐天也是动了心思进行改版的,总之四、七、八三版的背面,一定要印刷针对某衙门、某朝臣或是某事的新闻,这样才能让徽宗赵佶看在眼里。
比起后世一张报纸动辄三、四万字,中华日报这八版一万六千字己经算是少的了,徽宗赵佶粗略浏览了一遍,又看了看其间所载的新闻,命旁边内侍将所涉事情的版面裁了下来,上面用御批朱笔批注几个字,然后命人送到相关责任人或是衙门那里。
户部整肃、大理寺整肃、御史台整肃……
总之,汴都百姓突然觉得,官府里的气氛突然为之一变,以往那些衙伇公差老爷们原本看到百姓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不见了,随之变成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倒令人觉的怪异的很。
不过很快,有弹劾奏疏再次递到了徽宗的御案上,言称中华日报对朝中官员大不敬。究其原由,是中华日报上曾载了一句看似不起眼的话,“百姓是为衣食父母”,此言实有辱官威、有辱官员体面。
这几日,被中华日报点过名的衙门、官员听到这张弹劾时,立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也是纷纷上疏,直言中华日报有辱官威,言辞不当,甚至要追查当事人言辞失当之责。
掌控了皇城司,乐天知道消息比寻常官员自然是快上一些,那边有人刚把弹劾中华日报的奏疏递进了宫,乐天这边就得到了消息。只是乐天也很是惊讶,没想到自己用后世之言,竟然在这个时代的官员激起这么大的波浪。
人生道路千条万条,阡陌纵横,其间最具诱|惑力的,应数仕途。
出仕即当官,官大了就能出人头地,被目之为人上之人。衙门击鼓升堂,官老爷坐于正中;出巡时鸣锣开道,八面威风,闲杂人等远远地就得屏声敛气,“肃静”、“回避”。试想这些从穷书生一下跨越为官老爷之人,看到报纸纸上言称百姓为官员之衣食父母,心中又岂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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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反击
报纸上一句“百姓是为衣食父母”的平淡之言,却引发起一番风波,朝堂不少人连连上疏指责,明面上是冲着中华日报去的,其实谁都清楚实则是剑指乐天。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究报纸所言之事的实质,一是涉及到“官|本体”与“民本位”两种观念间的冲突;二是出于对乐天掌握了舆论话语权感到害怕,不如借这个机会将中华日报废了去,免的让一众朝臣们将日子过得颤颤巍巍的。
以官为本,必然以民为末……这是封建社会的治国理念;以民为本,必然以官为末……这是民|主社会的治国思想。
儒家文化,尤其是亚圣孟子早在先秦时代就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国以民为本的民|本位思想但是进入封建社会以后,就演变成“君为贵,社稷次之,民为轻”的国以帝为本的帝本位思想,即国以官|为本的官|本位思想。
没几日日的光景,御案上弹劾中华日报言语失当的奏疏便摞了有一尺多高,多半是乐天的对头指使羽翼御史与被乐天报纸上指谪过的官员上奏的。
听了从皇城司那边传来的消息,乐天不禁挑起眉头,想了想后提笔奋书。
在书房里折腾了一上午,又将折腾出的成果细读了两遍,乐天才唤来尺七,将手中写好的书稿递了过去,口中说道:“你速去中华日报社,与郅官人说将明日报纸的头版换成这张稿子。”
接过书稿,尺七应了一声,忙出门向外城南薰门的报馆行去。
……
权为民所用、 情为民所系、 利为民所谋!
第二日一大早,中华日报的头版上赫然刊印着十五个大字的醒目标题,甚是引人注目。
细读下去,通篇所议皆是民生、民|权、民|主,文中更是引经据典,引亚圣孟子之言,大致意思是说,言称、、官吏食民种之粟,穿布织之布,居民建之宅,然而在许多官员的心目中,还是“官为本,民为末;官为贵、民为贱;官为重、民为轻。”对百姓颐指喝使,视百姓如尘土草芥,嘴里念着圣人之训,却是说一套做一套罢了。
读了通篇文章,汴都的百姓与读书人无不叫好;但在明白人眼中看来,报上刊载这般文章,而且还署了乐天桃花庵主的雅号,便表明这是乐天对朝中一众弹劾自己官员的还击。
只不过乐天还击的很是巧妙,激发百姓的觉悟从而来还击官员。也可以用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乐天这样做就是在拉仇恨,煽|动两个对立阶级的矛盾,利用百姓仇官的心理来为自己助涨声势。
在这篇文章之后,中华日报又连发了几篇类似的文章,在百官眼中看来,乐天显然是摆出一副与朝臣对轰的姿态。
……
茶肆中,灯烛上的焰苗快速的跳跃着,使得雅室内的光亮迅速一明一暗闪烁着,雅间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乐天自顾自的喝着茶水,坐于乐天对面的正是之前请乐天吃酒的陈御史与宇文虚中二人。
叹了口气,陈御史用有些埋怨的口吻说道:“办报之事本官曾数度劝导与你,然你乐中书却不以为然,成今日之局面当如何收拾?”
