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谓苍茫,这山和海。
是为壮哉,这山海间的人们。
站在茫茫原野,大山之侧的夏武雀,看着阿爹命令下的部落子民们欢快的宰杀着捕获的飞禽走兽,搬运着砍伐下的巨大树木,垒砌着混合青草的黄土高台,滚动着上族赐下的高达数人的战鼓,看着女人们喜笑颜开的整理着帐篷,收拾着食物,看管着孩子,或者热烈的在议论着后日典礼时的热闹规模程度而微笑起来。
这里就是他的家园,招摇山下的夏。
虽然这个部落现在还没有资格拥有图腾旗,没有资格拥有参加这个文明的顶级领袖峰会的资格,但夏武雀坚信,在自己这样的怪胎的带领下,总有一日,所有的理想都会达到,所有的壮志都会实现,部落的规模一定会逐年的扩展,部落的人口迟早要达到十万之众,禹王后裔里的这家旁支总有一日会成为整个南荒乃至整个世界的传奇,就像他们伟大的祖先一样名传下一个万年也不灭不朽。
这一天一定不会太远的,他想。
宋覡在一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看得出夏武雀的激动以及内心中点燃的豪情壮志,对此他相当的欣慰,并很期待,他笑眯眯的叮嘱夏武雀道:“明日这个时候,山东向的柏家,还有山北的迟,田两家的人都会来观礼,你舅父常大巫也会来的,在他们面前你一定要记得不能泄露祝余的秘密,且一定要保证冲关成功,因为这决定着下一个秋猎时,他们对夏家的态度,你明白吗?”
山野里的秋猎,是为储冬避寒。
但在那时节不仅人猎兽,人还猎人,那就是同级的势力们公然拼杀的机会,在那个时节的原野和山林中,一家巫公治下的族巫管辖的大巫直属的各部落会借机向自己的对手部落出手,杀一人自己强一分,灭一部所占就翻一倍。
那时候不仅夏家这样的部落在厮杀,大巫那样的大部间也会厮杀,族巫那样的豪族间也会厮杀,他们甚至还会越级向敌部的下辖出手。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资源和武力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为削弱对手强大自己,人们无所不用其极,这一切只为生存。
而要是夏家在今夏的成人礼上,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的话,那么夏家就会在秋猎时得到对手的顾忌,和上族的公然维护,原因无他,夏家强了,管辖他的常部才更强,前提是夏家值得常做出这种姿态。
所以宋覡才再度叮嘱他。
夏武雀对此当然明白,郑重其事的点头,宋覡接着又道:“只可惜我们这样的部落的守护灵兽,不过是族巫图腾的附庸,且我们还没有资格一直占有着感应灵旗,要是它能常在我们的部落内,你倒可以提前试试,是否能得守护的认可。”
这其实还是对我没信心吗?觉得被小觑的夏武雀有些郁闷的看着宋覡,苦笑道:“既然不可改变,覡公您又何须烦恼,孩儿背后的图腾已经呈青多月,境界相当的稳固,我相信守护灵兽一定会接受我的。”
“能是最好,这是你的大关,也是我的大关啊。”宋覡低声道,话才出口猛然惊觉不妥,夏武雀已经听到,好奇的问:“覡公,此事如何是你的大关?”
宋覡忙接道:“不仅仅是我,也是整个部落的大关!”说话时他眼神微闪,似要掩饰什么。
夏武雀看出了他的掩饰,眼神里充满了费解,宋覡见他如此立即问道:“难道你觉得老朽不是夏部的人吗?”
覡就是仆役,哪怕自己再尊重他,他本质上还是奴仆的身份,且一日为覡就终身为覡,在力量薄弱珍惜一切资源的小部落还好,在上族中战斗力不强的覡其实就是废物的代言词,一想到这一点心智成熟的少年怕惹他伤心,忙连连摆手,转口道:“覡公说的什么话。”
那丝疑惑也就此随风。
两人随即聊起上族明日负责送感应灵旗来的人选。
感应灵旗关乎小部存亡,也关系大族图腾灵兽的力量强弱,宋覡认为这般大事,一定是任族巫家的重臣,不出意外的话,该是任族巫的弟弟任大巫来负责。
………………………………
8 相柳令
听到大巫两个字,夏武雀忍不住好奇的问:“他和常大巫相比,谁会更强些?”
“若轮势力,不需多说,自然背靠任族的任大巫强,论个人之间,便是你舅父再强他敢对上族重臣出手吗,所以还是他强。”
“要是常大巫能成为族巫级的人物呢。”
夏武雀自幼就对世界的一切充满了疑惑,而宋覡总能告诉他正确的答案,宋覡答道:“一旦得昆仑认可,常大巫在公平环境中斩杀了对方,任族巫也只能认了,不过你舅父要多蠢才会在部落还没壮大时就和曾经的上族未来的对手揭破脸皮啊?据说很多年前,夏家就曾有一位祖先干过这样的蠢事,于是夏家才落到这地步。”
“竟有此事?”
夏武雀闻言吃了一惊,这是他没有听过的秘闻,宋覡看他的摸样笑了起来,解释道:“我也是偶尔听说的,真假不知,不过我以为可信,因为你们这支禹王后裔,再不济,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
并认为夏家落到这样的地步后还能有惊无险的一直生存至今,其中也许还有些念旧的强者们照顾的功劳。
他说的似真似假,用的完全是推测的口吻,随他长大的夏武雀却知道,宋覡要么不说,他说的往往就是真相,因此直接问:“既然如此,那么柏家等为何对我夏家还敢那么放肆。”
“大人物的所谓照拂也是高高在上,岂会牵扯到区区两个千人部落的争斗里,要是夏家连同级的正常竞争都撑不下去,他们又何必费心,需知道天下毕竟不是只有你们一支禹王后裔。”
夏武雀心想确实如此,不免觉得自己刚刚问的太天真了点,于是不好意思的一笑,这时阿猎开始抓他的头发,这是这畜生不耐烦的表现,它大概是要去玩了,见接下来也没自己什么事情,夏武雀便和宋覡说了声,转身离去。
他一动,阿猎立即撒欢似的跳到了他身前的草地上,拽着他拼命向那边的烹饪处跑去,原来这厮是见到无数的大肉嘴馋了。
“你个吃货。”夏武雀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漆,货,猎。”阿猎不以为耻,还骄傲的指着自己表示自己听懂了。
如此没脸没皮的畜生让夏武雀连骂它的心也没了,只能跟着它跑,却没注意到还在原处的宋覡的神态忽然有些悲伤。
…………………………
南荒最至高的存在相柳巫侯所在的地方,是招摇山东北三千里开外的大泽边。
到他这境地,已无须依靠部族的人多势众来彰显自己的崇高地位和尊严。
他身边常年只有六七人,所居不过一山窟。
但那山窟周遭百里内,人兽皆不敢入,那六七个部下则人人有惊天动地的强大能力。
领袖数万众,统治千里地,有所过之处人如草伏之威的任族巫,率百骑驾长车而来,才至那百里地边,便止住车马,卸下薄布上衫,袒露脊梁,下到车前,跪倒在地,他如此他那些部下也皆如此,竟连喘息声也不敢出。
跪下后,任族巫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石,轻轻捧起贴到眉心,背后的三头大蛇图腾一阵闪耀,下一刻,他仿佛收到了什么消息,立刻放下青石,恭恭敬敬的对着相柳所在的方向磕起头来。
不多久,从大泽里就走出了一位穿着青衫,面目平淡无奇,身材也不算强壮的中年人。
若说这中年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恐怕就是他太过平凡了,他平凡就如一个弱小部落里的不能修巫还不能修覡的废物,偏偏一见此人,任族巫身后部众就立即狂拜起来,他们纷纷把头在地上砸的咚咚的响,有人甚至激动的泪流满面,连那些强壮的角马都纷纷匍匐下来,如见神灵不敢嘶鸣。