旁边的宇文些虚中也是说道:“中书大人也是知道的,仕子们为了考取功名,当真是异常艰困,十年寒窗、披肝沥胆之苦绝非虚话,目的只有一个,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而今乐大人却在报中提及‘百姓是为衣食父母’之言,试想怎么能让朝中这些辛辛苦苦爬上来的人上人接受。”
二人说话,乐天只是默然不语。
陈凌元又说道:“自秦以降,等级森严,下官对上官唯首是瞻,上官对下级拥有绝对权力,以为官之官职大小、官阶高低为标尺,来衡量尊卑,然而乐中书一言‘百姓为衣食父母’,可知会令多少士绅对此嗤之以鼻,多少人会说你乐中书有悖纲常。
然而近日乐中书又撰写文章,刊于报纸之上,更是令朝中舆情哗然,眼下朝中更有不少人参你妄言惑民。”
自出仕起来,乐天一直仕途得意,正因为仕途顺风顺水,乐天难免有忘形之相,眼下乐天因为娶夏人公主而被闲置,在陈凌元眼中看来,乐天似乎又有些自曝自弃,不得不点评提点一番。
莫说是陈凌元,便是宇文虚中也觉得乐天办报之掌握舆情后,接连指责各个衙门行事有些太过张扬,抑或是行事有些偏激。但又觉得乐天针对的方向是童贯一党,当称得上是忠正之臣,故而对乐天也是心存敬意的。
陈凌元话音落下后,宇文虚中才接着说道:“眼下朝堂上舆情汹汹,依下官看官家也似有质问斥责乐大人之意,希望中书大人早做打算,待此事过后当引以为戒,慎言慎行为好!”
知道二人之言皆是好意,乐天只好言道:“二位大人之言,乐某铭记于心!”
……
又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会,如同闲云野鹤般的乐大人于前一日再次接到小黄门传到家中的圣谕,命上殿奏对。
轻车路熟,乐天按到品阶排在四品官员的队列中进了垂拱殿。立时四品官的队列里,乐天明显可以感觉到一众官员投向自己不善的目光,甚至有些人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在徽宗皇帝与群臣议过事后,紧接着一个个御史出班,上徽宗赵佶弹劾自己污蔑朝臣妄言或民。
御案上关于这样的弹劾奏报堆了尺把高,徽宗赵佶也懒的多说,目乐扫过群臣寻找当事人,问道:“乐卿来否?”
听到徽宗赵佶发问,乐天忙出班回道:“启禀陛下,臣在!”
徽宗赵佶面色如常,问道:“乐卿,针对诸位御史所奏,你可有自辩之言?”
乐天施礼回道:“启禀陛下,微臣觉得甚是诧异,臣之自觉所言皆受圣人教化,效圣人之言行,无有任何不妥之处,却为何会引来朝中一众御史大人的纠弹,着实不甚明白!”
听到乐天揣着明白装糊涂,最先出面弹劾乐天的,还是之前那位张御史。
只见张御史出班后,手中拿着一张中华日报,言道:“中书大人,您近日于中华日报上撰写了一篇‘权为民所用、 情为民所系、 利为民所谋’的文章,所载标题甚好,然下官拜读之后却深不以为然,自觉中书大人通篇报纸之上虽畅谈亚圣之言,却有妄言惑民、污蔑官佐,更有煽动百姓与官员对立、使我大宋有不稳之嫌。”
说到这里,张御史停了下来,双手向丹墀拜道:“陛下,虽我朝不以言获罪,不以文入狱,但中书舍人乐大人之前在报上所言有辱官威之嫌,近日报纸又有劫持民|意,煽动官民对立之意,若长此以往不利于汴都稳定,甚至祸端横生,还望陛下严惩。”
对于张御史之言,徽宗赵佶不置可否,而是将目光投向乐天,“对此,乐卿将做何解?”
没有直接辩解,乐天只是拱手向上拜道:“陛下,臣以为世间读书人有四等!”
“喁?”徽宗赵佶笑道:“那乐卿便说说世间读书人为哪四等?”
乐天言道:“上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