那中年人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动作,不,他看到了,面对这些虔诚的敬畏,他不喜反怒的轻轻一挥手,就见一层黄雾贴地生处,瞬间便包裹住了那百人百马,接着他再一弹指,那黄雾就凝固成冰晶一般的东西,沉入了地下。
任族巫登时给吓得魂不附体,颤声哀求道:“下族愚昧不知礼数,还望巫侯海涵。”
原来,这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竟就是南荒至尊相柳侯。
他居然屈尊独自前来,一见面又禁锢百人,这让任族巫怎能不紧张惶恐呢,见他的摸样,相柳摇摇头,眼中有一丝厌恶,却又转眼不见,微抬手令他起来,道:“无须多心,是有些事情要详细交代给你,不便给他们听到。”
任族巫赶紧再请罪,怪责自己狂妄无知,竟带如许手下前来拜见巫侯大人。
不耐烦听他在这里废话连天的相柳皱起眉头,直接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请罪,吩咐出一连串的安排种种。
随着他的安排,任族巫越听越心惊,他想不到相柳巫侯坐拥南荒傲视一方竟还不满足,现在居然要将手伸向昆仑都未曾能吞下的西海。
只是他搞不明白,相柳巫侯到底是怎么知道那西海少主的一些秘密的,他更不明白,要论实力论手段,白巫公可比自己强上百倍,相柳巫侯不找白巫公却越过他直接找了自己,而且还这么严肃的当面交代到底为何。
能做到族巫位置的人没有弱者,无论实力或是心机。
这任族巫纵然再敬畏相柳,一想到事件中的种种不寻常,本能的就存起了心眼,但他也只能先存着心眼,因为相柳之令谁敢违背?
讲完安排的相柳随即吩咐他马上回去,速派遣好手前往江疑常出没处埋伏,务必将其拿下,拿下后速押至族内绝密处等候下一步命令。
任族巫立即恭声领命,都不敢打听到底是谁把江疑的行踪透露给他的。
相柳最后又允诺他,此事若成,保他得偿一件心愿。
我的心愿是做你这样的人物
这句话任族巫也只敢放在心中,他连忙向相柳保证,一定会捉住江疑,完成大人的交代。
相柳闻言微一颔首,便转身向大泽内走去。
在他走后良久,才敢起身任族巫忽听身后一阵马嘶,他一回头,就看到自己那些之前被相柳束缚至地下的手下们,现都已安然无恙的出现在了那里,从他们脸上的神情来看,似乎还忘却了之前的遭遇。
如此手段可谓神鬼莫测,任族巫看的心中更惊,不敢在这里再做停留,当即沉声吩咐部下开拔速回。
百骑立即齐齐的应了声是,这就簇拥他再上马车,沿来时路去。
车马一动,声势惊人,然而如此张扬的威风和相柳刚刚的内敛威严相比,实在下乘了些,坐在马车内的任族巫自己也觉得这般行动有些无趣,便去喝斥外边收起旗幡只管埋头赶路,不必闹腾。
听往日最好排场的族巫这么吩咐,一群手下开始都以为听错了,面面相觑半响,才赶紧答应,把角马扎口,把图腾大旗卷起,再一路南下。
殊不知他来时那么的惊天动地,归时却这么的偃旗息鼓,这种反差反而令沿途的人们更加疑惑,一时间流言四起,说什么的也有,但绝没有人能想到,他此次北上又急归背后的内情,谁也不能,包括那即将于明日相会的两个年轻人。
………………………………
9 只管去找
凉爽的风吹过原野,遍布的野草似海浪一般的起伏,映照着满天星光的露珠飞起落下间璀璨如珠,行走其上的夏武雀提着一匹熏肉扛着一把矛,看着十余里外黝黑沉寂的山林,他觉得那巍峨的招摇山就如一把黑色的巨剑正刺向苍穹。
这真是个美丽的世界,虽然没有月,起了个大早的夏武雀微笑着想,现在离他和江疑约定的时间还早,所以他走的并不急,背着一罐烈酒的阿猎就跟在他边,忽前忽后,雀跃非常。
狌狌爱山林,好美酒,对阿猎来说,只要有这两样,给个母的都不要,反正它还没发育好,所以此时此刻的它觉得幸福极了。
“阿猎,给。”
有些无聊的夏武雀伸手扯下一块熏肉,远远丢出,阿猎闻声窜来,腾空跃起一口叼住主人的赏赐,没落地就吞下,随即发出一声清脆的“汪”,还摇摇尾巴,因为它知道夏武雀喜欢它这样。
夏武雀果然看的大笑。
这些都是他教给这畜生的,他也不知这蛮荒中曾经有多少人有幸养过这样的灵兽,想必也不至于太少,但能把狌狌养成这样的,夏武雀相信自己是独一份。
阿猎见主人开心,它也很开心,于是这忘形的畜生窜上夏武雀的背,也扯下一块肉,跑远后对夏武雀丢出,同时还喊声:“漆!”然后期待的看着主人,希望主人也能如它一样的灵敏。
夏武雀挥手打落那块熏肉,黑着脸骂了声:“畜生。”
阿猎看着自顾自向前的主人,万分不解,心想莫非主人嫌那块肉不好,赶紧扑去捡起来看看,又放在嘴里尝尝,发现没有异常,忙高举熏肉追了上去,跃上夏武雀的肩头,再度真诚的递到主人的嘴边。
被宠物当宠物的夏武雀恼羞成怒准备翻脸,好在被他养大的阿猎知道他的脾气,见夏武雀耳朵忽然竖起,急忙一个后空翻躲开主人的一巴掌,又见夏武雀提着骨矛追来,畜生赶紧把肉吞下,再连滚带爬窜出好远,到达安全距离后才敢对夏武雀问责。
“给,漆,不,漆!”
阿猎很愤慨,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每次喂你你总这样,你每次喂我我怎么很高兴?
“卧槽!”
它这是真骂人了,因为阿猎知道这不是个好词。
被宠物骂成卖身货的夏武雀闻言彻底暴走,怒吼一声就把骨矛向它掷去,但阿猎更怒,躲开骨矛,反爪摘下背后的酒囊,仰头狂灌一口,再恶狠狠的把酒囊往地上一顿,拽过骨矛就来弑主,可惜战斗力不行,转眼便被夏武雀打的哇哇鬼叫。
旷野里随即响起夏武雀的咆哮声,他按着气呼呼的宠物,自己也气呼呼的道:“爷能喂你,你不能喂爷,这是规矩,爷和你说多少次了,你这畜生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不服?”
“还不服?”
“服不服?”
“谁是杯急?”
“谁?!”
“。。哭了?”
“哦,哦,哦,阿猎乖,阿猎不哭。”
“杯急!”
阿猎尖叫着张口就咬,换位思考后觉得其实是自己理亏的夏武雀只好任由伤心的畜生挂在胳膊上荡着,两货就这样很**的向招摇山去
从夏武雀蹑手蹑脚的出帐的一刻起就在观察他的宋覡,看着这一幕,心想,阿猎这畜生不愧是和夏武雀心神相通的宠物,才能世所罕见的如此灵动,就不知自己这世的想法行得通行不通,已没几天了啊接着又很纳闷那个“杯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似有宿智的夏武雀身上有太多的东西值得他好奇了。
然后他就把目光扫向招摇山西的海口处,那里有几个黑影在山巅,在林中若隐若现,看着他们宋覡想了下之后,忽伸手指,在光幕上轻点一下,那几个人中的一个,便猛的浑身一颤,有一道隐隐的黑气瞬间就弥漫上了他的眉间,但转眼不见。
那人疑惑的检查了下自己的身子,觉得没有什么不适,便不再放在心上,转头对三个同伴神态严肃的道:“天快亮了,各位再检查下身上的装饰,等那边有讯号传来,我们便立即动手,若是西海水族闻声前来,能拖一分就拖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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